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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
“方才几位将军出去的时候面色都不太好……可是有不好的消息?”
萧祁靠在枕上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瞒她。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帐顶某处,声音平缓却沉:
“朝廷来了旨意,让开春之前击退北戎,得胜还朝。”
宁馨顿了一下。
“开春之前?如今腊月过半,北戎那边虽是退了,可主力犹在。”
“且不说将士们连番征战疲惫不堪,光是军饷和伤药都已紧缺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急,住了口,可眉间那抹不赞同清清楚楚地浮着。
片刻后她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是不是太急于求成了?”
萧祁忽然笑了。
他看着宁馨,眼底有某种柔和的东西:
“你倒是大胆。这话满营将士心里都有,可敢当着我的面说出来的,你是头一个。”
宁馨被他这一笑弄得耳根热了,低下头去绞手里的纱布:
“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往往最不好听。”
萧祁收了笑,语气平下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边关将士们个个都明白的道理……”
“打仗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要养兵蓄锐、要等时机、要备粮草。可京城那种福窝里的人,是不会懂的。”
“他们在暖阁里烤着炭火,看着捷报上几个数字,只当赢了一场便能赢下一场。至于将士们流了多少血、折了多少命,填了多少窟窿……”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可宁馨听懂了。
皇帝那道旨意里,怕是只字未问他伤势如何、军需够不够。
胜仗之后,天子要的是乘胜追击、速战速决,至于那个替他打赢胜仗的儿子身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都不在他考量范围之内。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萧祁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她的手小,掌心微凉,覆在他指节分明的手背上,安静地攥着,什么话都没说。
萧祁偏过头来看她。
她垂着眼,睫毛在烛光里投出淡影,抿着唇,表情认真得有些郑重。
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翻过来,反握住她的,扣在掌心里,也没有说话。
*
在宁馨寸步不离的照料下,萧祁的伤好得比预期快了许多。
玉露丸吊住了元气,她又每日变着方子给他配药膳、换药、调整针灸的穴位,不到十日他便能拄着拐下地慢慢走动。
虽然还不能骑马,可至少不必整日躺在榻上了。
可另一个受伤的人,却闹得人心烦。
那日午后,宁馨正在医帐里磨药,小医女掀帘进来的时候脸色很差,眼眶还有点红,像是憋了一肚子的委屈。
她走到宁馨旁边蹲下来帮着拣艾叶,拣了两片就忍不住开了口:
“宁大夫,您是不知道……那位林副将,又砸药碗了。”
宁馨磨药的手没停:
“第几回了?”
“第二回了。今日早上一碗,方才又砸了一碗。”
小医女越说越委屈,“她那是伤筋动骨的伤,按理说少说也得养个把月才能下地,这才几日光景,哪儿就能好得那么快?”
“可她不喝药、不配合换药,只埋怨我们不尽力……”
“早上我端过去时她嫌烫,抬手就把碗推到地上了。方才换了一个人去送,她连碗带勺一起摔出来,差点砸到人头上……”
她眼圈泛了红:“天可怜见的,我对我亲娘都没这么细心伺候过。可她……”
宁馨把药杵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粉屑:
“晚些时候那药我替你送去。你就在这儿坐着,帮我把这些川芎磨完。”
小医女一下子急了:
“宁大夫,不行!那林副将对您本来就隐隐有些针对,上回的事您忘了?您要是去了,她指不定怎么欺负您呢!”
宁馨弯了弯嘴角,伸手弹了一下她脑门:
“那到时,你就帮我喊救兵呗。”
“我要是被欺负了,你去找张大夫、找赵副将、找陈校尉……实在不行,跑去找将军也行。”
“你腿脚快,一炷香的工夫能把半个营搬来。”
小医女被她逗得破涕为笑,可随即又认真起来,攥着药杵说:
“我可当真了。您要是一炷香还没回来,我就去搬救兵。”
“你还当真了?”
宁馨把磨好的药粉收进瓷罐里,起身去灶上熬药,“放心,她再厉害也是一个人,又受了伤,我一个大夫还能被她吃了不成?”
她说着把新配好的药倒进药碗里,端着往林霜的帐子去了。
……
林霜的帐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更浓的怨气。
宁馨掀帘进去时,她正靠在榻上生闷气,左腿裹着纱布搁在矮凳上,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可那双眼睛却带着火。
她看见端着药碗走进来的是宁馨,那双眼睛里的火“腾”地一下蹿高了,整个人往榻上坐直了几分。
“怎么是你?”
林霜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被人往嗓子里塞了一把沙砾。
宁馨端着药碗走到榻边,语气平平静静:
“熬药的医女被喊去救治其他伤员了,我便替她送过来。”
“林副将该喝药了。”
“我偏不喝。”
林霜偏过头去,“你端来的药,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掺东西。”
宁馨没有接她这个话茬,她端着碗站着,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林霜和她僵持了片刻,大概是觉得“不喝药”这件事本身并不能让对方难堪,又改了口:
“过来喂我。”
宁馨在榻边矮凳上坐下来,舀了一勺药汤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两下,然后递到林霜面前。
林霜张嘴接了,可药汁刚碰到舌尖她就猛地蹙眉,一掌推开了宁馨的手腕:
“这么烫你叫我怎么喝?你是存心要烫死我吗?”
那一掌力道不轻,药碗从宁馨手里脱出去大半碗,“哐啷”一声砸在她前襟和裙摆上,褐色的药汁洇开一大片,顺着衣料往下淌。
碗倒是没碎,骨碌碌滚到榻角边上停住了,里面还剩小半碗没洒完。
宁馨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狼藉,还没来得及说话,帐帘已经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萧祁拄着一根木杖站在帐口,身后跟着赵横和两个亲兵。
他今日能下地走动了,便想在营中转一转查看军务,刚走到附近就听见了动静。
此刻他看着宁馨满身药渍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榻上那半碗洒出来的药汤,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拄着杖走到宁馨身边,伸手把她从矮凳上拉起来,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可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很稳,温度隔着湿漉漉的袖口传过来。
“去换身衣服。”
他对宁馨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
宁馨被他拉到身后,站稳了才挣开他的手,却没有立刻走。
她转过身来看着林霜,衣袖上还在往下滴药汁,脸色有些白,却依旧开口道:
“林副将,您要为难我,我不在乎。”
“我入营以来什么冷脸没见过,不差您这一碗药。”
她说这话的时候林霜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反驳,可宁馨没给她机会。
“可如今,前线战事吃紧,军中药材本就稀缺,容不得您一次又一次地糟蹋。”
宁馨的声音高了一些,带着医者特有的那种不容辩驳的认真,“您今日打翻了两次药,这两日份的药材便都赔进去了。”
“那些药是张大夫和我踩着崖壁挖回来的、是勒着裤腰带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您伤口恢复得慢、怕留病根,往后也别怪军医处不尽心——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药都被打翻了,拿什么给您治?”
帐中静得能听见林霜粗重的呼吸声。
赵横和两个亲兵站在帘口,方才那些话他们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面色都不太好看。
军中如今样样物资都紧,有的伤兵伤得不比林霜轻,可他们伤药用完了就硬扛着,疼得夜里直哼哼也不肯多要一帖药。
而这位林副将,仗着自己的身份,一上午连砸两碗药。
萧祁的脸色愈发铁青。
他看着林霜,目光冷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他没有骂她,可那种沉默比骂人更让人害怕。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林霜的心口上:
“我会写信给京中,让林府的人来带你走。”
戳中软肋,林霜的脸瞬间白了。
“将军!”
她几乎是扑着往前倾,“我错了!我只是……我只是心情不好,我不是故意打翻药的……”
萧祁看着她,眼里一丝波澜都没有:
“你是副将,不是深闺里闹脾气的小姐。”
“军中不是你家后院,药材也不是你发脾气用的玩意儿。军令如山,我说过的话没有收回的道理。”
林霜的眼眶红了,攥着被角的手指发抖。
她看着萧祁的背影和他身后那碗碎在泥地上的药,懊悔像冷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可她心里清楚……
这一次,萧祁不会再给她机会了。
萧祁转过身,拄着杖往外走,经过宁馨身边时顿了一下:
“你跟我出来。”
宁馨低头跟着他出了帐子。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林霜压抑的哭声。
萧祁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木杖在泥地上拄出一个浅浅的坑。
他声音低低地问了一句:
“药烫到你了没有?”
宁馨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淋淋的前襟,摇了摇头:
“没有,我放凉了些才拿来的。”
萧祁这才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她的袖口还在滴水,衣襟前一大片褐色的药渍……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只留下一句:
“衣服换了去我帐中,把我的药换了。”
宁馨应了声“是”,站在原地目送他拄着杖慢慢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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