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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剩余四十七秒。
泰坦队的看台上,七千人全部站着。
佐娃站在家属区第一排,嗓子从第二节喊到现在已经快出不了声了,但两只手还在头顶上拍着,节奏一下都没乱。
"Lin!Lin!Lin!"
前排有人开始喊林万盛的姓。
一个人喊了两声,旁边的人跟上了,然後整排人跟上了。
七千人的声音汇成了一个字,在穹顶里面回荡。
看台中间,一个穿着红黄色球衣的中年男人两只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喊。
「Come on manshen! One more drive!(加油万盛!再来一次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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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也在喊。
「我们相信你!
」
後面几排一个黑人女人搂着自己大概七八岁的儿子站着,儿子太矮看不到场上的情况,她把儿子扛到了肩膀上。小男孩坐在妈妈肩膀上,两只小手在头顶拍着,嘴里喊着一个他今天刚学会的名字。
"Lin!Lin!
」
兄弟会队的看台上,声音跟对面完全不一样。
前面几排的死忠球迷还在喊防守口号,只不过喊声已经彻底散掉。
中间和後面的区域,交头接耳的声音比呐喊声还大。
光头男人已经被保安拖了出去,没有他带头喊,声势塌了一块。
中间偏後的位置上,金色棒球帽的年轻人手里的可乐杯早就空了,杯子都被攥得变了形。
「还有四十七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只要防住四十七秒就行了。对吗————」
坐在旁边的一个胖胖的白人男人,手里攥着一面皱巴巴的兄弟会队旗子。
年轻人忍不住自己给自己鼓气,「四十七秒够他们推多少码?」
「他们还在自己半场呢,要推五十多码才能达阵。够呛吧。」
「够呛?你看他们今天的四分卫了吗?「胖男人的声音里面带着一种不确定的颤。「那个中国人什麽都能干。
66
「别说了!!!好烦!!看球!!!」金色棒球帽年轻人把变形的可乐杯往座位底下一扔。
兄弟会队的场边,教练组的气氛已经快要裂开了。
主教练站在白线旁边,嘴里的菸草嚼得越来越快,下巴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攥着拳头。
他身後三个助理教练,脸上写着同一种表情。
防守教练手里的战术板举了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过去这两分钟里面他换了四套防守方案,每套写到一半就划掉了。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滴在战术板的塑料面上。
进攻教练蹲在地上,两手抱着头。
防守组在过去三节比赛里面被泰坦队一码一码地啃过来,首发伤了大半,替补上去撑了两节也快废了。
能站着的防守球员基本上全在场上了,没有任何调整的余地。
特勤组教练站在两个人中间,嘴唇紧紧报着,一句话不说。
这三个人的年薪,奖金,合同续签,全部跟这场比赛的结果绑在一起。
老奥古斯特的钱渗透在球队的每一个环节里面,教练组的薪资结构按照半职业化的标准设计,基本工资不高,绩效奖金占大头。
而绩效奖金的最大一块就是赛季成绩。
拿到州冠军,年终奖金翻三倍。
拿不到,那点基本工资在雪城养活一家人都勉强。
进攻教练刚给女儿交了寒假的训练营,钱是从信用卡上透支的。刷卡的时候心里算盘是年底拿到冠军奖金就能补上窟窿。
现在比分29:23,兄弟会队领先六分,还剩四十七秒。
泰坦队只需要一个达阵就能追平。
踢进附加分就直接赢下州冠军。
四十七秒够打一个达阵吗?
勉强够。
一次传球加一次出界停表,十秒。
如果人员速度够快,配合够好,四十七秒足够跑三到四次进攻。
如果四分卫传球精准,接球手跑位到位,每次进攻都出界停表的话,四十七秒从半场推到端区可以做到。
特别是对面的四分卫是林万盛。
进攻教练手里的战术板在发抖。
主教练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防守教练。
「站起来。还有四十七秒。」
防守教练从地上站起来了,两条腿有点软。
「全压上去。」
「把能上的人全部压到线上,两秒之内把他按在地上。」
防守教练转身朝着场上跑了过去。
球场上,林万盛弯着腰站在罗德身後,飞速擡起右手在胸前打了一连串战术手势。
手势打得很快,快到五码之外的防守球员根本看不清他在比划什麽。
布莱恩盯着林万盛的手,把每一个手势往脑子里塞。
拖刀计。
林万盛自己取的名字。
这个战术的灵感来源来自他每天睡前的华文功课,看武侠。
有一天晚上他读到一个故事。一个将军在战场上跟敌方猛将单挑,打了几十回合之後假装不敌,掉转马头就跑。
敌方猛将以为他要逃,纵马去追,追到近前的时候将军忽然回身一刀。
拖刀计。
装败诱敌,回身致命。
所有的关键就在一个字。
骗。
"Set!"
穹顶里四万多人同时屏住了呼吸,连泰坦队看台上的「Lin「都停了一拍。
"Hut!"
罗德开球,球弹进林万盛的手心。
林万盛往後撤了三步。
球举到了右耳旁边,右手握着缝线,手肘擡到肩膀的高度。
眼睛越过进攻线,越过防守线,越过线卫的头顶,死死地盯着球场深区。
整个身体都在说同一句话。
我要往深区传球!!!
万福玛丽,最後的孤注一掷!!!
一定能进!
看到林万盛这样,兄弟会队的所有防守後卫全部往後撤。
安全卫退了五码,角卫也在後撤,重心压低,准备随时转身追防深区传球。
奥古斯特下场之後,中线卫换了个替补,替补看到林万盛举球死盯深区的姿势,脚步本能地往後退了两步。
两步,够了。
林万盛的球从耳朵旁边放了下来。
身体转了一下,球从右手换到左手,塞进了一个从他身後绕到左侧的身影怀里。
布莱恩。
布莱恩在林万盛後撤三步的同时,从跑卫位置上悄悄往左边移了。移动幅度很小,脚步很碎。
在所有防守球员的注意力都被林万盛吸引到深区的时候,无声无息地滑到了林万盛的左後方。
球塞进怀里,两只手臂马上合拢箍死。
然後跑。
沿着左边线往前冲。
防守後卫全部後撤之後,球场左侧空了出来。
线卫後退的两步让中间地带多出一个缝隙,布莱恩从缝隙里切了进去,沿左边线全速跑。
布莱恩的速度很快,毕竟也是角卫出身,体力保存得好,直线冲刺全队最快。
两条腿在草皮上蹬得飞快,橡胶颗粒从鞋钉底下飞出来。
五码,十码。
兄弟会队的防守开始反应过来了,替补中线卫发现球不在林万盛手里,脚步从後退急刹变成往前冲,只是刚才退的两步让他跟布莱恩之间多了四码的距离。
角卫从右侧开始往回追,可是他的位置在球场另一边,横穿整个场地需要时间。
左边线旁边,一个防守端锋从进攻线上挣脱出来,朝着布莱恩的路线斜插过来。
布莱恩余光看到了他。
同时右眼余光死死盯着脚下白色的边线。
前面有人,左边有线。
防守端锋从右前方斜着插过来了,距离在缩短。替补中线卫从後面追上来了。
布莱恩在推进到第十五码的时候,左脚往左边跨了一步。
鞋钉踩在了白色边线的外侧。
出界。
裁判哨声响了。
时间暂停。
格林的声音从穹顶音响里面炸了出来。
「布莱恩沿左边线推进了十五码!主动出界停表!」
「漂亮!林万盛用假传深区的动作骗开了整个防守的纵深,然後把球交给布莱恩!」
「布莱恩沿着边线全速冲刺,在被合围之前主动跨出边线停住了时钟!」
弗兰接了一句。
「现在球在兄弟会队半场四十码的位置,时钟停在了四十一秒。」
「泰坦队还有时间。」
穹顶里,泰坦队的看台爆发了。
"Lin! Lin! Lin!"
七千人的声音在穹顶里滚着,一浪接一浪。
布莱恩站在边线外面,两只手攥着球,胸口剧烈起伏。
林万盛从球场中间朝他跑过来。」
goodrun(好样的)。
「7
布莱恩的嘴咧得更大了。
林万盛从布莱恩手里拿过球,拍了一下他的头盔,转身就往开球线跑。
他跑得很快,球夹在右臂下面,左手在跑动中朝队友挥了两下,示意所有人赶紧归位。
快。
林万盛要的就是快。
兄弟会队刚才被拖刀计骗了一次,防守组在回场列阵的时候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被打了闷棍的恍惚。
替补中线卫跑回位置的时候还在回头看布莱恩出界的位置,像是在复盘自己刚才到底哪一步退错。
角卫从球场右侧往回跑的时候腿都有点发飘,刚才全速追防了一趟,体力又掉了一截0
防守教练站在场边,手里的战术板已经不知道该写什麽。
——
——
笔尖戳在塑料板面上,戳出一个小坑,上面一个字母都没有。
裁判组也彻底出现疲态。
主裁判都已经换过人了。
毕竟每一次开球要跟着球跑,每一次出界也要确认脚的位置,每一次争议动作还要从自己的角度做判断。
四节比赛打下来,加上中间无数次的官方暂停,伤停,争议回放,换了几次人的主裁判,每个人在球场上来来回回跑了几万步。
现在这个主裁判的脸上写着深层的疲惫。
边裁的状态更差。
负责盯左边线的边裁在布莱恩出界的时候差点没跟上,他从开球线的位置追到布莱恩出界的位置,跑了将近二十码。
跑到的时候,他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黄旗从腰间的口袋里露出一个角。
这场比赛从第二节开始就变了味道。
肘击,踩脚,暗膝,扯面罩,黄旗从裁判的口袋里飞出去几十次。
每一次黄旗落地都意味着一次停赛,一次判罚,一次双方教练冲到场边跟裁判争论的拉锯战。
裁判组已经被这场比赛折腾得精疲力竭。
新上来的主裁站在球场中间,手按在腰间的哨子上,眼皮沉了一下,他在等泰坦队列阵。
林万盛跑到新的开球线,弯腰站在罗德身後。
进攻组的列阵跟刚才有了变化。
凯文站在球场右侧外接手的位置上,身体微微前倾,脚步已经摆好起跑的姿势。
球场左侧站着的是黄然,泰坦队的替补外接手,从特勤组临时调过来的。
他的个子不高,跑动速度也一般,但手很稳,短传接球的成功率在泰坦队里排第三。
布莱恩退回到跑卫的位置上。
艾弗里站在他旁边,左肩缠着厚厚的胶带,眼睛是清醒的。
罗德蹲在中锋的位置上,两手搭在球上。
林万盛的手指搭上球皮。
他的眼睛从面罩缝隙里扫了一遍对面的防守。
兄弟会队的防守阵型跟上一轮完全不一样,主教练的指令传到场上,「全压上去」。
防守线压得极靠前,线卫的位置也往前提了两码,几乎贴在进攻线的後面。
他们在防冲球。
拖刀计把球交给布莱恩跑,现在兄弟会队的防守本能地认为泰坦队下一次进攻也可能是跑球。
全压上去,把跑球的缝隙全部堵死。
林万盛看到这个阵型。
他的嘴角在面罩後面弯成牛角。
"Set!"
兄弟会队的看台上还在嘈杂着,金色棒球帽年轻人已经不说话,整个人往前探着身子,两只手攥着前排座椅的靠背。
泰坦队的看台上,七千人的掌声节奏变了,从刚才整齐的「Lin!Lin!Lin!」变成一种更急促的,更密集的拍手声,心跳开始加速。
"Hut!"
罗德开球。
球弹进林万盛手心的同一秒,两边的接球手同时动了。
凯文从右侧的位置上起跑,跑了两步之後脚步突然刹住,身体转回来,面朝林万盛的方向,两只手张开。
这个动作在橄榄球里叫屏风接球路线,接球手往回跑几步接一个短传,利用身後队友的掩护往前推进。
左侧的黄然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起跑,刹住,转身,两只手张开面朝林万盛。
两边同时做出要接屏风传球的姿势。
林万盛接球後没有後撤。
他的眼睛先看了左边。
眼睛,头,肩膀,全部转向左边。
球从右耳旁边移到身体左侧,手臂的角度像是要往左边甩。
「我要传左边,传给黄然。」
兄弟会队的防守在开球的时候已经全压上来,线卫和进攻线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码多。
在看到林万盛的身体往左边偏的时候,右侧的线卫和角卫本能地往左边移。
线卫往左跨了一步,角卫往左转了半个身体,他们的重心在零点几秒的时间里从右边转移到左边。
左侧的黄然配合得很好。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张着,脸朝着林万盛,整个人像是在大喊。
「球来吧」。
左侧的防守球员更紧张,又有两个人往黄然的方向靠拢,准备在他接球的瞬间合围。
球场右侧瞬间空了。
林万盛的身体忽然从左边转回来。
速度很快。整个躯干像是被一只手从左边拧到右边,腰部发力带动肩膀旋转,球从身体左侧划了一道弧线回到右手边。
右手出手。
球从他的右手里飞出去,弹道低平,旋转紧密,朝着球场右侧的方向飞。
凯文站在右边,两只手还张着。
球砸进他的手心。
凯文接球的动作很乾净,球触手的瞬间手指就合拢,两只手臂把球箍在怀里,身体顺着接球的惯性往右边转了半圈。
接球瞬间就贴着右边线开始跑。
凯文跑起来的时候,球场右侧的空间已经被清理出来。刚才防守球员往左边涌的时候,右边只剩下一个角卫。
这个角卫的位置偏後面,被凯文转身起跑的速度拉开三码。
凯文的内侧,两个泰坦队的球员已经跑到位置上。
艾弗里拖着缠满胶带的左肩,从跑卫的位置上冲到凯文的左侧偏前的位置,用肩膀挡住从中间追过来的一个线卫。
他的肩膀撞在线卫的胸口上,左肩的伤让这一撞带了一种歪扭的力道,两个人同时晃了一下,艾弗里的脚没有移开,把线卫的追击路线卡了两秒。
布莱恩在艾弗里的身後跑着,稍微靠内侧一点。
他没有直接去撞人,而是挡在凯文和後面追上来的替补中线卫之间,用身体当了一面移动的墙。
替补中线卫想绕过布莱恩,布莱恩的脚步横向移了一步挡住他,两个人的肩膀碰了一下,替补中线卫被迫多绕了一步。
就这一步。
凯文贴着白线跑了五码,八码,十码。
右边线的白色油漆线从他的鞋钉旁边一闪一闪地往後退,他的余光盯着这条线,脚步始终贴在线的内侧半步的距离上。
十二码。
後面追上来了。
刚才被艾弗里卡了两秒的线卫挣脱出来,从凯文的左後方斜着追上来,伸手够着凯文的左臂。
手指抓住球衣的袖口,狠狠地拽了一下。
凯文感觉到左臂上的拉力。
他的左脚往左边跨了一步。
鞋钉踩在白线外侧。
出界!!!!
裁判的哨声响了。
凯文的身体因为惯性又往前冲了两步才停下来,停在边线外面的GG牌旁边。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还抱着球,呼吸很重,胸口的起伏幅度比布莱恩刚才出界的时候还大。
格林的声音从音响里面传出来。
「凯文接球後沿右边线推进十二码!同样选择主动出界停表!」
「两次进攻,两次出界停表。林万盛的时间管理太精准,第一次假传深区骗开纵深,跑球推十五码。」
「第二次假传左侧屏风骗开横向防守,右侧短传推十二码。」
「两次战术完全不同,唯一相同的是。」
「每一次都把对方骗得彻彻底底。」
弗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
「球已经推到兄弟会队半场二十八码的位置。」
「纽约的朋友们!我们离端区只剩下二十八码。」
「时钟停在三十三秒。」
穹顶里,泰坦队的看台上七千人的声音已经不像是喊。
所有人都开始在声嘶力竭地大吼。
"Lin!Lin!Lin!"
兄弟会队的看台上,金色棒球帽年轻人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从前排座椅的靠背上松开,垂在身体两侧。
旁边的胖男人手里的旗子已经不知道什麽时候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
兄弟会队的场边,防守教练手里的战术板终於掉了。
他甚至没有去捡。
进攻教练站在他旁边,额头上的汗已经流到下巴,两只眼睛空洞地盯着场上。
他的脑子里在算帐,算信用卡的窟窿,算女儿训练营的钱,算下个月的房贷。
如果没有冠军奖金的话,他年底的收入只够付到二月份。
现在的他,根本已经无法在帮忙看泰坦队进攻组到底是什麽意图。
主教练的嘴里嚼着的菸草停了,他把菸草从嘴里吐进旁边的纸杯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兄弟会队的防守已经被打穿。
两次进攻推了二十七码,还剩三十三秒和二十八码的距离。
对面的四分卫每一次开球都在用完全不同的方式骗他的防守组,他的防守球员已经被骗到不知道该信什麽。
下一次开球,线卫到底该往前压还是往後退?
角卫到底该盯人还是盯区域?安全卫到底该防深区还是防短传?
他不知道。
他的防守球员也不知道。
只有林万盛和他的鲍勃教练知道。
主教练的拳头在外套口袋里攥了一下,最後无力地松开。
穹顶最高层,老奥古斯特的包厢。
老奥古斯特站在落地窗前面,右手攥着手机,左手垂在身侧。
穹顶大屏幕上的比分和计时器从他的角度看得很清楚。
29:23,剩余三十三秒,球在兄弟会队半场二十八码。
他看了十几秒。
两次进攻,两次出界停表,二十七码。
老奥古斯特眼角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绷了绷,接着慢慢地松了。
一种很奇怪的平静从他的脸上漫开。
他转过身来。
经理人站在包厢门口旁边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个皮质文件夹,文件夹里面夹着今晚的赛後安排,酒会的流程表,媒体采访的时间表,冠军庆功宴的场地预订确认单。
老奥古斯特从沙发旁边拿起自己的大衣,把大衣披在肩膀上,扣上第一颗扣子。
「走吧。」
经理人愣了一下。
「先生?」
「走,不看了。」
老奥古斯特已经走到包厢的门口。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做完终极决定之後的稳。
经理人跟在他後面,把文件夹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两下0
「先生。」他在走廊里追上老奥古斯特的步伐,压低声音。
老奥古斯特没有转头。
「也许您应该去找芙拉—休斯顿。」
「恭喜她一下,表一个态度。不管比赛结果怎样,赞助PAC的合作还是可以继续谈的,纽约市的标————」
老奥古斯特停下来。
他的脚步停在走廊的中间,顶层走廊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打在他的大衣上。
他转过身来。
看了经理人一眼。
「周一给我滚蛋。」
老奥古斯特转回身,继续往走廊的尽头走。
经理人站在走廊中间,手里的文件夹掉了一页纸,纸飘飘悠悠地落在走廊的地毯上。
老奥古斯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口。
电梯门合上。
穹顶球场的灯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打在地毯上,照亮地上从文件夹里掉出来的纸。
冠军庆功宴的场地预订确认单。
第四节,剩余二十六秒。
——
必须达阵。
没有第二次机会。
林万盛闭了一下眼睛。
脑海深处,系统面板亮了。
三张牌,他最後的三张牌。
同坑共力,矿工战歌,矿工怒火。
全部打出去。
他在脑海里同时激活了三个技能。
矿工战歌的效果先到。
一股无形的东西从林万盛的身体里扩散出去,像是一个听不到的低频震动,传到了场上每一个泰坦队球员的身上。
罗德蹲在中锋位置上,忽然觉得快要痉挛的大腿松了松。
李伟肋骨里的钝痛还在,但他的牙咬得更紧了,肩膀撑得更直了。
凯文的眼神变亮了一点,布莱恩发酸的小腿似乎没那麽酸了。
同坑共力紧跟着激活,场上所有泰坦队球员的身体素质同时拔了一截,力量大一分,速度快一分,反应灵一分。
林万盛睁开眼睛。
嘴在面罩後面动了几下,飞速朝两边的队友做了手势。
所有人,左边。
凯文往左边移了几步,黄然调整站位,丹尼往左边靠拢。
所有人都在往左边聚,接球手放弃路线,变成人墙。
四分卫冲球,沿着左边线,往端区冲。
二十八码。
没有骗,没有假动作,没有拖刀计,就是冲。
布莱恩站在跑卫的位置上,手指在手套里微微发颤。
他看到了对面的防守阵型,兄弟会队的防守球员全压在线上,七八个人堆在那里,等着对面冲过来。
二十八码的冲球,全是肉搏。
他要往人堆里面撞进去。
布莱恩的右手擡起来,摸到自己右侧肋骨的位置。手套隔着球衣和肩甲,什麽都摸不到。
他知道那三个字在那里。
be a man.
他的手放下来。
"Set!"
"Hut!"
矿工怒火。
林万盛的目光从面罩缝隙里锁定了一个人。
对面防守线上站着的替补中线卫。兄弟会队防守组现在的核心。
奥古斯特进了医院之後所有的防守调度都压在这个替补身上,他是整条防守线的大脑。
矿工怒火砸了上去。
替补中线卫的眼神忽然散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面搅了一把,思路断了零点几秒。
脚步在草皮上犹豫了一下,本来已经读好的进攻阵型忽然变得模糊了。
零点几秒。
够了。
罗德开球,球弹进林万盛手心。
罗德从中锋位置上弹起来,两百二十磅往左前方射出去。
面前的防守截锋刚起身,罗德的肩膀已经撞进他胸口,肩甲碰撞的声音在穹顶里炸了一下。
罗德没有停,继续蹬着草皮往前推,把防守截锋顶出进攻线的位置,在左边线方向上撕开第一个口子。
李伟往左前方推,肋骨在每一次发力的时候都在疼,他的肩膀撞在防守端锋身上,脚步在打滑,肩膀没让开,把防守端锋卡在原地。
蒋黎从右边跑到左边,撞上补位的线卫,他的体重轻了二十磅,这一撞自己也被弹了一下,两只手抓住线卫的肩甲,把线卫拽在原地。
凯文的肩膀对着角卫撞上去,角卫跟跄两步。
黄然个子小,撞不动人,他跑到替补安全卫面前张开两只手挡住跑动路线。安全卫绕左边,他横移堵住,安全卫绕右边,他又移一步,把这个安全卫卡在原地两秒。
两秒足够了。
左边线附近变成一片混战,肩甲碰撞,肌肉挤压,球鞋在草皮上刮出嘶嘶声,嘴里挤出闷哼。
替补中线卫站在防守线後面,他应该在这个时候读出冲球的方向,指挥线卫和安全卫补位。
可是矿工怒火的效果还在他的脑子里搅着,判断慢了一拍,脚步往左边移的时候犹豫了半秒,等他反应过来往左边追的时候,进攻线已经在左边线撕开了一条通道。
林万盛从混战的边缘切进去。
接球之後没有後撤,直接沿着左边线往前冲。球抱在右臂下面,左手虽然疼还能往前伸着拨开障碍。
脚步贴着白线,左脚每一步踩在白线内侧半步的距离上。
同坑共力的增益让他的腿比平时有劲了一分,这一分的差距在二十八码的冲刺里被放大了。
每一步蹬地的力量多了一点点,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远了一点点。
罗德在前面开的路刚好够他钻过去。
他从罗德和防守截锋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肩膀蹭了一下防守截锋的手臂。
穿过了进攻线的区域。
二十码。
进入了线卫区。
替补中线卫终於追了上来,从右侧伸手去抓林万盛的肩甲。
矿工怒火的效果正在消退,他的意识在恢复,手指碰到了林万盛肩甲的边缘。
艾弗里从後面冲上来了。
他拖着缠满胶带的左肩,用右肩撞在了替补中线卫的身上。
这一撞把中线卫的手从林万盛的肩甲上打掉了。
艾弗里的左肩在撞击的时候被震了一下,整个人歪了,膝盖砸在了草皮上。
他没有再站起来。
脑海中只是在庆幸,qb过去了!!!
十五码。
前面的空间开始收窄了,兄弟会队的二级防守开始合拢。
安全卫从左前方斜插过来,一个角卫从右前方包抄。
林万盛没有减速。
矿工战歌的增益还在,他的腿还有力气,他的肺还能喘气。
他的身体还在往前冲!!!!
安全卫扑过来的时候,丹尼从侧面撞了上去。
丹尼的体重比安全卫轻了三十磅,这一撞根本撞不开,但他抱住了安全卫的腰,两个人一起倒在了草皮上,给林万盛让出了左边的空间。
十码。
林万盛贴着左边线继续冲。
他的呼吸已经变成了粗重的喘息,每一口气吸进去都带着穹顶里面汗水和橡胶颗粒的味道。
左肩的疼痛在同坑共力的增益下被压着,只是压不住全部,每一步蹬地都有一丝研磨的感觉从关节里面渗出来。
五码。
他没有看右边。
右边有一个替补截锋从侧面全速冲过来。
这个人的体重超过两百五十磅。
他从防守线的右侧挣脱出来之後没有去追前面的人墙,绕过混战区,从侧面斜插向林万盛。
盲侧。
林万盛的余光被左边线和前方占满了。
他的右後方,两百五十磅的截锋正在加速。
布莱恩从跑卫位置上起跑之後一直跟在林万盛身後偏右的位置上。
他看到了截锋,肩膀压低,头埋在肩甲後面,整个人就是一颗即将命中目标的炮弹。
目标是林万盛的右侧腰肋。
如果这一撞砸实了,球会脱手,比赛会结束。
林万盛也会受重伤。
布莱恩的两条腿在草皮上蹬了一下。
整个人横着飞出去。
没有时间想,没有时间怕,身体在大脑做出决定之前就已经动了。
那三个字从皮肤底下渗进骨头里,渗进肌肉的记忆里,在这个瞬间替他做了所有的判断。
他的身体横在林万盛和替补截锋之间。
两百五十磅的全速冲撞砸在布莱恩的右侧肋骨上。
第二根和第三根肋骨的间隙。
be a man。
咔嚓。
声音很脆。
穹顶四万多人的嘶吼里几乎听不到,只有布莱恩听到了。
自己的肋骨断裂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到耳朵里,像是有人在他身体内部掰断一根干树枝。
身体在空中折了一下。
整个人被甩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背朝下砸在草皮上,橡胶颗粒从落地的位置弹起来。
布莱恩在草皮上翻滚了两圈,面朝下趴在白线旁边。
这一撞把截锋的冲击路线彻底打偏,两百五十磅的冲撞全部吃在布莱恩身上,截锋也失去平衡,两个人一起摔在草皮上。
林万盛的右侧空了。
甚至没来得及看到身後发生了什麽,只感觉右边有一股风压擦过肩甲,然後就没了。
前方还有五码。
最後一个安全卫从内侧斜插过来。
最後一道屏障,其他防守球员全部被挡住,被撞倒,被卡住,只剩这一个安全卫。
他从林万盛的左前方扑过来,抓住球衣後摆,手指扣进布料里,攥紧。
林万盛感觉到背後的拉力。
他没有倒。
两条腿还在动,左脚蹬地,右脚迈出去。
球衣被拽得往後扯,领口勒进脖子,安全卫被他拖着在草皮上滑。
三码。
安全卫的另一只手也抓上来,抓住腰带。
两只手一起拽,林万盛的身体往後仰了一下,脚步变慢。
没有停。
两码。
左腿蹬地的时候左肩关节里传来一阵研磨的疼痛,从肩膀窜到脖子根。
同坑共力的三十秒已经过了,全部增益消失了,所有被压住的疼痛在这一瞬间全部涌了回来。
左肩的研磨,右手虎口的刺痛,双腿肌肉里堆积的乳酸,全身上下每一处伤每一处淤青同时发作。
林万盛咬着牙。
安全卫挂在他背上,两只手死死攥着腰带和球衣,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部挂在他的背上0
一码。
白线就在脚下。
林万盛的右脚迈过白线。
然後左脚。
然後整个身体,连同背上挂着的安全卫,一起栽进端区。
球还抱在右臂下面,安全卫压在他背上,两个人叠在一起,砸在端区的草皮上。
裁判从端区边线跑进来。
两只手举起来。
达阵。
穹顶炸了。
格林在副演播室里站起来。
他的手拍在桌面上,然後停在了空中。
他看到了屏幕上的另一个画面,端区边线外侧,白线旁边的草皮上,布莱恩趴在那里,面朝下,一动不动。
然後他的背动了一下,像是在咳嗽,紧接着面罩底下,一口血从嘴里涌出来。
一股暗红色的液体,落在草皮上,落在橡胶颗粒上面。
紧接着身体软下去,面罩贴在草皮上。
医疗人员从场边跑出来。
格林坐回椅子上。
穹顶里的欢呼声还在回荡。
他对着麦克风说话。
——
——
「达阵!泰坦队达阵。」
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林万盛沿左边线冲球二十八码进入端区,最後三码拖着防守球员强行推进。」
他停了一下。
目光从端区移到布莱恩趴着的位置。
医疗人员已经围上去,有人在翻他的身体,有人在摘他的头盔。
「泰坦队的布莱恩在这次冲球中用身体替林万盛挡住了一次盲侧冲撞。」
格林的声音在颤。
「他现在倒在场上。」
弗兰沉默。
格林吸了一口气。
「布莱恩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大屏幕上,只有布莱恩趴在草皮上,医疗人员围在他身边。
眼睛闭着。
嘴角一道暗红色的血痕,从嘴唇延伸到下巴,滴在橡胶颗粒里。
右侧肋骨的位置上,球衣被撞击撕开一个口子。透过口子能看到里面的皮肤,皮肤上有一行黑色的字。
beaman.
字迹上面覆盖着一层淤青,从深紫色到暗红色。
穹顶里四万多人的声音还在翻涌。
布莱恩嘴角含着笑。
脑海中只有最後一个念头。
「真好,赢了。」
「我应该————」
「不欠马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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