第512章 不相识

    宿则玉便开始担心。

    他担心她在外面遇到了危险，担心她会不会被什么人哄骗。

    明明知道云微其实并不弱，她能保护好自己，至少在人间，很少有人能真的伤到她。

    可宿则玉还是忍不住担心。

    因为云微的性子太天真，她看人时总是只看自己愿意看到的那一面。若真有人居心叵测，借着一点虚情假意去哄她，她未必就能及时分辨出来。

    宿则玉从未离开过神山。

    他知道神山养育了他们，知道他们与这里缺一不可，却并不知道若是长久离开神山，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代价，也不知道后果。可到了后来，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比起未知的后果，他更不能接受的是继续这样一无所知地等下去。

    最后，宿则玉还是决定亲自去找云微。

    只是他不能真正离开神山，便只能以另一种方式去这茫茫世间寻她。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宿则玉都陷入了沉睡。

    神山上的本体沉眠不醒，而他的神识则不断附着在那些将死之人的身上。

    时隔百年，宿则玉重新见到云微，是在一场宫宴之上。

    那时候他附身的是一位世家公子。

    那公子自小先天不足，身子孱弱，常年缠绵病榻，若非出身显赫，只怕早已活不到那个年岁。

    宿则玉借着他的身体醒来时，周身都带着沉沉病气，连咳嗽都像是要将五脏六腑一并咳出来。

    而彼时的云微，却已经是皇帝最受宠爱的新后。

    听人说，她原本只是民间女子，是皇帝一次出宫时无意带回来的。

    那时候她一身素衣，站在人群中，却已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皇帝见了她之后便像失了魂似的，从此将满宫嫔妃都抛在脑后，只一门心思地宠着她。甚至为了博她一笑，甘愿散尽后宫，只求她肯多看自己一眼。

    这一段故事在宫里宫外都传得极盛。

    有人说这位新后生得倾国倾城，有祸水之貌。

    也有人说她性情冷淡，对谁都不怎么上心，偏偏越是这样，便越叫帝王痴迷得不可自拔。

    那日宫宴灯火通明，丝竹声声不绝，满殿都是浮华热闹的人间气象。

    皇帝高坐上首，而云微就坐在他身侧。

    宿则玉抬眼望去，便看见了她。

    云微穿着一身华贵的宫装，层层叠叠的绛红与金线交织，衣袂间缀着细密明珠。

    她肤色极白，眉眼秾丽，偏偏神情又淡，唇边没有什么笑意，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尊贵与冷淡，仿佛她本来就该被众星捧月地放在高处，受万人仰视。

    皇帝对她殷勤得几乎有些可笑。

    一会儿命人换她面前的果盘，一会儿亲自替她斟酒，一会儿又笑着低声与她说话，言语神态中尽是讨好。

    那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既是盛宠，也是荒唐。

    可云微却始终很冷淡。

    她虽没有拂了皇帝的面子，却也并没有多高兴。偶尔应一两句，像是对这一切都兴致缺缺。

    宫宴散后，宿则玉还未来得及离开，便有宫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公子留步，有贵人想见您一面。”

    宿则玉立刻便知道，那所谓的贵人是谁。

    他想，原来即便换了一副模样，云微也还是能认出他。

    他原本有很多话想问，想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想问她为何一直不回神山。

    可等真正见到云微时，那些话却忽然全都问不出口了。

    因为彼时的云微，已经不认识他了。

    她坐在殿中，四周灯火柔和，映得她越发贵气逼人。

    宫装华丽，珠翠满身，乌发高高挽起，鬓边垂下细细金流苏，轻轻晃动时，连影子都显得矜贵。

    可她看着宿则玉的眼神，却是陌生而疏离的。

    那一刻，宿则玉只是沉默。

    明明隔着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终于找到她，可她看着他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云微也在看他，觉得有点奇怪。

    她也说不上来这种奇怪从何而来。

    只是从这人进门的一瞬间起，原本一直缠绕在心口的那股烦躁竟莫名消散了许多。

    连这段时间以来始终压在她腹中的那种饥饿感也被安抚下来，终于得到了片刻满足。

    云微先是打量了一眼他的脸。

    那张脸并不算太过张扬，反倒透着一种久病之下的清俊与温润，眉眼沉静，唇色偏淡，身上还带着点病弱之人的苍白。

    “你叫什么名字？”

    宿则玉望着她，低声道：“宿则玉。”

    “宿则玉。”云微将这名字重复了一遍，随后忽然笑了，“真是个好名字。”

    她这一笑，满室灯火都跟着亮了几分。

    宿则玉看着她，许久都没有说话。

    云微并不觉得这沉默有什么不对，她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轻轻嗅了嗅，“你身上的熏香很好闻，用的是什么香料？”

    宿则玉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香味。

    相反，他闻到的反而是云微身上的香气，像湖边初开的花，也像神山夜里沾了露水的风。

    面对云微看过来的眼神，宿则玉道：“我没有用香。”

    云微皱眉，有些不信。

    宿则玉看着她，顿了顿才轻声道：“皇后闻到的也许不是香。”

    “那是什么？”

    “或许，是我对你的爱。”

    换作旁人，听到这样的话，多半只会觉得他胆大妄言。

    可云微却没有恼，只是眨了眨眼，认真思索起了这个答案。

    过了一会儿，她很认真地问他：“为什么你的爱，能够让我感到开心呢？”

    云微是真的不明白。

    这些年里，也有很多人说过爱她，甚至还有许多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各式各样的方式来讨好她、取悦她。

    可那些所谓的爱，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从来没有一个能像宿则玉带给她的感觉这样特别。

    云微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便渐渐觉得腹中空得厉害。

    无论她吃多少东西都始终无法得到真正的满足，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时时缠着她，叫她心烦意乱。

    她原本以为宫中会有那么多美味佳肴，或许能够让她吃饱，可是一点用也没有。

    但宿则玉一靠近，她便不饿了。

    宿则玉看着她，喉间微涩，却只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说自己不知道，可事实上，他大概猜到了。

    他们本就是依托神山而存在的。云微离开之后，渐渐失去了关于神山的记忆。

    可她不回到神山，就会变得越来越疲惫，越来越虚弱，最终彻底沉睡下去。

    他身上有神山的气息，所以她靠近他时才会觉得好过一些。

    宿则玉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又生出一点庆幸。

    庆幸自己到底还是来了。

    庆幸自己在一切尚未走到更糟糕的地步之前，终于找到了她。

    云微看着他那双平静却又透着一点说不出哀伤的眼，忽然便有些不高兴了。

    她不喜欢宿则玉站得那样远，也不喜欢他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于是她抬起下巴，娇声道：“宿则玉，你走近一点。”

    宿则玉朝她靠近了一步。

    云微却仍不满意，又道：“再近一点。”

    宿则玉听她的话，再往前走了一些。

    这一次，两人之间的距离终于近得足够了。

    云微仰头看着他，随后抬起手，直接抱住了宿则玉的腰。

    她将脸贴过去，靠在他身前，安安静静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眉眼间带着满足与松快。

    于是云微对他说：“宿则玉，你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吧，不要再离开了。”

    宿则玉垂着眼，看着云微，放在身侧的手动了动，那一瞬他几乎要答应下来，可他还是忍住了。

    “让我留在你身边，是以什么身份？”

    “你如今是皇后。”

    云微抬眼看他，笑意明媚又随意，带着一点近乎天真的残忍与理所当然。

    “那我让你当皇帝好不好？”

    “人不都是喜欢权势吗？你若当了皇帝，就能一直陪在我身边了。”

    宿则玉问：“你不喜欢那个人吗？”

    云微一下子就听懂了，他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谁。

    她弯起眼睛，语气轻慢：“我怎么会喜欢他？”

    “他都娶了不知道多少个妃子了，怎么配得上我。”

    云微这说得坦荡又直白，仿佛那位为她散尽后宫、愿意捧出半壁江山的帝王，在她眼里也不过如此。

    宿则玉听见这话，也跟着笑了。

    她从来如此。

    天真，却并不愚蠢；柔软，却也自有自己的骄傲与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