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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御书房内。
颂帝尝试批阅奏摺,却横竖写不下半个字,心烦意乱。
他索性丢下笔,站起身来,走到书房後窗旁朝外眺望。
立冬过後,天气愈发转冷,虽未真正进入冬季,可弥漫在空气中,阳光里的那股萧瑟味道却愈发浓郁。
颂帝从很小时起,便不喜欢秋冬,大概是因为常年生长在偏北的地域,秋冬时日,万木枯败,总会令人不喜。
但更大的可能是,是因为那象徵着事物的下落,就像他同样不喜欢日暮,因此,此刻眺望着远处一片池水中,那一根根枯萎的荷花,心情尤为差劲。
「陛下,贵妃娘娘来了。」门口,一名太监低声说。
宫中的妃嫔不少,但贵妃只有一位。
颂帝将飘散的思绪收回,唇边浮现一丝冷笑,似已猜出了她的来意,想了想,道:「叫她过来吧。」
没一会,穿着由青紫两色染成裙摆的罗贵妃袅袅婷婷走来,福了一礼:「陛下。」
颂帝站在後窗边,没有回头:
「怎麽想着来了?」
罗贵妃咬着唇瓣,轻声慢语:
「方才昭庆来宫中,臣妾才知晓,肃清局中出了些事。」
颂帝泛起冷笑,毫不意外:
「你是为那李明夷求情来的?」
他转回身,负手盯着罗贵妃,面色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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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他犯了何事?便来求情?」
罗贵妃垂眸,依旧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态,因为从小习武修行,她对寒气的抗性要远超旁人。
此时依旧穿着轻薄的纱裙,胸前暴露出深深的沟壑,白腻晃眼:
「臣妾不知宫外事物,但既是关乎那李明夷,想必……是有人弹劾他与反贼有关了。」
颂帝怔了怔,拧起眉头:「你怎知晓?」
按说……
此事尚在审理,尤达等人去了肃清局,也没道理事情传得这样快!
更古怪的在於,涉及反贼,罗烟按理说该避嫌的才对。
当然,也有另一个解释,便是倘若李明夷真有问题,那於东宫,於太子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利好。
所以……罗烟坐不住了?
想要来说情?
颂帝心中想着,顿时对罗烟的好感猛地下滑了一大截。
眉间更有一股怒意蒸腾起来。
身为帝王,他不在意後宫争斗,也不在意皇子彼此争宠,但他无法接受罗烟为了争宠,不顾大局,不分轻重。
罗贵妃似感察到了他的情绪变化,然而她并未退让,而是神色自若地说:
「回禀陛下,因为李明夷假扮反贼一事,早在前两日,便已上报给臣妾知道了。」
假扮反贼?上报?
颂帝愣住,怒意被硬生生打断,皱眉道:「此言何意?」
罗贵妃笑了笑,当即柔声一五一十,将昭庆如何早先寻到她,说了李明夷察觉被监视,怀疑遭到设局针对,又如何决定「钓鱼」的事原原本本讲述一番。
末了道:
「臣妾听闻这李明夷这段时日,为了肃清朝廷,收缴贪银,得罪了好大一帮人,却也不大相信,有人胆敢做出这等事来。
因而,便没有及时与陛下说,直到今日,听闻变动,想来就是此事了。」
颂帝恍惚了下,被这个答案弄得心头烦躁之气为之一散,更多的还是惊异与怀疑:「此事当真?」
他有些怀疑,是罗贵妃故意编话来替此人脱罪,可又觉得罗烟胆子不至於大到这个地步。
而且,这个谎言从逻辑上也站不住脚……自己派人去审李明夷,这才过去多久?
李明夷在肃清局内,又如何提早编造如此细节的故事,传递出来?这是再容易戳破的谎言不过。
那……难道是真的?嘶……若真是如此……
「陛下!」外头,那名太监又急匆匆走来:「尤总管他们回来了!」
颂帝提起精神,压下心惊,与罗烟对视一眼,静静等待起来。
俄顷,尤达、陈久安、黄喜、任敏中、徐南浔五人组来到书房。
冯涯虽也跟着入宫了,但没有诏令,没法跟进来,交由北厂的人看管在皇城里。
看到罗贵妃也在,几人都有些惊讶,赶忙依次行礼。
「太师?你怎麽也……」颂帝愣了愣。
徐南浔笑嗬嗬道:「老臣不才,凑个热闹。」
颂帝心中愈发好奇,语气略显焦急:「案情究竟如何?速速讲来!」
「这……」
几人神色异常,终究是尤达叹息一声,道:「回禀陛下,此事只怕是个误会……」
当即,他一五一十,将整个审案过程都说了一遍。
细节虽与贵妃所言有些不同,但关键要点却都一般无二。
遑论有徐南浔作证,更是杜绝了任何串通造假的可能。
颂帝木然听完,心头情绪复杂至极,既有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又有被戏弄的恼火,更有一种不便言说的愤怒。
他目光凛然地看向低头不语的任敏中,真的是误会?
还是有些大臣故意打压李明夷,来宣泄不满?
任敏中感受着上方传递下来的无形压力,冷汗打湿了脊背,冷风一吹,透心凉。
……
……
李明夷与滕王说了会话,解释了大概情况,便将他安抚回去了。
自己则要留下处理後续,比如让人将刘二带去救治……这「邪教徒」确实够狠,之後少不了得补偿一番。
接着,便是勒令底下的人严禁外传,不过这麽多人瞧着,只怕也难防得住。
不过既然李明夷大摇大摆出来了,那与他相关的传言自然不攻自破。
现在的情况是,冯涯被带走了……所以传言的主角换人了……
许平也通过询问,得知了完整的情况,看向李明夷的目光都不对了,说不上是佩服还是忌惮。
最终只是拱了拱手,叹息一声:「李主办神机妙算,在下佩服!」
李明夷客气地朝他拱拱手,也没多说什麽。
等人散去,独独知微留了下来,感慨地说:
「我能看得出,许平以後估摸着是不敢找你麻烦了。」
李明夷笼着袖子,站在影壁旁,幽幽道:
「我立身正直,光明磊落,许平岂会找我麻烦?」
「嗬……」知微扯了扯嘴角,懒得吐槽他!
日头渐高,驱散冷气。
二人就这样并肩站在衙门里的影壁旁,低声交谈着。
「我着实没想到,你竟提早察觉了,还布了这样一个局。」
知微感慨道:
「冯涯偷鸡不成蚀把米,这次要倒霉了,还得罪了任敏中和黄喜,以後不好混了。」
李明夷望着前方的瓦蓝的天空,摇头道:
「我倒觉得,冯涯不会有什麽大事,这件事说到底,就是个乌龙,至少,陛下想必会这样认为。」
知微笑道:
「因为冯涯是陛下亲手点将的,冯涯人有问题,便是陛下的眼光有问题。」
李明夷叹道:
「是啊,为人君者,如何能承认错了呢?何况,朝堂上那麽多大臣刚交了大笔『议罪银』,此事若定性为诬陷,任敏中也难逃其咎。
陛下不追究,其他的政敌也难免要大做文章,索性不如定为乌龙,略作责罚也就罢了。
冯涯的职位都未必会丢,没准还会上演一出宽宏大量的戏码,好让他愈发感恩戴德,死命效力。」
嗬……庞大组织内的大领导对於底下做实事的人,总是宽宏大量,布施恩德。
至於责任,自然是由中层来背。
至少表面如此。
而事後中层如何报复下层,大领导就不关心了。
知微扭头看了他一眼,幽幽道:
「这就是尤达那帮人离去前,你一个劲给冯涯说好话,表示自己不追究的原因?」
李明夷微微一笑:
「我这人心善,见不得人受苦。」
冯涯或许表面上能渡过此劫,可以後的仕途也基本是完了。
不过,李明夷心中却并没有放松,只是稍微喘了口气。
这场劫难,自己总算是安然渡过去了,可危机并没有解除。
因为严格来说,他只是干掉了要害自己的人,却并没有拿出足够的证据,证明清白。
虽然经此一事,短期内不会有人再调查自己,否则难免要被质疑动机不纯。
可生性多疑的赵晟极,是否会因为这些怀疑,而生出点别样心思?
李明夷无法确定。
都说女人心,似海深。但帝王心又何尝不是?
想要彻底消除冯涯造成的影响,只做到这一步是不够的,还需要给赵晟极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
让对方彻底对自己打消戒心。
怎麽做?
李明夷已经有主意了。
「好好好,」知微气笑了,「你心善,你是善人大老爷,是我自作多情,早知道便不让人知会你了。告辞!」
撂下这句话,白衣公子扭头就走。
李明夷等她走远了,忽然大声道:「首席的心意我领了,可我并无龙阳之好啊!」
知微一个趔趄,感受着附近值房内投来的一道道惊诧视线,仓惶遁走。
李明夷哈哈大笑。
……
……
一场热闹只持续了几个时辰,可其後续影响却才逐步扩散开。
当天,肃清局,乃至整个昭狱署内,所有人都在私下议论此事。
而正如李明夷预料的那般,下午的时候,黄喜带着冯涯便返回了肃清局,宣告了处理结果。
颂帝将此事定为「工作失误」,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记了冯涯一个「大过」,并未剥夺职位。
倒是任敏中因失察,被罚了半年俸禄。
这处罚看似无比轻微,可冯涯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好似被抽乾了,萎靡不振,两眼发直。
显然,他很清楚自己完了,即便保留着名义上的官职,可权力也大为受限,只等风头过去,可能一个月,两个月,自己就会被黄喜找个由头踢开。
而事实证明,冯涯还是太乐观了。
当天下午,黄喜组织了一场四个处主办的会议,当众下令:
冯涯回家反省一段时日,二处的人与工作,由副手暂代。
冯涯凄然遵命,失魂落魄离开。
之後,李明夷送走黄喜,着急地让老梅与大千去二处抢夺姚醉留下的那批笔记。
打算自己抽空好好研读一番,堵住所有的缺口。
至於这起事件的後续影响,至少还得几日才能扩散开。
……
忙完这些,李明夷才折返王府,与昭庆见了一面,自然少不了绘声绘色地一顿解释。
腹黑坏女人这才放下心来,又告诉了他宫中的情况:
「母妃说,父皇大为光火,狠狠训斥了一番任敏中与黄喜。」
「对了,还有皇後和东宫那边,据说也白高兴一场。」
李明夷点点头,好奇问道:「陛下对我可有表态?」
昭庆摇了摇头:「这倒没有。」
她神色迟疑:「你是还担心……」
李明夷摇摇头,露出灿烂笑容:
「没什麽,只是觉得任敏中吃了这麽大一个亏,只怕要恨死我了。以後少不了还有麻烦,只希望不牵连到王府。」
昭庆细细地看着他,抿了抿红唇没吭声,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李明夷在谋划什麽。
「你……不会对任尚书有了什麽想法吧?」昭庆忧虑道,「比如,想找他麻烦?」
李明夷哑然失笑:「怎麽会?」
见腹黑少女依旧眼眸一眨不眨看着他,他笑容一点点收敛:
「那可是一部尚书,穿紫袍,带金符的大人物,身後势力盘根错节。我这点权力,敲诈勒索点钱财还行,哪里对付得了他。」
昭庆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方才吐了口气,有些遗憾地说:
「本宫还想着,你若要对付他,可莫要单打独斗,王府总能帮上。」
好家夥……还是你这女人记仇啊……李明夷拱了拱手,吐槽之余,却也无法确定,昭庆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故意试探自己了。
「对了,殿下这几日可有空闲?」李明夷忽然问。
昭庆好奇道:「最近并无什麽事,怎麽了?」
李明夷微笑道:
「我这段日子,不是赚了些浮财麽,便想着换座更好的大宅子,想着这几日在京中寻摸一番,找个喜欢的,殿下若有空,可以与我看看宅子,我不大懂这些。」
和你一起看新房……昭庆愣了下,点点头:「倒是可以。」
「那就说定了。」李明夷笑容灿烂,「等我这几日有了目标,便邀殿下一起。」
……
……
晚上。
兵部侍郎钱唯返回家中,吃过晚饭,将自己关在书房中。
回想着白天听闻的些许传言,以及顶头上司任敏中极为难看的脸色,心下不安。
「总觉得发生了什麽事……要不要向李先生汇报一二?」
「不,不可。李先生叮嘱过,近期故园蛰伏,如非大事,绝不可联络他……」
钱唯正思考着,突然耳畔回荡起李明夷虚幻缥缈的声音:
「钱大人,你想进步不想?」
钱唯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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