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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主,该你出场啦。】
宁馨在柱后的阴影里站了片刻,忽然抬手解了披风,搭在程越臂弯上,迈步走了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落在那个玄甲的身影上。
她走到殿中空地站定,朝秦崇礼的方向微微躬身。
“微臣宁峥,愿向勇士讨教。”
然后转向对面那位番邦武士,拱了拱手。
“请。”
那武士上下打量了她一遭,大约见她身形清瘦,面上露出一丝不以为意的神色。
他哼笑一声,大步跨上前来,右拳裹着风声直直砸向她面门,力道比方才对韩钊时更重了几分,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拳头逼近宁馨面门的前一瞬,她微微偏头,让那拳擦着她耳侧掠了过去,同时脚下斜跨一步欺近对方怀里,左手扣住他出拳的腕骨,右手沿他小臂内侧一路滑上去,在肘关节处猛地一拧一压!
那武士的整条胳膊被她反锁在身后,整个人失去重心朝侧前方倾去。
宁馨没等他站稳,膝盖抵住他膝弯内侧一顶,那铁塔似的身影便单膝跪了下去,挣扎了两下,被她扣住的腕骨纹丝不动。
整个动作不过三息。
利落、干净,像一柄刀切开一张纸,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殿内静了一瞬,然后像水烧开了一样轰然炸开了。
有人拍着桌子叫好,有人站起来鼓掌,沈泽在人群中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韩钊在旁边咧着嘴大笑,程越扶着臂弯上宁馨的那件披风,嘴角也弯了起来。
席间文武百官的脸色像翻书一样从难堪变成了畅快,几个老臣举着酒盏连连点头,互相使了个眼色。
“好!”
那番邦武士被宁馨松开之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揉着被锁过的胳膊,面上那层不以为意已经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惊异。
他退回去的时候,席间的另外三名武士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皆是不甘,又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其中一个腰间佩着长剑的率先站起来,朝宁馨的方向一拱手,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译官连忙翻译:
“这位勇士说,方才比的是拳脚,他斗胆向宁大人讨教一下兵器上的功夫。”
殿内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拳脚输了换兵器,这就是番邦那边不肯轻易认输的意思。
众臣的目光齐齐转向宁馨,带着几分隐隐的期待,又带着些许担忧。
毕竟方才那场已经是胜了,若再比一场输了,先前赢得的面子便要折回去了。
宁馨没有犹豫,朝那佩剑武士回了一礼,转身从程越手中接过自己的佩剑,拔剑出鞘。
剑身在宫灯下一闪,寒光如水。
她如此自信的模样,给在场不少人喂了一颗定心丸。
那番邦武士的剑法走的是快路子,一上来便是连刺带削,剑风凌厉。
宁馨不紧不慢地接着,脚下步伐进退有度,每一次对方的剑尖逼近她身前半寸,都被她侧身或斜步让开,连衣角都没被蹭到。
十回合之后宁馨摸清了他的路数,忽然变守为攻,一剑挑开对方的剑锋,腕子一翻剑尖便停在了那武士的喉前三寸处,稳稳的,一动不动。
那武士面色一僵,低头看了看抵在喉咙前的剑尖,又看了看宁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最终垂下了剑柄,拱手认输。
殿内响起一片叫好声。
可还没等掌声落下,第二名武士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握着一杆尖枪,比寻常的长枪短了约莫一尺,枪头寒光凛凛,末端的红缨在宫灯下像是染了血色。他也不说话,只朝宁馨的方向一挺枪尖,请求再战。
不少人已经皱眉了,如此明晃晃的为难……
可宁馨只是把剑收回鞘中,偏头看了一眼枪尖,心里盘算了一下距离和力道,然后朝那武士颔首,空着双手走到场中。
众人一愣。
她竟不取兵器?
那武士也愣了一下,随即面色微沉,觉得被轻视了,枪尖一抖便朝她刺了过来。
那枪法比方才的剑更快也更刁,枪尖像一条活蛇一样在她身周游走,或刺或扫或挑,每一招都奔着她的要害而去。
宁馨没有硬接,她仗着身法灵活在枪影里穿梭,一次、两次、三次避开了对方的杀招,第四次的时候她看准了对方收枪换式的间隙,整个人从枪影中掠进去,左手一探便攥住了枪杆的中段,右手顺着枪杆一路滑下去扣住了那武士握枪的手腕,往下一沉一带……
那柄尖枪脱了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那武士愣住了,低头看着空空的双手,面色涨红。
殿内已经有人忍不住站了起来。
连败几场,番邦使臣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垮了几分,可他身后那最后一名武士却在这时站了出来,比前面三人都矮小些,身形瘦削,穿一件深色短褐,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挂了一只扁平的皮囊。
他不顾礼数,走到殿中央,忽然从袖中抖出三枚银亮的暗器,看了宁馨一眼,手腕一翻便朝她甩了过来。
那暗器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三枚分上中下三路,分别袭向宁馨的咽喉、胸口和膝弯。
满殿哗然!
野蛮!无礼!
不少老臣已经气的吹胡子瞪眼了。
方才说好是讨教武艺,可这分明是杀招!
宁馨在那三枚暗器逼近的瞬间已经动了。
她整个人往下矮了半截,避开了咽喉和胸口的两枚,最后一枚朝着她膝弯而来,她侧身一让让过了要害,但那暗器的边缘还是擦过了她右侧肩头,锋利的刃口划破了玄甲下的衣料,一道细细的血痕从裂口处渗出来,洇红了那一小片布料。
殿内骤然安静了。
宁馨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伤处,血痕不深,但殷红的一线在玄色衣料上格外刺目。
她没有去捂伤口,只是抬眼,朝着秦崇礼的方向极快地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触……
秦崇礼坐在主位上,面色看不出什么波动,但他搁在案角的手指极轻地叩了两下,食指、中指,然后停顿。
这是要她适当放水了。
方才那三枚暗器她已经看清了路数。
那武士的准头极好,出手又快,但每次出手之前右肩会先绷一下,这是极大的破绽。
若她不留手,以她方才摸清的路子,那人在她手下走不过五回合。
可秦崇礼那两下叩指告诉她:
番邦使臣是客,连输三场已经够让他们难堪了,若再以压倒性的姿态赢了这一局,反倒显得天朝咄咄逼人,不利于之后的邦交。
她需要赢,但不能赢得太轻松了……
她重新站直了身子,朝那暗器武士喊到:
“再来。”
那武士见她肩头见血仍面不改色,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从皮囊里又摸出三枚暗器,比方才的更大些,边缘带着倒钩,甩出来的角度更刁更毒。
宁馨这一次没有完全避开。
她故意迟了半拍转身,让其中一枚擦过她肩头那道旧伤旁边,又添了一道浅痕,另一枚被她偏头让过,第三枚她抬臂挡了一下,钉在臂甲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自己踉跄了半步,单膝点地,低头捂了一下伤处。
殿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礼部侍郎手里的酒盏歪了半盏,老夫人攥紧了帕子,韩钊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脚,赵恒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
“宁兄——”。
满朝文武的心都提了起来。
宁大人现在就是他们的脸面,他们因为他的挺身而出骄傲,却也忧心如此优秀的青年有丝毫不妥。
可宁馨她在半跪的姿势里抬起了头,目光锁住了那暗器武士的下一轮动作。
那人的右肩又绷了一下。
她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弹起来,如一道玄色的影子掠过了两人之间那段距离,右手探出去扣住了他右肩的关节,左手同时在他腰间那只皮囊上一拂一带!
那武士的暗器还没出手,腰间的皮囊已经被她摘了下来。
她退开两步,把那只皮囊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抛回给那武士,稳稳地接住了。
那武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夺走的皮囊,又抬头看着宁馨肩头两道洇血的伤痕和那张依旧平静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抱拳行了一礼。
弯下去的腰比方才任何一场都低。
他们输了,实实在在输了。
殿内安静了一息。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带头鼓了掌,一息之间满殿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淹没了宫灯的暖光、杯盏的脆响和丝竹管弦的余音。
得到秦崇礼暗示,韩钊第一个冲出来,一巴掌拍在宁馨没受伤的左肩上,嘴里喊着:
“好!太好了!”
沈泽从人群中挤过来递了一块干净帕子。
赵恒在后面跳着脚喊:“宁兄你肩头在流血!”
程越则已经招手喊了太医。
席间文武百官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武将们更是兴奋,有人拍着案几说:
“少年英才!宁大人这身手当真是咱们大齐的门面!”
有人端着酒盏过来想敬,被沈泽笑着挡了开去说:
“先让宁兄上药吧。”
几个年轻武将围在一起比划着方才宁馨扣腕夺枪的那一式,眼睛里全是亮光。
番邦使臣坐在客席首座,面色从难看变成了僵硬,又从僵硬变成了一种近乎无奈的叹服。
他端着酒盏的手顿在半空好半晌,终于挤出一个笑来,站起身朝秦崇礼的方向深深一躬,语气比方才收敛了许多:
“……天朝皇帝陛下麾下果然藏龙卧虎。”
“臣今日大开眼界,心悦诚服。”
秦崇礼坐在主位上,应付着场面话。
目光却落在大殿中央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宁馨正被沈泽拽着往旁边走,太医已经提着药箱过来了,她偏着头对沈泽说了句什么,嘴角弯着一丝随意的弧度,好像肩头那两道还在渗血的伤根本不是她的一样。
秦崇礼垂下眼,把酒盏搁回了案上,搁得比平时重了一分。
盏底磕在檀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被满殿的喧哗盖了过去,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他看见宁馨肩头那两道血痕的时候,搁在案角的手指攥了一下。
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那个人明明可以毫发无伤地赢下来的。
他比谁都清楚,因为她望向他那一眼里面的从容和笃定,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可她看懂了他的意思。
为了给番邦留脸面,为了不让天朝显得咄咄逼人,为了……
秦崇礼坐在那里,身侧是满殿的喧哗和喝彩,可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端起酒盏想要喝一口,手抬到一半,忽然觉得那盏酒沉得厉害。
……
宫宴还未散,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礼部侍郎的夫人端着酒盏从女眷席上绕了过来,避开主位上明晃晃的视线,径直走向了立在殿柱旁的韩钊。
她笑盈盈的,先朝韩钊颔首示意,又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韩大人,臣妇想替家中侄女打听一二……那位宁统领,不知可曾婚配?”
韩钊被她问得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位笑得满脸殷勤的侍郎夫人,挠了挠后脑勺,老老实实地答道:
“应是未曾。”
“那可巧了!”
侍郎夫人眼睛一亮,正要再说下去,余光里忽然瞥见主位上的动静,声音便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咽了回去。
秦崇礼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公筷。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这边,仍落在案前那碟菜上,筷尖在碟边轻轻搁着,姿态看着随意。
可那双耳朵显然没有漏掉任何一句话。
侍郎夫人在朝中行走多年,什么眼色看不出来?
当着皇帝的面,有意图拉拢他身边的人……
她立刻闭上了嘴,那句“臣妇的侄女才貌双全”到底没敢说出来,只讪讪地朝韩钊笑了笑,端着酒盏退回了女眷席。
韩钊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茫然地看了一眼殿柱旁阴影里的宁馨。
宁馨正倚着柱子,袖口遮了肩头的伤处,听见这边的动静微微偏了一下头,和韩钊的目光对上了。
她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韩钊便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可坐在几步外的一位武将夫人大约没注意到主位上那道视线,端着酒盏凑了过来,比侍郎夫人直白得多:
“韩大人,妾身替自家小姑子问一句……”
“这宁大人可有定亲?妾身那小姑子年方十六,性子爽利,最喜欢能打的……”
韩钊这回学乖了,连忙摆手:
“夫人,这事儿您得问宁兄父母……还有陛下……臣可做不了主。”
武将夫人不解:
“这关陛下何事?”
她话音未落,主位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武将夫人下意识望过去。
秦崇礼把筷子搁回了箸枕上,动作不重,那“嗒”的一声在一片嘈杂里竟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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