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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伦德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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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车在午後抵达了终点站。

    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提着一只旧皮箱从车门走下来,站在月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煤烟、有露水、有炸面饼的油香——这是图科尔镇独有的味道。

    伦德站在月台上,看着眼前这座小镇。

    熟悉的灰砖钟楼,熟悉的锈蚀铁轨,熟悉的站台小贩在喊着「热馅饼两个铜板」。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仿佛那十年,那些暴雨、海浪、怪物、厮杀——都只是一场漫长的梦。

    他穿过出站口,走在满是坑洼的石板路上。

    沿途的建筑依旧破旧,墙皮剥落,电线在头顶杂乱交织。

    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少年从身边掠过,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小片脏水。

    伦德没有避开。

    他就那麽走着,一步一步,从主街走进小巷,从小巷走进那条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窄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

    楼体的外墙已经发黑,铁皮阳台锈迹斑斑,二楼的窗台上摆着几盆蔫巴巴的绿植。

    楼下的木门上钉着一块铁皮号牌——「37号」。

    伦德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扇门。

    门上的油漆又剥落了一层,露出下面灰白的底色。

    门把手上缠着一圈旧铁丝——那是他十四岁时帮母亲修的,因为门锁坏了,买新锁太贵。

    十年了,铁丝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

    里面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然後是拖鞋摩擦地面的细碎脚步。

    「来了来了——」

    一个略显沙哑但温和的女声从门後传来。

    门打开了。

    门後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身材瘦小,头发花白紮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

    她的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刚才正在厨房忙碌。

    她抬起头,看到门外这个高大的青年。

    愣了两秒。

    然後她的眼睛就红了。

    「……伦德?」

    「母亲!」

    伦德的声音有些哑。

    他没有想像中那样冷静。

    在海底面对怪物的时候,他的心跳都没有这麽快过。

    母亲放下手里的抹布,伸出两只沾着面粉的手,在他的手臂上摸了摸,又摸了摸肩膀,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

    「瘦了。」她说。

    「没有。」

    「瘦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都瘦成什麽样了,脸上一点肉都没有——进来,快进来——」

    她拽着伦德的袖子把他往里拉,一边走一边絮叨:

    「怎麽也不提前写封信?我好准备准备啊,你看家里乱的,我也没做什麽好菜。」

    「妈,没事。」

    伦德被拉进了屋子。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乾乾净净,地板是老旧的木板,有些地方翘起来了,踩上去会嘎吱响。

    客厅里摆着一张圆桌和两把椅子,桌上盖着塑料布。

    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工装的瘦高男人。

    男人的表情有些拘谨,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後别扭地插在口袋里。

    伦德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

    然後移开了。

    母亲已经跑进了厨房,锅碗瓢盆叮当响成一片。

    「你等着,我给你下碗面,你还吃不吃辣?算了我少放点,你从小胃就不好.……」

    伦德走到客厅的旧沙发旁坐下。

    沙发套子已经磨得看不清原本的花色了,但坐上去还是那个熟悉的塌陷感,因为弹簧断了两根,他十二岁的时候在上面蹦坏的。

    他从皮箱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弹弓!

    木制的,手柄上被磨得发亮,皮筋早就没了弹性。

    这是他八岁时自己做的,当时用父亲工具箱里的锉刀削了一下午,把手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那时候父亲从工厂回来,看到他在削弹弓,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什麽也没说,然後默默帮他把手柄最粗糙的地方打磨了一遍。

    伦德握着弹弓,脑海中涌起大片大片的回忆。

    那些他曾经拚命想忘掉的画面。

    父亲骑着破自行车来学校接他,车筐里放着两个从路边摊买的肉包子。

    父亲被邻居骂了,只是低着头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後回家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菸。

    父亲在雨夜的引桥上,握着那把旧长刀,回头看了他最後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勇敢,不是无畏。

    是恐惧!

    是一个懦弱了一辈子的男人,在最後一刻,被恐惧淹没、被颤抖吞噬,但依然往前走了一步。

    伦德闭上了眼睛。

    他把弹弓放回箱子里。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伦德啊,你吃面要不要加个蛋?」

    「加吧。」

    「好嘞——」

    伦德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云。

    那是他小时候楼上漏水留下的,至今没修。

    一切都没变。

    这个家,这个小到转身都嫌挤的家,依然停留在他离开时的模样。

    好像在等他回来。

    几分钟後,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出来。

    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金黄,还撒了几粒碧绿的葱花。

    「吃吧。」母亲将碗放在他面前,又转身去倒了一杯热水。

    伦德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送进嘴里。

    汤底是猪骨熬的,味道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咸鲜中带着一点胡椒的辛辣,面条软硬刚好,是他喜欢的程度。

    母亲坐在对面,两只手交叠在桌上,含笑看着他吃面。

    她没有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做了什麽、为什麽这麽久不回来。

    她只是看着他吃面。

    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堆成一小片。

    伦德吃了半碗面,放下筷子。

    「妈。「

    「嗯?」

    「我现在有钱了。」

    母亲眨了眨眼。

    「我在城里做了点事。」伦德的声音平静,「攒了一些钱,不算多,但够用。」

    他从皮箱里拿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推过去。

    母亲看着那个布袋,没有伸手。

    「我想给你买个大房子。」伦德说,「离这里远一点,乾净一点,有院子的那种。再请两个管家照顾你。」

    母亲低头看着布袋,沉默了几秒。

    然後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钱袋,而是拍了拍伦德放在桌上的手背。

    「不搬。」

    「妈——」

    「住这里习惯了。」母亲的语气很轻,但很确定。

    「楼下张婶每天早上会喊我一起买菜,隔壁老王头有什麽好东西总送我两根。搬到新地方去,我认识谁啊。」

    伦德张了张嘴。

    他很早以前就说过类似的话,回答都是「不搬」。

    「管家什麽的更不要。」母亲拿起他的碗,把剩下的面推到他嘴边,「吃你的。」

    「……「

    母亲站起来,走回厨房,一边洗手一边说:

    「钱你留着自己用,在外面挣钱不容易,别乱花。」

    她的声音顿了顿。

    「以後没事了……就回来看看。」

    伦德咬着面条,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扇通向厨房的门,门框上有一道细细的刻痕,那是母亲每年给他量身高时刻下的。

    最後一道刻痕停在了十八岁——那一年之後,他再也没回来过。

    面吃完了。

    伦德放下碗筷,站起身来。

    他走到那面挂着老照片的墙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照片里的父亲依然是那副拘谨的模样,工装上还沾着油渍,笑容僵硬。

    「妈。」伦德背对着母亲,声音很轻。

    「嗯?「

    「爸他……其实很厉害的。」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一瞬。

    然後又响了起来。

    「我知道。」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你像他。」

    伦德轻轻笑了一下。

    是啊。

    懦弱了一辈子,最後关头却能提刀往前走。

    这对父子,骨子里到底是一样的。

    伦德转过身,走回桌边,将那个布袋塞回皮箱里。

    「那我不强求了。」他说,「但这些钱我放在这里,放在以前爸放工具箱的那个柜子里。你要用就拿,不用就放着。」

    母亲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又要走了?」

    「嗯。过两天走。」伦德说,「在家住两天。」

    母亲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晚上想吃什麽?妈给你做。」

    「……红烧肉。」

    「行。」

    母亲转身去拿菜篮子,嘴里念叨着:「肉要去离车站近的大店铺买,他家的肉最好,肥瘦正合适——」

    伦德看着母亲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站在原地,安静了很久。

    然後他弯下腰,从皮箱最底层翻出了那半截断刀。

    油布包裹着的断刃,在午後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点暗淡的光。

    他将断刀重新包好,放回箱底。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曝晒的阳光照进来,似乎将他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尽!

    午後的阳光很烈。

    伦德坐在窗台旁的旧椅子上,看着母亲拎着菜篮子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安静了。

    屋子里只剩下老钟的滴答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伦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照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像小时候趴在阳台上午睡时的触感。

    那时候他总喜欢趴在阳台的水泥板上,把脸贴在被太阳晒热的石面上,然後父亲会从身後走过来,默默给他搭一条薄毯子——虽然他每次都会踢掉。

    伦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睁开眼,站起来,环顾这间小小的客厅。

    墙角有一只旧柜子,柜门的漆皮裂开了几道缝。

    伦德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还放着父亲当年的工具箱,铁皮的,锈迹已经爬满了箱盖,搭扣卡得很紧,要用点力才能掰开。

    他将皮箱里的布袋拿出来,整整齐齐地塞进工具箱旁边的空隙里。

    关上柜门。

    转过身时,他的目光扫过厨房门口。

    灶台边搁着一只掉了漆的铝锅,锅盖上有一个凹坑,那是他十岁的时候拿锅盖当盾牌跟巷子里的小孩打仗时砸出来的。

    为这事母亲揍了他一顿。

    父亲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把锅盖拿去试图锤平,结果越锤越凹。

    最後那只锅盖就一直凹着,用到了今天。

    伦德走进厨房,打开了水龙头。

    水管咕咚响了几声,然後流出一线细细的水。

    水压不太够,这也是老问题了。

    他找到一块抹布,打湿了,开始擦灶台。

    灶台的瓷砖有几块碎了,用水泥粗糙地补过,表面凹凸不平。

    伦德擦了灶台,又擦了桌面,又擦了窗台。

    他蹲下来,看见地板缝隙里嵌着一粒纽扣。

    铜色的,很小,边缘已经氧化发绿。

    他将纽扣抠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是军装扣。

    父亲年轻时当过几年义务兵,退伍之後就去了码头做工。

    那件旧军装一直挂在衣柜最里面,後来不知道什麽时候掉了扣子。

    伦德攥了攥拳头,将纽扣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他站起身,继续打扫。

    厨房虽然小,但母亲收拾得很整齐,调料瓶按大小排列,碗碟摞在竹架上,只是竹架有些歪,他顺手掰正了。

    做完这些,他走出厨房,开始收拾客厅。

    沙发上的靠垫已经塌了,他拆开拉链,把里面的棉花重新揉松,再塞回去。

    茶几的一条腿短了,他在柜子里翻出一小截木头,垫在底下,总算不再晃了。

    阳台上的花盆里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草,半死不活的样子。

    伦德把枯叶摘掉,浇了点水,又把花盆挪到阳光更充足的位置。

    干完这些活,他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他在水龙头下冲了把脸,甩掉水珠,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被自己收拾过的屋子。

    还是太旧了。

    墙皮该重新刷一遍,水管得换,窗框也该修,那个缝隙一到冬天就灌冷风,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总在窗缝里塞旧报纸。

    但母亲说不搬。

    那就修吧。下次回来,带些钱,找个匠人把这些活都干了。

    ……至少窗框,得换。

    他正想着,门口传来钥匙插入锁眼的声响。

    门开了,母亲拎着沉甸甸的菜篮子走进来,一抬头就看见焕然一新的客厅。

    她愣了一下。

    「你收拾的?」

    「闲着也是闲着。」

    母亲把菜篮放在桌上,绕着屋子看了一圈。

    她蹲下来摸了摸茶几的腿,又捏了捏沙发靠垫,最後看了看阳台被重新摆过的花盆。

    「嗯。」

    她点点头,没多说什麽,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大了一些。

    「过来帮我择菜。」她朝厨房扬了扬下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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