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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十三)知遇·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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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卷(十三)知遇·镜

    那夜石屋的灯亮到半夜。

    风从石缝里挤进来,吹得灯火摇摇晃晃。清澜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些不肯散去的小旋涡——它们已经绕着峰顶转了十几圈,像一群找不到落脚处的魂。东东趴在她膝盖上,六只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尖绷得很紧,不像平时那样松弛。

    霓涟坐在石桌另一侧,手里的茶早凉透了,指节攥得发白。其余四个散在角落里,霓影靠着墙垂着眼,霓漪指尖反复摩挲着剑穗,霓光和霓波并肩坐着,都没说话。黯靠在门框边,身影浸在黑暗里,只有目光落在窗外的风旋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人提“知遇星“三个字,可每个人心里都在想。

    门帘被掀开的时候,没人察觉。直到胡嗖的声音落进来,“还不睡,没死心?“

    屋里静了一瞬。

    霓涟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稳:“胡前辈,我们想去看一眼。"

    胡嗖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扫了五个姑娘一眼。他没骂,也没劝,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年轻时候去过一次。想找一段旧忆。那时候我自负,觉得自己已经有一千五百年修为,什么幻境扛不住。结果呢?“

    他顿了顿,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碰了水面。就一下。整个人直接被拽了进去。底下不止有回忆,还有噬魂兽。意识困在旧年里走不出来,肉身被丢在水边坐着,灵力快速倒行,心脉都快凝了。三天三夜,再晚半个时辰,就会彻底成了镜里的食,骨头都要沉在水底。“

    屋里没人出声。

    “能活下来,不是我本事大。“胡嗖笑了笑,笑意很浅,“是刚好无尘道长云游路过,本来是去赴一盘棋,算到地心困了个人,顺手过来指尖一点,把我魂从水里拎了出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斗法,没有死里逃生的反扑。千年修为,抵不过一面镜子的吞噬;一条命,捡回来全凭机缘巧合。

    “你们现在去,比我当年强一点——至少我提前跟你们说了,别伸手。“胡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清澜身上,多停了半瞬,“可镜里的东西,会找你心里最软的地方。你越想,它越真;你越舍不得,它越不让你走。多少人进去了,就没再出来,是连骨头都留在水底了。“

    可没人知道,这面镜子从来不是什么都吞。

    它挑。

    挑血脉里有根的,挑命格上担着事的,挑身后牵着一整个宗门、一整条家族的。寻常人进去,骨头沉底,成了养分。有分量的,它放——不是心软,是放长线。

    它让他们在最深处见最想见的人,摸最想摸的东西,神魂俱醉的那一刻,把一件好东西塞进他们怀里。

    是真东西。

    不是幻术,不是诱饵,是实打实的绝世珍品——先祖功法真解,失传几百年的神兵,肉白骨、活死人的灵丹。

    它给的,全是真的。真正的宝贝。

    然后它找机缘把人送出去。

    带着真宝贝的人活下来,成了活的传奇。

    比如八百年前岭南紫云剑门张家大公子。

    为救病危的父亲,冒死闯知遇镜,因为他只有从先祖那得到全部的真传才能用功法救活父亲。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定了。结果他活着出来,怀里揣着半卷张家失传的《紫霄真解》。

    父亲活了。

    张家凭那半卷真解,三十年间从一流家族跃成南域顶尖世家。张公子逢人便说知遇镜的奇遇,说镜子有灵、念旧,说他在里面得了先祖的真传。

    他说得真。很真。

    因为全是真的。

    一个两个人说的也许不会有人信,可是就如路一般,没有路的地方走得人多了自然就成了路。

    更何况是成了条金光闪闪的大路。

    于是一代又一代,总有人抱着侥幸、抱着执念、抱着对传说中宝物的渴望,前赴后继跳进来。

    他们不信自己是倒霉的那个。

    他们都觉得自己会是下一个张公子。

    所以荒原上废弃的飞行器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它从来不是一面死镜子。

    不但不死,甚至还很骄傲。

    因为它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从空中俯瞰整个荒原上的飞行器。

    另一件是收集镜边人及飞行器上的珍宝。

    那个岭南张家不知道的是:那半边残卷其实是先祖来镜边遗留的。可笑的是张家人几百年了还在说它的好。

    它是钓者。或赌者,从不会输的赌者。

    用真宝贝做饵,钓千千万万条命。

    用性命作筹,赌对了功成名就,赌错了变成枯骨。

    它甚至不用骗。

    放对一个人出去,那个人就会替它把名声传遍整片星空。

    胡嗖信。

    因为他颈间的那只星光流转的玉佩就是那次得的。

    玉佩泛着柔和白光,似乎还带着逝去初恋的气息。

    而无尘道长居然恰好路过、居然恰好算到地心困了一个人,居然算到了这人还是一个修行了一千五百年的义士。

    不是因为无尘心善——得道千年即将飞升的仙修,世间生生死死见得多了,不是随便什么人掉下去都会伸手捞的。

    是那缕气息里,藏着胡嗖的道骨。

    千年难遇的修道胚子,身负风灵根,命格牵着几千年风云。这样的人,无尘见了,有几个捞几个。

    因为它需要活着的、有分量的命。比沉在水底的骨头,有用得多。

    当然,你以为它纯粹到只有算计?

    在胡嗖的生命倒计时,肉身已经开始消解,身体再也挺直不了的时候,怀中自书的一个折扇掉了出来,上面是唐寅的一行诗: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字似要破扇而出,神韵当世已无几人能及。

    它冷冷望着胡嗖的肉体消解,一千五百年神魂即将逝去,镜甚至没有一丝可惜。可当看到折扇时,它动容了。

    漫长的岁月里,已经没有几样东西能让它动容。这是它为数不多的动容了,上次动容还是一个为人求药的小女孩,因为她并不是因为幻像而伸手入镜,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我用我的命换他的命。没有丝毫犹豫,她的手伸入了镜子,而它终究还是放了她。

    它定定地看着折扇上的两行字,几乎一瞬间就作出了决定。

    于是匆匆赴棋局的无尘恰好感知到了那一丝即将湮灭的神识。

    哪怕少一丝都无用。

    这才叫知遇镜。

    它不光是吃人的怪物。不光是。

    胡嗖轻抚着胸口的玉佩,无喜无忧。

    清澜忽然开口:“胡前辈,我们也去。“

    胡嗖转头看她:“你也要去?“

    “我陪她们。“清澜点头,又看了一眼黯。

    黯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身体。

    胡嗖看了他很久,又看了看清澜,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三下。没人知道这三下是什么意思。

    半晌,他放下茶盏,石桌发出一声很沉的响。

    “去可以。记住一句话——看见什么都别伸手。真到了撑不住的时候,念你先祖的名字。“

    他没说念了有没有用,也没说为什么要念。

    就像他也没说,昨晚老君的弟子又来取风眼石,说天庭举办赏灯棋会,棋石又不够了,他趁机托仙童带了一道符给无尘。符上只有一句话:后辈要闯知遇镜,烦请道兄知会渭水破军、水镜二位仙侣,留一道护念在血脉里。

    三千年的交情,欠的人情,他用一道符还了。

    他不会眼睁睁看着这群孩子去送死。可有些路,总得自己走一遍,心愿才了得了。他能做的,只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他们铺一层最软的底。

    第二日清晨,飞船从峰顶起飞。胡嗖和小靖站在风里送行,胡嗖只挥了一下手,像挥开一缕缠人的风。他没说“一路平安“,只说了一句:“撑不住,就喊先祖的名字。“

    飞船航行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清晨,窗外浮出一颗灰白色的星球。不大,表面坑坑洼洼,像被时光啃过的骨头。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不是天光反射,是从星球内部透出来的,像一颗裹在灰烬里的心脏,一下一下,微弱地跳。

    飞船降落在荒原上。凄厉的风声刮过荒原上无数的飞行器,各式各样的飞行器蒙满尘土,大多已经看不到颜色了。

    脚踩在沙砾上,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半,闷得发慌。重力比正常低三成,每一步都像踩在梦里,虚浮着落不到实处。空气凉得刺骨,吸进肺里,连灵力都跟着慢了半拍,像在逆着水流往上走。

    东东从清澜怀里探出头,六只眼睛全睁开了,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呜鸣,浑身的毛都微微炸着。它很快又缩回去,把脸死死埋进清澜臂弯里,不肯再看。

    地心入口在一处低洼的裂口里。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光滑得反常,像被无数东西反复磨过——不是风。风不会只吹一个地方。

    清澜第一个挤进去,东东紧贴着她胸口,小身子微微发抖。霓涟跟在后面,然后是霓漪、霓影、霓光、霓波,黯走在最后。

    通道越往下越宽,光线也越来越暗。脚下像铺了一层极薄的水膜,滑腻腻的。耳边开始出现细碎的声响——不是风声,是人声,很轻,很远,像很多人在隔着墙说话,有笑,有哭,有低声呢喃。

    越往下走,声音越密。像沉进了一片由记忆汇成的海里。

    走了大约一炷香,前方豁然开阔。

    四壁是漆黑的岩石,头顶没入黑暗,看不见顶。正面岩石壁上有三个泛着光的红色小篆体大字:知遇镜。岩底正中央卧着一片水,很浅,可以见到底,底下有几个淡金色的大字:万象俱虚 不取皆失。金字像是在水底游动。水面平得像被刀削过,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没有倒影。

    “这就是知遇镜。“黯的声音在空旷里荡开,带着微弱的回声,“看水。别碰。“

    五姐妹慢慢走过去,在水边蹲成一排。银光照在她们脸上,像蒙了一层霜。

    霓涟第一个低下头。

    水面动了。不是涟漪,是从底下浮上来一层画面——水潭边,青草地,淡金色的大蛇盘着,浅色的小蛇依偎在他颈窝。和风眼里看见的一样,可这一次,画面没断。

    她听见父亲的声音,很低,很沉:“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风之眼星。“

    母亲轻轻笑了一声,像风吹过芦苇:“我畏寒。“

    “我盘着你。“父亲的尾巴尖勾住母亲的尾巴尖,“风再大,也吹不到你身上。“

    霓涟的呼吸放得很轻。她指尖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硬是没往前伸一寸。

    眼泪砸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画面跟着晃了晃,慢慢淡了下去。

    她没擦,只是低声说:“我知道了。“

    霓漪低下头,看见的是蜕皮的母亲。旧鳞一片片剥落,新鳞泛着暗淡的光,母亲蜷在大石后面,浑身发抖,却一声不吭。父亲盘在她外面,把所有风都挡在自己身后,尾巴尖轻柔碰着母亲的额头,一下,又一下。

    霓漪的眼眶红了,咬着嘴唇没出声。

    霓影和霓光看见的,是母亲教她们吐纳。最小的妹妹还不会化形,趴在水潭边吐泡泡,金色的光晕一圈圈荡开。母亲坐在边上,目光软得像水。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霓影偏过了头,没让眼泪落进水里。

    霓波蹲得最久。

    她一直没动,也没出声。水面上,父亲正低头捧着她,指尖很轻,眼神很柔。

    水光缓缓沉入她的眼底,她的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她忘了胡嗖的话。

    忘了这是幽冥之地。

    忘了水面下藏着吃人的东西。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父亲的指尖。

    指尖刚沾到水面。

    “噗——“

    水面的银光猛地炸开!无数漆黑的、发丝一样的噬魂兽从水底窜出来,缠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往下拽!

    霓波连一声惊呼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被拖得往前一扑,半个身子瞬间没进了水里。

    “霓波!“

    四个姐妹同时伸手去拉,可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角,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震开。水面下传来密密麻麻的细碎声响,像无数牙齿在啃咬。

    清澜冲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水底翻起一片惨白——

    不是石头,是骨头。

    层层叠叠,摞得看不到底,有兽骨,有人骨,密密麻麻铺在水底,像一座埋在水下的坟。那些漆黑的噬魂兽缠在白骨之间,正顺着霓波的手腕往上爬,所过之处,灵力像被啃食一样飞速消散。

    正在这时一道白光冲向霓波,是东东!

    东东一口寒气喷向水中,同时伸爪抓向缠住波的噬魂兽。水中小的黑影全被冻住了,可是一条巨大的黑爪伸出水面只轻轻一挥,小兽全部解冻,然后它一把抓住了东东,可怜的东东居然毫无反抗之力,它在巨爪中扭动哀鸣。

    清澜闪电般抓向波及东东。

    “别碰水!“黯低吼一声,伸手想拽清澜,可已经晚了。

    清澜的指尖已经触到了水面。

    她没有迟疑,掌心灵力猛地爆发——不是攻向噬魂兽,是她血脉里的东西被惊动了。

    像是有谁在她血脉深处轻轻叩了一下门,沉睡了千百年的力量瞬间醒了。渭水之滨的画面在她脑海里炸开,水境仙祖奶奶的笑、破军星的寒光,瞬间拧成一股力量。她胸口的家传玉佩猛地发烫,一道淡蓝色的光从她掌心炸开,顺着水面铺了开去。

    她已经许久未见奶奶水镜,她奶奶可是太上老君亲点的弟子。

    水面猛地一震。

    一道银蓝色的光柱从水底拔地而起,破军星的星光穿透岩层,直直落进知遇镜里。那些漆黑的噬魂兽碰到星光,瞬间像被灼烧一样嘶叫着缩回水底。缠在霓波手腕上的发丝寸寸断裂,化作黑烟散了。那条黑色的巨爪迟疑了片刻松开了,东东空中掉下。

    清澜伸手,一把攥住霓波的后领,将人从水里拽了出来。

    黯则跳在空中接住了东东。

    霓波摔在地上,脸色惨白,手腕上一圈漆黑的印子,像被火烧过。她浑身湿透,不停地发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水面慢慢恢复了平静,银光重新聚拢。

    仿佛刚才的凶险,只是一场错觉。

    可水底那些白骨,还静静躺在那里。差一点,霓波就成了其中一具。

    所有人都退开了两步,离那片水远远的。

    没人说话。

    刚才那一下,离死亡只有一寸。

    她们终于懂了胡嗖的话——这不是看回忆的地方,是吃人的地方。

    而清澜心里清楚,刚才那股力量,不全是她的。

    像是有人在她最险的时候,把力量递到了她手里。

    清澜蹲下来,检查霓波的手腕。黑印还在,灵力在慢慢驱散,好在没伤及根本。

    “没事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余悸。

    霓波看着水面,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看见了父亲的脸。

    可也差点把命留在了那里。

    东东则紧盯着水面,不住低吼,池边岩石都被它冻成坚冰,水面却别无二致。

    黯站在水边,目光沉沉地看着那片平静的水面。

    他没再蹲下去。

    就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水面。

    紫光再次浮上来,星空、爷爷、父亲、还有那个笑的女子。

    这一次,她转过了脸。

    紫光落在她脸上,清晰得像她就站在面前。

    眉眼,鼻梁,嘴角的弧度。

    她看着他,隔着一片星空,隔着几十年的岁月,隔着生死,她看着他。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黯的呼吸停了。

    就在这时,她微微侧过头,像是要去听身旁父亲说什么。颈后发丝滑开,露出一颗淡褐色的小痣,位置偏左,不偏不倚,和他颈后的那颗,分毫不差。

    黯的手指猛地攥紧。

    他从小就有这颗痣。长在颈后偏左的位置,藏在头发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父亲说过,这是家里传下来的印记,辈辈都有一个。

    他从来没见过第二个人,长在一模一样的地方。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往前伸,指尖一点点靠近水面。他想碰一碰那颗痣,想确认这不是幻觉。

    水面的银光猛地亮了一下。

    像一张嘴,等着他把手伸进去。

    “黯。“

    清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刚好能把他拽回来。

    黯猛地回神。

    指尖已经触到了水面,凉得刺骨,像有无数只手顺着指尖往上拽。

    一滴眼泪砸在水面上,碎成好几片银光。

    他猛地收回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背对着那片水。

    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烫,像那颗痣也跟着烧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够了。“

    水面慢慢暗了下去,恢复了一片死寂的银白。

    从地心返回地面,花了大半个时辰。

    往上走的时候,耳边那些细碎的人声慢慢退去,像潮水落回海里。没人说话,每个人心里都装着沉甸甸的东西,脚步却比来时稳了。

    霓波被霓光扶着,手腕上的黑印淡了些,人还是虚的。

    她没再哭,也没说后悔。

    回到地面,天还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风。

    那颗灰白色的星球静静悬在天上,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回去吧。“霓涟说。

    没人反对。

    飞船升空的时候,所有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那颗星球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点银光,被黑暗吞没。

    驾驶舱里很静。

    霓漪在给霓波敷药,布巾擦过手腕,霓波皱了皱眉,没出声。霓影靠在舱壁上闭着眼,脸色还带着白。霓光守在霓波身边,指尖一直攥着她的手。

    黯坐在窗边,膝盖上放着那卷“送云“,他忍不住打开仔细看着,那两个字就像是真的在飘,再看却又没动了。

    风从舷窗缝隙钻进来,吹起他颈后的发丝,露出一点淡褐色的痣。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卷边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后颈。

    清澜的目光扫过,忽然顿了一下。

    从这个角度看,小靖阿姨与黯的侧面极像。

    她没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事,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只轻轻收回目光,看向窗外的深空。

    “她笑了。“

    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清澜没转头。

    “嗯。“

    她只应了这一个字。

    不问是谁,不问细节。

    有些东西,对方愿意说一句,就够了。

    窗外,紫月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两颗月亮并排悬着,一红一蓝,像两盏永远亮着的灯,照着回家的路。

    东东在怀里不停抖动,不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哼。

    清澜紧紧抱住了它的身体。

    都回来了。

    带着各自的心事,带着各自的圆满,也带着捡回来的一条命,回来了。

    而风之眼星的峰顶上,胡嗖站在风里,指尖捏着一道刚传回来的符。符上是无尘的字迹,只有两个字:“妥了。“

    他笑了笑,指尖一松,符纸化作一缕风丝,散进了漫天云丝里。

    小靖站在他身后,轻声说:“早知道你会安排。“

    胡嗖望着飞船回来的方向,语气很淡:“年轻人的路,得自己走。但总不能让他们真把命丢在那儿。“

    风卷着云丝,从峰顶掠过。

    有些温柔,从来都不说出口。

    就像有些亲缘,藏在一颗痣里,藏在血脉深处,隔了几十年、几百年,终有对上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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