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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有数十丈见方的小岛上,阵法光罩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较之刚才暗淡几分。
玄机子盘坐阵中,面色惨白如纸,胸口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伤口虽已止血,但他气息萎靡,显然受伤极重。
「道友何必苦苦相逼?」
目视周遭,玄机子满脸苦涩: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贫道并无加入任何一方势力的打算。」
此番遭遇伏杀,他身受重伤,阵法也是临时所设,虽有诸多手段,却难以施展,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布的阵法在攻击下岌岌可危。
「冥顽不灵!」
一位虬髯大汉御使着法器劈砍阵法,一边大声喝道:
「玄机子,你受伤不轻,这临时布置的『六合阵』最多还能再撑一炷香的时间,到时还不是要落在我们手上?」
「何不乖乖投诚,加入千岛盟,盟主爱才,必不会亏待你。」
玄机子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只是不断掐诀运转法力维持阵法。
他心中苦涩。
数日前,他来到附近某处小岛隐居,钻研刚刚入手的一份残阵。
不料行踪泄露,被千岛盟的人盯上。
对方一开始并未显露身份,假意邀请前去布阵,实则暗藏心机,见他察觉不对突下杀手。
若非他学了门『逍遥游身法』,甚至连布置阵法护身的机会都没有,已然毙命。
即便如此,也受了重伤,只能仓促布下这「六合阵」固守待援。
可泽湖之大,谁又会来救他?
「自寻死路!」虬髯大汉见状大怒:
「齐岛主不计前嫌邀请,你竟如此拿大,一位阵法高手不为我所用,必为我所杀。」
「既如此……」
「兄弟们加把劲,破了这老道的阵法,得到的东西大家平分!」
参与围攻的人闻言,攻势更急。
这些人中,除了虬髯大汉之外,仅有两人是链气初期修士,余下都是凡人武者。
但蚁多咬死象,玄机子本就重伤,阵法又简陋,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哢嚓!」
阵盘上又添一道裂痕。
玄机子闷哼一声,嘴角溢血,面色更白三分。
「要撑不住了……」他心中绝望。
便在此时,
「吼!」
一声惊天怒吼从上方传来。
众人闻声望去,就见一头体型如山的虎妖踏风而来,虚立半空。
虎妖背上,盘坐一人。
那人豹头环眼、铁面虬鬓,正自瞪着一双铜铃大眼朝下看来。
「玄机子!」锺鬼慢声开口:
「别来无恙啊!」
「锺道友!?」看到来人,玄机子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你……你怎会在此?」
「路过。」锺鬼声音平淡,视线扫过场中众人:
「看来道友遇上了麻烦。」
「来者何人?」此时,那虬髯大汉已经回过神来,厉声喝道:
「千岛盟在此办事,闲杂人等速速退去,否则让你身死道消!」
明明知晓来人是位链气中期修士,他竟是毫不畏惧,甚至出言威胁。
「千岛盟?」
锺鬼微微挑眉:
「这麽快就开始在泽湖圈地盘了,难怪百舟坊市如临大敌。」
「知晓我们千岛盟,就该速速离开,不然莫怪我等不客气。」一人趾高气昂喝道:
「还不快滚……」
「噗!」
他话音未落,一根惨白长鞭已经电闪而出,带着破空之声瞬间贯穿他的胸膛。
「呃……」
说话之人低头看着胸前的白骨鞭尖,满脸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麽的时候,却只有鲜血从口中涌出。
下一刻。
无常鞭一绞,将其五脏六腑搅得粉碎。
屍体倒地。
「有些人总是不明白,即使有大势力当靠山,有时也不管用。」
锺鬼轻轻摇头:
「尤其是敌强我弱的时候。」
声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在虎背上消失不见。
逍遥游!
幽冥法身!
登堂入室境界的逍遥游,让锺鬼好似融於风中、与天地元气混同。
念头只是轻轻一动,就有一股无形之力推着他出现在人群之中。
出神入化的幽冥法身,让他身化幽魂,宛如行於幽冥之界。
感知中。
一个个活人气息如炽白火焰跃动,身形轻晃,百米之地一跃而过。
「唰!」
无常鞭法——黄泉引渡!
惨白长鞭如灵动游蛇自腰间窜出,鞭路曲折变幻,不循常理。
无常!
生死无常,轨迹亦无常。
鞭影如舟划水,好似数十条毒蛇从天而降,瞬间笼罩全场。
「噗!」
一位中年文士被无常鞭贯穿眉心,眼中神采黯淡,屍体软软倒地。
「彭!」
虬髯壮汉被惨白鞭影扫过,身体一僵,紧接着肉身整个爆开,血肉漫天飞溅。
「嗤……」
并排站立的两人面泛惊恐之色,随着鞭影一闪,身体从中而断。
更有几人的头颅,被狂暴劲力抽过,好似西瓜般碎裂开来。
「饶……」
「彭!」
在玄机子的眼中。
锺鬼在一瞬间化作数十道残影,以一种惊人且玄妙的速度绕过场中众人。
腰间的无常鞭随着他的手臂挥舞,在同一时间攻向所有人。
一瞬。
一切都已结束。
之前对他狂轰乱炸的十余人,生机齐齐湮灭,无一能够幸存。
死状,
各有不同。
无色身怀出神入化的般若禅刀,杀链气中期的竹公公也不过一刀。
现在的钟鬼比无色更强,杀实力不如他的人,自是轻轻松松。
不论是链气士,还是凡人,对他而言都是一鞭。
「锺道友……」玄机子面色变换,眼神有惧有畏,唯独没有得救後的庆幸,反倒声音中带着感慨:
「这些人中有些也是被逼无奈,罪不至死,何至……於此?」
「妇人之仁。」锺鬼摇头,无常鞭自行返回悬在他的腰间:
「道友可知,今日若是放他们离去,他日他们未必会感恩,甚至可能带更多人回来报复。」
「嗬……」
「道友如此心善,难怪落得如此境遇,能走到今天也是奇闻。」
「……」玄机子面露尴尬,陡袖收起阵盘,挣紮着站起身,拱手深深一礼:
「多谢道友相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贫道只是……只是觉得杀戮过甚,终非正道,且这些人也修行艰难。」
「唉!」
轻叹一声,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其实玄机子也知道自己的性格难以成事,尤其是时值乱世。
「道友伤势如何?」锺鬼招出恶鬼吞噬屍体,娴熟的收缴战利品:
「怎来了泽湖?」
「无大碍。」服下丹药稳住伤势,玄机子开口道:
「当日双首山一别,道友离开之後,我与几位小友在山下待了一段时日,此後见世道混乱所以想着来泽湖寻一安稳之地避避难。」
「谁曾想……」
他音带感慨:
「泽湖也已不再平静。」
「天下大乱,哪有什麽安稳之地?」锺鬼摇头,单手朝前轻轻一抛。
一个巴掌大小的乌木船落入湖中,转瞬变大,化作乌木灵舟。
「道友接下来有何打算?」
「……」玄机子摇头:
「尚无去处,锺道友因何而来?」
「访友。」锺鬼伸手示意:
「不妨同行,锺某手上有套残缺的阵盘,正想请阵法师修复。」
「如此甚好。」玄机子急忙点头:
「现今泽湖大乱,贫道正愁如何避开远离,若能与道友同行,实在是再好不过。」
他虽然也是链气中期修士,但如果不提前布置阵法,手段委实有限。
锺鬼不然。
虽然杀性重了些,但实力了得。
登上灵舟,锺鬼催动阵法,乌木舟缓缓沉入水中,只在湖面留下些许涟漪,很快便消失不见。
船舱内。
玄机子四下打量,伸手轻抚阵纹,音带惊叹:
「隐遁无碍、内藏水雷,这阵法算不得了得,但心思颇为精妙。」
「锺道友从何处得来?」
「杀了几个劫修,顺手取得。」锺鬼声音平淡,在一旁盘坐。
玄机子闻言,嘴角微抽,却也没再多问。
「现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泽湖也有了千岛盟、百舟坊市。」
锺鬼开口道:
「道友不善与人斗法,又有对大势力极为重要的布阵手段,何不投靠千岛盟?」
「这……」玄机子迟疑了一下,方道:
「贫道散漫惯了,不喜约束,而且千岛盟里的一人与我有仇,若是加入的话难免要受其刁难。」
「原来如此!」锺鬼了然,取出残破的奎风阵阵盘递了过去:
「道友还未寻到合适的弟子?」
「……难。」玄机子接过阵盘,摇头叹道:
「我们这一脉,代代单传,因为对弟子要求太高,往往需要花费几十年去寻找传人,我师父找我用了六十年,我现在也已在各地奔波了四十多年。」
「可惜!」
「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传人。」
「嗬……」锺鬼轻笑:
「你们这种传承,竟然没有失传?」
「本门传承比较特殊,就算隔个一代两代,也可以继承完整传承。」玄机子并未多做解释,检查过阵盘後道:
「这是一阶下品的奎风阵,内里有些巧思,不过损坏程度太高,想要修复的话需要一些时间。」
「有劳。」锺鬼点头:
「道友算一下所需要的材料。」
「不可!」玄机子连连摆手: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帮道友修复一下阵法算得了什麽?」
「唔……」
「其实这奎风阵威力平平,我这里有一套一阶中品的小五行阵,可以送於道友,权当是报答救命之恩。」
「锺某修复奎风阵另有用处。」锺鬼摇头,想了想方拿出一枚玉简:
「前些时日偶然得了一门阵法,奎风阵恰可作为它的阵基。」
「哦!」玄机子面露诧异,下意识开口:
「道友从何得来……」
「我不问了。」
接过玉简,神念往内一扫,玄机子的面色就是一变,眉头紧皱。
「二阶阵法?」
「怎麽?」锺鬼微微挺直身体:
「有何不对?」
「道友……」玄机子面露迟疑,开口问道:
「对阵法可有了解?」
「略知一二。」锺鬼点头,又道:
「知道的不多。」
阵法等阶的划分极为严格,相差一阶,威能就是天壤之别。
一阶,
可困杀链气士。
二阶,
可困杀道基。
三阶,
可困杀金丹!
其中一阶阵法较为常见,二阶阵法唯有某些大势力才有布置。
至於三阶阵法……
鬼王宗在九玄山布置的阵法就是三阶,除此之外锺鬼从未见过哪里有三阶阵法。
四阶阵法更是闻所未闻。
实际上很多赫赫有名的势力,守山阵法也不过勉强能算二阶。
因而,
『风吼阵』这个二阶阵法可谓难得。
「所谓阵法,不过演化天地变化而已,而天地奥妙难以穷尽,阵法也只能窥之一二。」玄机子轻捋胡须,慢声道:
「与浩瀚天地相比,人力渺小、有限,即使藉助阵法也难提升多少。」
「因而想要布置大阵,必须多人操控方可,理论上同等大阵所需操控阵法的人数越少,布置起来越难。」
锺鬼了然。
这很正常。
十个人维持的阵法,由一个人来做,还要保证阵法威力不变。
肯定会更难。
咦?
他双眼一亮。
「不错!」玄机子点头:
「道友的这门『风吼阵』,明明是二阶阵法,但只需一人操控……」
「此等阵法,贫道活了那麽久也仅见过三种,每一种都极其不凡!」
「不仅如此。」
他摩挲着玉简,表情复杂:
「如果贫道所料不差,这风吼阵应该是某一个大阵的分支,若能组成完整阵法……」
「定然超过三阶!」
超过三阶?
锺鬼心头狂跳,随即轻轻摇头:
「道友想的太远了,即使布下这『风吼阵』,尚不知何年何月。」
「……也是。」玄机子挠了挠头,笑道:
「陡然遇到这种阵法,贫道一时有些失态,让道友见笑了。」
*
*
*
泽湖。
某处水域。
乌木灵舟浮出水面。
前方数十里处,一座岛屿的轮廓渐渐清晰。
鱼龙岛!
清晨日光透过云霞落在岛上,如同为岛屿蒙上一层朦胧光晕。
光晕流转,灵气氤氲,隔绝内外,岛内的一切尽皆不可见。
「阵法?」
玄机子立於甲板之上,眼眉微挑:
「鱼龙岛名不见经传,竟然有如此了得的守山阵法,倒是贫道孤陋寡闻了。」
「此岛乃前人遗府,早些年被两位岛主所得,之前无人知晓。」锺鬼开口:
「我那师妹是鱼龙岛三岛主,唔……」
「看来是有事发生。」
岛屿外围,十余艘船只汇聚。
船员拚命滑动船桨,妄图靠近鱼龙岛,奈何周遭的水域好似有股玄妙之力,船只只能在原地打转,越想靠近,反而被推的越远。
「二岛主!三岛主!」
「你们行行好,放我们进去吧!」
「千岛盟的人就要杀过来了,再不进去,我们这些人都得死!」
「我愿交出所有家当,只求在岛上有一席之地,避过一劫。」
「……」
哀求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但大阵之内,一片寂静。
「二岛主!」
一艘大船上,一位白发老者踏步行出船舱,朝着鱼龙岛所在连连磕头,口中哽咽道:
「老朽为鱼龙岛供应食货已有十七年,十七年来从未出现过差错,也从未多要过赏赐。」
「如今泽湖大乱,老朽携带家小逃难至此,恳请岛主念在往日情分上,放我等入岛暂避!」
他磕得额头渗血,声音凄切。
但阵内依旧无人回应。
良久,才有一个无奈的声音从岛内传出:
「孙道友,非是我不顾念旧情,只是如今鱼龙岛自身难保,实在无力收容外人。」
「请回吧。」
「可是……」老者还想再求。
「请回!」王滢的声音陡然转厉:
「道友若在继续纠缠的话,就休怪阵法无情、本岛主无义!」
话音落下。
笼罩整个鱼龙岛的霞光陡然大亮,一股沛然威压散发开来。
老者面色惨白,颓然坐倒在甲板之上,老泪纵横。
周围其他船只上的人见状,也都面露绝望。
有人忍不住破口大骂:
「什麽鱼龙岛!」
「往日里说得道貌岸然,如今大难临头,却连门都不让进!」
「就是!」
「当初鱼龙岛初立,我爹还帮过你们,如今她们却见死不救!」
「冷血无情!」
骂声四起,但阵内依旧毫无反应。
「唉!」
玄机子看着这一幕,低声叹道:
「乱世之下,人人自危,鱼龙岛此举虽显冷酷,却也无可厚非。」
锺鬼点头。
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鱼龙岛资源有限,若放所有人进去,只怕很快便会生出内乱。
三位岛主选择紧闭门户,也是无奈之举。
人人都与岛上交情,放一人进去有何道理不放第二个人进去?
索性,
尽数拒之门外。
守在岛外的船只见鱼龙岛一直不为所动,渐渐地各自散去。
「道友。」
玄机子低声问道:
「你觉得我们可以进去吗?」
他担心锺鬼也进不去。
毕竟,鱼龙岛连往日故交都拒之门外,何况他们这两个陌生人?
师兄师妹?
这等关系在其他的宗门,自然是不必多言,但鬼王宗不同。
不背後插刀,已是关系不错。
「……试试。」锺鬼开口,他对此并没有什麽把握:
「不进去也无妨。」
乌木灵舟划破水面,缓缓靠近鱼龙岛,在接近阵法边缘之时。
「锺师兄?」
未等锺鬼开口,一个熟悉的欢喜之声就从岛内传了出来:
「你怎麽来了?」
声音清脆,如黄鹂出谷。
紧接着,大阵光罩泛起涟漪,一道门户就在灵舟之前缓缓打开。
玄机子嘴巴大张,面泛愕然。
随即眼睁睁看着一位身穿鹅黄衣裙的少女从岛内飞出,落在甲板之上。
「师兄!」
霍素素眉眼带笑,朝着锺鬼屈身一礼:
「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唔……」
「这位老先生是哪位?」
「咳咳!」玄机子乾咳两声,压下心中的惊讶,抱拳拱手道:
「贫道玄机子,见过三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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