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罗掌柜

    午后的天津旧货街人流稀疏，青石板路被薄日晒得发暖，街边书铺、杂货铺错落排布，烟火气最是掩人耳目。

    同元书店门面不大，木门木窗，陈设陈旧，书架上塞满新旧杂书，看上去就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民间旧书铺，无半分异常。

    送走书店小伙计的次日午后，余则成换了一身长衫，揣着几枚银元，装作闲来逛书铺的模样，缓步踱进了店里。

    店内静悄悄的，只有淡淡的墨纸陈旧气息。

    柜台后坐着一位中年男子，身着素色短褂，眉眼温和沉稳，指尖慢悠悠擦拭着一方砚台，神态从容淡然，正是新任联络人，罗掌柜。

    听见脚步声，罗掌柜并未抬头，只淡淡开口，语气如同寻常店家待客：“先生买书？”

    余则成目光扫过店内一圈，确认没有闲客、没有外人窥探，缓步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报出暗语：“请问，有《朱子家训》合刊本吗？”

    罗掌柜擦拭砚台的指尖骤然一顿，这才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余则成脸上，没有多余的审视，没有外露的情绪，低声对上暗号：“有，新旧两版，先生要哪一本？”

    “清版有吗？”

    暗号落地，两相确认。

    紧绷的氛围悄然松了一丝。罗掌柜放下手中砚台，抬手示意里间：“在里屋，先生里面请。”

    余则成微微颔首，跟着他穿过书架夹缝，走入后方僻静的小隔间。

    隔间狭小，仅有一桌两椅，门窗紧闭，隔音极好，是早就备好的密谈之地。

    罗掌柜反手扣上隔扇小门，彻底隔绝外界动静，脸上平和的生意人笑意尽数褪去。

    “余则成同志。”罗掌柜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是组织新任天津地下联络负责人，代号‘罗汉’。秋同志被捕后，天津地下线全面调整，同元书店，是你唯一的联络点。”

    余则成神色郑重，微微点头：“我明白。”

    罗掌柜看着他，语气沉了下来

    余则成眼底掠过一丝沉郁，轻声道：“我有预感，马奎一直在追查峨眉峰的下落，旧案新账，他不会松手。”

    “所以组织第一时间切断旧线、更换所有联络方式。”罗掌柜目光严肃，字字郑重，“从今日起，单线联络，无暗号不见、无指令不动。非生死紧急，绝不主动接触。你潜伏核心，安全大于一切，情报次之，保全自己，就是最大的胜利。”

    余则成郑重应下：“谨记组织指示。”

    罗掌柜微微颔首，继续交代后续所有部署，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第一，往后所有绝密情报，以购书、换书、淘旧稿纸为掩护传递，绝不留手写底稿，所有信息全部记在脑中。

    第二，翠平同志的联络方式我已备案，她只负责应急传话，不接触核心情报，最大程度规避风险。”

    余则成心底五味杂陈。

    秋掌柜于他，亦师亦友，是潜伏岁月里唯一的依靠。

    但他深知潜伏纪律，乱世谍海，最忌私情误局。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沉声道：“我清楚分寸。”

    罗掌柜看着他隐忍沉静的模样，微微松了口气，语气稍缓：“组织知晓你的难处。越是风浪滔天，越要沉得住气。你身在军统核心，身居要害，你的每一次隐忍、每一次蛰伏，都在为前线胜利铺路。”

    狭小的隔间里寂静无声，只剩两人沉稳的呼吸。

    罗掌柜最后叮嘱，语气带着千钧重量：“则成同志，有一件紧急情况，需要你配合”

    余则成抬眸：“什么事。”

    罗掌柜压低声音道：“配合陆桥山和吴敬中，把马奎做成峨眉峰。”

    随后罗掌柜告诉了他该怎么做，密谈结束，罗掌柜重新恢复店家神态，推开隔扇门，高声笑道：“余先生眼光独到！这本合刊本是绝版旧藏，今日算是您得偿所愿！下次有好书，我再为您留着！”

    余则成配合着应声，神色如常，手持一本普通旧书，缓步走出隔间，如同寻常购书的客人，从容踏出同元书店。

    ………………………

    天津站站长办公室。

    陆桥山脚步急促，脸上压不住的喜色，推门而入：“站长，站长！天大的消息！”

    吴敬中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捏着一支钢笔，慢条斯理翻阅手上的公文。

    见陆桥山风风火火的模样，他抬眼瞥了对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疑惑：“陈主任不是让你去北平公干了吗？怎么这么快就折返回来？出什么事了？”

    陆桥山快步凑到办公桌前，眼底精光闪烁，压低声音道：“站长，我这次去北平，陈主任私下给了我一样要紧东西！当年南京政保总署时期，马奎被捕关押的审讯笔录，陈主任居然一直妥善保存着！这份旧记录里，清清楚楚提到了峨眉峰！”

    “峨眉峰？”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让吴敬中握着钢笔的手指骤然一顿，方才的松弛慵懒尽数褪去。他立刻放下手中公文，伸手接过陆桥山递来的泛黄卷宗，逐字逐句仔细翻阅起来。

    陆桥山立在一旁，趁着吴敬中看卷宗的间隙，趁热打铁，把前因后果娓娓道来，条理清晰地复述完北平之行的全部经过与卷宗关键信息。

    片刻后，吴敬中缓缓抬眼，目光深沉，看向陆桥山沉声发问：“内容属实？能确认这份笔录的真实性吗？”

    “千真万确！”陆桥山语气十分肯定，“站长您忘了？当年余则成潜伏汪伪政府、刺杀汉奸李海丰，用的就是劳文池这个化名！这份审讯记录，正是当年劳文池亲笔笔录的！只要把余主任叫来一问，立马就能辨出真假，绝错不了！”

    吴敬中闻言眼底思绪翻涌，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他不再多言，抬手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拨通了余则成的办公室，让他立刻来站长室。

    没过片刻，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余则成走了进来，躬身行礼：“站长，您找我，有什么吩咐？”

    吴敬中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将手中的泛黄卷宗递了过去，目光紧紧锁住余则成的神色，淡淡开口：“你看看这份记录，是不是你当年亲笔所写。”

    余则成伸手接过卷宗，垂眸快速扫视纸页上的字迹与内容。

    仅仅数秒，他心中已然了然，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波澜，缓缓点头应声：“回站长，确实是我写的，字迹、笔录内容都不会错。当年我奉命潜伏，为刺杀李海丰，化名劳文池打入汪伪政保总署，这份审讯笔录，正是当时的审讯记录。”

    余则成顺势把当时审讯的情况讲了一遍。

    “审讯的时候，我听李海丰说，吕宗方是和一个同党接头，吕宗方是为了掩护这个同党被打死的。”

    得到余则成的亲口证实，吴敬中眉头微微舒展：“如此一来，证据链就对上了。照这份记录来看，马奎是潜伏的峨眉峰，嫌疑极大。”

    一旁的陆桥山早就按捺不住，眼中满是急切，立刻请命：“站长！既然证据确凿，要不要立刻派人抓捕马奎，当堂审讯，一举坐实他的罪名！”

    “不急。”

    吴敬中抬手制止，他不愿打草惊蛇、落人口实。

    他沉吟片刻，目光幽深地吩咐道：“不必贸然抓捕，挑他家中无人的空档，带人秘密搜查马家，找到实据再说。”

    陆桥山立刻接话，主动请缨：“站长我明白！我盯着动向！等马奎外出出任务、马太太照例出门打麻将，家里空无一人的时候，我立刻带人去马家秘密搜查，保证稳妥，不出纰漏！”

    谁知话音落下，吴敬中却微微皱起眉头，目光掠过急切邀功的陆桥山，最终落在一旁神色沉静的余则成身上：“不用你去。让余主任带人前去搜查。”

    这句话陡然定下调子，既避开了陆桥山急于站队、公报私仇的嫌疑，又将最关键的取证环节，交到了最稳妥的人手里。

    余则成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立刻躬身领命：“是，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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