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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卫庆。
大胤武臣之首,军中威望无出其右者,有「大胤军神」的名号。
其初露峥嵘於二十年前,彼时卫庆还只是个弱冠少年,跟随其父名将卫远参战,一路战火洗礼,打出赫赫威名。
停战後,卫远因征战负伤,身子不好,逐步淡出高层,卫庆接替其父,迎来了个人威望事业的巅峰。
这是外界对卫庆的印象。
至於更私人的一面,外人所知不多,只知其与卫皇後感情笃好。
上辈子在胤国打了许多江湖恩怨的剧情线,虽也与卫庆有过些许交集,不算陌生,可这辈子,二人成了舅甥的关系,则又是种新奇体验了。
「……之前,我与密侦司戴司首见过一面,」李明夷斟酌道,「他说,舅舅希望我去胤国。」
春江夫人颔首道:
「卫庆的确有这个想法,在他看来,大周既已亡国,那你来胤国至少还能安享半生。
不过,戴谋回国後,卫庆便也知道了你如今的情况,他……十分惊讶,但既然你做出了决定,他也不打算干涉阻挠。」
李明夷说道:「但他还是请您帮我。」
春江夫人叹息一声,宛若春水的面容上浮现一丝无奈:
「我虽向来不掺和国事,但胤国朝中一些风波变化,也略有耳闻,你可知此番使团为何应承和亲?」
李明夷平静道:
「陆平津是宰相王琅的女婿,王琅代表的一批人似乎主张和平。」
春江夫人略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先是点头,又摇头道:
「是也不是。王琅的确不希望立即开战,但却未必盼望和平,你很聪明,该猜测到,一旦开战,你的舅舅掌握的权力便会压过王琅。」
李明夷毫不意外。
战争一旦开启,毫无疑问,武将集团的权力会极大的增加,与之对应的,文臣集团会被削弱。
当然,胤国的情况未必这麽简单,也难以用这麽一个单一理由可以解释清楚,但必然有这个原因。
李明夷正想印证心中猜测,索性问道:「那胤国皇帝的态度呢?」
胤国与大周不同,胤帝权力极大,是可以一锤定音的存在。
春江夫人犹豫了下,缓缓摇头:「他没有态度。」
「没有态度?」李明夷一愣。
「对於大周覆灭一事,幼卿的父皇表态很少,更多的时候是坐在帷幔後头,听着底下臣子们争论,往往朝中派别争出个双方勉强都能接受的方案了,他才点头通过。」
春江夫人摇头道:
「我也不知他如何想的,或许,整个天下也只有他自己清楚心中所思。」
李明夷恍然明悟,密侦司是胤帝手中的刀,既然胤帝态度模糊,那密侦司自然也会是这样。
这也是戴谋在此次使团事件中,并未下达命令的原因。
可胤帝为什麽这般?
春江夫人忽然看了沉思中的南周皇帝一眼,笑道:
「你也早看出了这一点吧,否则今日不会闹得动静这样大,还派人去了使团驿馆。」
李明夷没有否认。
既然使团的组成,是鹰派与鸽派争斗後,彼此妥协的产物,那说明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使团内,并非只有陆平津一个声音,也不是所有人都支持和亲。
今晚过後,那些与舅舅立场一致的使节,应该会有理由反攻了。
……
……
「不过,」春江夫人话锋一转,言笑晏晏:
「相比於那些讨厌事,我真正惊讶的,是你今夜亲身救人的做法,身为皇帝,本该隐於幕後,派底下人冲锋陷阵才是,你竟如此不惜命。」
秦幼卿看了他一眼,虽结果安好,心中也很欢喜,可想到李明夷的冒险举动,也不由生出後怕与嗔怪来。
李明夷心说,我倒也没那麽不惜命……主要还是仗着有神女这张底牌,大不了央求神女传送跑掉,而且让别人去也不放心……
但这种话只能放在心里,他厚颜无耻地苦笑道:
「我如今已经落难的前朝天子,性命又比旁人贵到哪里去?若我都不肯披挂上阵,人心何以聚集?」
春江夫人眸光不由多了一丝欣赏。
李明夷又苦涩道:
「而且,如今想来,倒是我莽撞行事,才破坏了夫人的计划。秦姑娘吞金假死,应该是夫人的安排吧?」
春江夫人笑道:「你都猜到了什麽?」
李明夷想了想,说道:
「秦姑娘数月前,收到了胤国的来信,与我说过您写密信给了她。但没细说信函内容,如今想来,要麽是当时信中就有提及,要麽是您进京後,暗中见了她,给了她某种神药……」
他将自己的猜测简单说了一回。
春江夫人叹道:
「猜的大体不错,但细节有所不同。当初信中,只说了我会来,彼时我尚不确定和谈结果,若一切顺利,幼卿被元元接走回国,那我自始至终都不会露面。直到意外发生,我才用了这法子……幼卿你来说吧。」
秦幼卿抿了抿嘴唇,认真道:
「师父给我的药名为『死生丹』,有类似龟息法的药性,服用後,丹药於体内化开,会消散无形,我也会进入假死状态,最长可持续数月,前期与死人无异,只是时间长了身躯不会腐坏而已……
我乃公主,死後屍体不可能被剖开检查,只要确认死去,按照礼法,我会很快被送入护国寺,举办法会,由鉴贞大师『超度亡魂』……
届时,师父会趁机将我带走,留下棺椁运送回胤国……如此一来,我便可挣脱原本的命运,隐姓埋名,在师父帮助下以新的身份生活。」
这与李明夷的猜测差别不大,他心中一动,突然有些明白过来。
所以,历史上秦幼卿的吞金自杀也是假的,之後再没有出场,是因为更换身份藏匿了起来。
历史上,同样没有春江夫人随使团而来的记录,因为她始终隐於暗中。
是了,这才合理。
他穿越前看到秦幼卿吞金自杀,留下「一女不嫁二夫」的绝笔时,还以为只是个贞洁烈女的设定。
但这数月接触中,他很清楚地感受到,秦幼卿不是那种极迂腐封建的人,岂会为了一个压根没有任何感情的人寻死?
所以,他当时的猜测是,自杀的真正原因是她不想再忍受这种笼中雀的命运。
直到如今,才真正明白内里的隐情。
「不对,」李明夷突然想到了什麽,诧异道:
「我昨日去护国寺求见鉴贞大师,就说了故园准备行动救人,那时前辈您也在寺中,鉴贞大师莫非没说麽?」
如果鉴贞说了,那春江夫人完全有时间阻拦秦幼卿假死,或者阻拦自己。
秦幼卿也好奇地看向师父。
春江夫人闻言沉默了下,语气有些幽幽地道:「他没说。」
二人:……
……
……
短暂沉默後,春江夫人忽然释然一笑:
「其实……陛下方才说破坏了我的计划,可实际上,眼下的情况要远比我计划中的更好。」
李明夷一愣。
春江夫人面容柔美,看向秦幼卿的目光带着怜惜:
「若幼卿假死,虽可挣脱命运,却也意味着要告别亲人,再难与元元等人相见。她将失去公主的身份与名字,终生躲躲藏藏,这不是我想要给她的。」
妇人叹道:
「可是我若直接去找赵晟极要人,虽也有可能成功,但影响却太大。万宝楼不愿卷入两个国家的争斗漩涡中,你明白吗?」
李明夷眼中流露出了然之色。
大宗师早已是超出凡俗之人,什麽功名利禄,财富名声,於宗师强者而言都如浮云般。
根本不会在意。
所以如果有可能,是不愿掺和进权力斗争的。
李明夷想了想,道:
「但今夜是由我们故园来施救,您再出手,将秦姑娘从我们手中接走,就要好很多。
哪怕今晚的过程并不完美,您被迫现身与赵晟极冲突,但至少有了故园做缓冲,不至於撕破脸,而秦姑娘今後也不用躲藏。」
秦幼卿听到这里,怔了下,忽然问:
「我……要回国麽?」
她这时候才开始思考这件事情。
春江夫人看向少女,目光好似洞悉了她的心思
——秦幼卿原本的确是想回国的,但经过李明夷今夜闯皇宫搭救,再知晓了二人本就有着婚约,心中自然有了别样的想法。
她叹道:「你应该明白,自己没办法留下。」
李明夷也看向少女,冷静理智地点头:
「秦姑娘,回国是最好的选择。」
如今故园这个样子,秦幼卿怎麽留下?
找个地方藏起来?
且不说其中风险,单单这件事会给春江夫人带来的麻烦都不小。
秦幼卿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有些不舍。
春江夫人忽然说道:「我才想起,还有些事要做,先离开一会。」
说完,她推开车门,轻飘飘地消失在夜色里。
车门自行合拢,只有大黑牛慢腾腾地一点点挪动步子,拖曳着大车往回走。
……
……
车厢中只剩下了一男一女,二人都有些错愕,神情古怪。
联想起了禅房中每次都尿遁离开的鉴贞和尚。
显然,春江夫人只是找了个理由,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烛火扩散开的光晕洒在二人脸上,少女面庞如暖玉。
话题继续。
李明夷同样有点不舍,但他终归还是清醒的,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认真道:
「回去吧,我如今的身份也不好与你相见,回去胤国,总还有见面的一天,等我推翻了赵晟极,拿回丢掉的社稷,一切都会好的。」
秦幼卿冷不防小手被捉,吃了一惊,脸蛋晕红,全然没有了往日在禅房私会时的大方自然。
她下意识地把手往回抽,期期艾艾,目光躲闪:「你……莫要……」
李明夷笑着说:「有婚约的,你师父又不在,有什麽关系?」
秦幼卿苦恼不已,之前也见了许多回,怎麽没发现他还有如此无赖的一面?
李明夷调笑完毕,却是主动松开了手,而是身子一转,大大方方地躺在了这宽大的车厢中。
四仰八叉,仰头望着车顶镶嵌的宝石。
秦幼卿怔了怔,忽然也小心翼翼地舒展开双腿,整理了下裙子,同样仰躺在了另外一侧。
二人中间只有一个小桌隔着。
牛车缓慢地行走着,车子微微起伏,二人像是躺在了甲板上,一时静谧无言。
「你真的不去胤国吗?」
竟是秦幼卿先开口了,她的声音柔柔地飘荡着:
「我知道你手下已经有了不少厉害的人,但想要推翻这个新朝廷,靠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我知道,」李明夷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很难相信我可以做到,不只是你,你的师父,还有我的舅舅,还有很多很多人,应该都不相信。
但你知道吗,一开始的时候,我身边一个人信的人都没有,但现在,已经有很多人了。」
秦幼卿一怔,她回忆起了每一次私会,少年与她分享的那些新鲜事。
其中总少不了故园的影子。
她虽困在宫中,但通过他的讲述,的确见证了故园一点点壮大起来。
现在想想,简直是个奇蹟。
不,从他在那个雪天,改头换面,以谋士的身份出现时,就已经是个奇蹟了。
「我知道,」秦幼卿想了想,说道,「我相信你。只是……有些担心。」
李明夷莞尔一笑:「你担心我啊。」
秦幼卿被他搞得一阵羞恼,好好的严肃正经的氛围,都给他插科打诨弄坏了。
「李公子,请自重!」少女愤愤地说。
李明夷歪着头,从小桌子底部的洞洞里看向她的侧脸:「还叫我李公子?」
秦幼卿装傻道:「哦,景平陛下。」
「不是这个,换个别的。」李明夷眨眨眼。
秦幼卿继续装傻:「封於晏?我不知道叫什麽。」
「仔细想。」
秦幼卿的侧脸一点点泛红,脸颊滚烫:「我们虽有婚约,但还没拜堂……称呼什麽的……」
李明夷无语道:「想什麽呢,我的意思是叫我明夷。」
秦幼卿意识到被戏弄了,不由气恼地也侧过头,大大的眼睛隔着桌子的洞与他对上,然後发现少年的样子已经恢复成了「李明夷」的模样。
少女琼鼻微皱:「怎麽不乾脆叫承嗣?」
李明夷道:「你听没听过一个说法,你的先天名字是父母给起的,但你的後天名字可以由自己来起。」
他叫了二十几年李明夷这个名字,但只被叫了极短时间的景平。
就像他用李明夷的样子生活了二十几年,哪怕来到这个世界,对自身的认知也依然不曾改变。
「没听过,但似乎很有趣。」秦幼卿笑着说,「所以这是你给自己起的名字?」
「嗯。」李明夷点头。
然後他认真解释道:
「地火明夷,明在地中,明夷。初『登天』,後『入地』,是始之自曜其明,卒之『明入於地』……日没入地,光明受损,陷入困境。宜遵时养晦,坚守正道,外愚内慧,韬光养晦。」
这个名字当然不是自己起的,而是上辈子机缘巧合电脑录入身份证的时候打错的。
但如今想来,就仿佛冥冥中的某种预兆,他来到这里,应了此句。
「我不知自己为何会陷入这等境地,但我依然不想放弃,你相信我能成功吗?」他问。
秦幼卿眼睛亮亮的,她感受到了少年人眼神中的火,於是点头:
「我相信!」
「那就在胤国等我,」李明夷笑道,「或许用不了多久,不用等到我推翻赵晟极,就也可以去胤国找你。」
为了获得反攻的力量,他迟早要去胤国一趟,拉拢更多的盟友。
而在他的记忆中,就在明年,颂国也会派一支使团北上,建立两国外交。
同样是明年,天下第一武道会也将在胤国神京举行,他曾经相熟,但今生尚未相遇的那些「老朋友」也会到场。
「嗯!」秦幼卿重重地点头,「我等你。」
二人相视一笑。
「哞——」
这时候,大黑牛突然一个加速,二人低呼一声,彼此牵手,擡头望去。
只见巨大的车厢里,另外一道暗门打开了,这里头竟然还有一个小房间,是春江夫人休息的地方。
地上铺着绵软的丝绸被褥。
……
……
春江夫人於夜风中前行着,她走的不快,可每一步却都跨出很远的距离。
此刻,故园的精锐们已在李无上道的掩护下纷纷撤退。
秦重九与黄喜虽有意追敌,但又担心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不敢远离皇宫太远,毕竟抓不到反贼是小,若宫中的贵人们出事是大。
一个想跑,一个不太想追,竟然撤退的十分顺利。
春江夫人身姿飘摇,瞳孔中泛起奇异的光彩,她迅速锁定了某个位置,飘然落在一条巷子里。
很快,巷子前头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黑衣人急促地跑过来。
正是南周大内高手吕掌柜。
吕掌柜完成任务後,正在撤离,冷不防看到前方多了个人影,心头大惊,下意识摆出拳架。
可在看清来人後,这个油腻的商贾打扮的家夥立即熄火,表情僵硬,结结巴巴:
「东家……」
春江夫人垂眸凝视着这个许久前,从万宝楼叛逃来大周的掌柜,淡淡开口:「吕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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