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kenshuzw.la
天刚亮,孙孝义就站在了训练场边上。
晨雾如薄纱般还未完全散尽,草尖上的露水沉甸甸地往下滴,悄无声息地砸进土里。他赤着脚,双脚直接踩在泥地上,那股凉气顺着脚心迅速往上蔓延。昨晚营地里那场火把映照出的光影,还在他脑子里不断晃悠——不是林清轩提及的酒,也不是谁呼喊的口号,而是营地里那些人默默低头做事的模样,就像一群闷头拉车的老牛,虽不言语,但所有的劲儿都使在了腿上。
他知道,这股劲儿不能就这么晾着,必须得好好利用起来。
赵守一来得比他还早。人已经脱去了外袍,仅穿着一件粗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处,露出两条结实有力的小腿。他正蹲在场子中央,手指轻轻划过地面,画了个简单的雷纹阵角,随后又用脚后跟轻轻碾了碾,感受着土的松紧程度。
“这地不行。”他抬头说道,“太软了,震感根本传不开。”
“那就把它踩硬。”孙孝义走过去,声音不高却透着坚定,“你教你的,他们踩多少遍,这地就会有多硬。”
赵守一咧嘴一笑,站起身拍了拍手:“行,那我就把这百来号人当成新徒弟。虽说他们不是茅山正经弟子,可雷步这玩意儿,本就是靠脚底板吃饭的活儿,就算练得再糙,只要心齐,也能震上三震。”
他说完便往场子中间一站,双臂张开,深吸一口气,忽然猛地抬脚一踏。
咚!
一声闷响从地下滚滚而来,仿佛是谁在地底敲响了一面鼓。草叶随之抖动起来,树上的露水哗啦落下一大片。离得近的几个新兵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看清楚没?”赵守一回头大声吼道,“雷法可不是从天上劈下来的!是咱们自己从地里踹出来的!脚不沾地,就算画符念咒也都是白搭!”
没人应声。几十个新兵站成五排,其中有老卒,也有民夫改的战兵,脸上脏兮兮的,眼窝发青,显然是连日都没睡好。有人拄着长枪,有人扶着膝盖,一看就是累狠了。
赵守一也不恼,走到第一排前,盯着一个瘦高个:“你,出列。”
那人愣了一下,拖着枪缓缓走出来。
“叫什么?”
“陈……陈二狗。”
“好名字。”赵守一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你是第一个挨揍的。跟着我做——重心下沉,膝盖微微弯曲,脚掌紧紧贴地,别翘脚尖!就像你娘给你纳的千层底那样,实打实地踩下去!”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慢动作走了三步,每一步都沉稳落地,脚掌压进泥土,发出“噗”的一声。
“来,你试试。”
陈二狗照做,结果一脚下去差点摔个趔趄,引得旁边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
“笑什么?”赵守一转头扫视过去,“你们哪个敢说自己第一天就能站稳?我赵守一练雷步,三个月才踩出个响动,前俩月天天被师父踹屁股!”
众人安静下来。
“分组!”赵守一挥手喊道,“十人一队,老兵带新兵。今天不许拿武器,只练脚!谁跟不上,晚上加练;谁偷懒,明天早饭减半。孙师兄说了,咱们吃的是苦饭,打出的可是命债!”
话音落下,队伍开始挪动。有人抱怨,有人叹气,但也有人默默活动脚踝,拉伸腿筋。一个断了左手小指的汉子主动站出来当领队,带着自己那一队原地跺脚热身。
孙孝义没走,靠在一根木桩边静静看着。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不想练,是怕练了也没用。之前打的几仗,冲上去就是死,尸毒、陷阱、暗箭,哪一桩都不讲道理。现在突然让他们练什么“雷步”,听着就像道士做法,谁信?
但他也清楚,这一脚要是踩不实,以后别说反攻,连守住这片营地都难。
赵守一亲自下场纠偏。他像个老农查看秧苗似的,在各队之间来回走动,看见谁脚步虚浮,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背上,打得人往前踉跄一步。
“脚底没根!你以为你在走路?这是催命鼓!”
“腰塌了!挺起来!你爹妈生你不是让你弓着背等死的!”
“节奏乱了!听前面人的脚声!十个人要踩成一个人!”
骂归骂,他也真教。看见一个瘸腿兵怎么也踩不对,他就站到人家身边,面对面,手把手带着他走,一句一句喊口令:“一——沉气!二——压膝!三——落地!”
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
太阳渐渐升高,雾散了,阳光直直地照射下来,晒得人脑门发烫。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流,有人抹一把继续踩,有人喘得像拉风箱,但没人停下。
到了巳时末,终于有一队踩出了点模样。十个人步伐一致,落地有声,最后一下齐踏,地面竟微微一颤,不远处的一口水缸嗡嗡作响。
“成了!”赵守一猛地转身,指着那队人喊道,“都看好了!这才叫雷步入门!再来一遍!”
其他队立刻调整,加快练习。场子里全是“啪!啪!啪!”的脚步声,由杂乱逐渐变得整齐,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越来越密,越来越齐。
孙孝义慢慢从木桩边站直了身子。
他知道,火种已经落进了土里,现在要做的,是等着它烧穿地壳。
正午时分,太阳悬顶,热浪滚滚。
百人已整队完毕,站在训练场中央,分成十个方阵,每个方阵十人,背后插着统一的红色小旗,旗子被晒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
赵守一站上临时搭起的土台,赤着脚,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孙孝义。
孙孝义点头。
鼓手入场。
三通鼓响,低沉厚重,仿佛是从地底传来。第一声落下,全场静默;第二声响起,士兵们缓缓屈膝;第三声炸开,百人同时抬脚,猛然踏下!
轰!
整个山岗晃了一下。
树上的叶子簌簌掉落,远处坡上的碎石滚了几滚,一只野兔从洞里窜出来,惊慌逃窜。
但这还不算齐。
第二次踏下,有人快了半拍,节奏被打乱,震动微弱。
第三次,第四次……一次次重复,一百零八次为一轮,这是茅山雷步的基本数。
前十次,错步频频,地动微弱。
第二十次,已有七成队伍能跟上鼓点。
第五十次,脚步声如一人所出,落地时尘土飞扬,地面裂出细纹。
第八十次,赵守一闭眼感应,忽然嘴角一扬。
第九十次,他双臂张开,体内雷气缓缓下沉,灌入脚下阵眼。那阵角虽简陋,却是按“镇山四宝”遗韵所布,借了地脉一丝气机。
第一百次,鼓声未落,他率先踏下。
轰——!!!
这一次,不只是震动。
是炸裂。
山岗剧烈摇晃,仿佛地下有巨兽翻身。训练场边缘的木桩咔嚓折断两根,水缸炸裂,土墙剥落。鸟群从林中惊飞,扑棱棱冲向天空,叫声撕破寂静。
百人仍在踏。
第一百零一次,第一百零二次……直到第一百零八次,最后一脚落下,全场骤然安静。
只有喘息声。
一百个人站着,脚还踩在原地,姿势未变,像一尊尊泥塑。有人腿在抖,有人嘴角渗血,有人鼻子淌着红,但他们都没倒。
孙孝义走进场子。
他没说话,俯身抓起一把被震松的土,指缝间沙粒簌簌落下。土里混着碎草根和小石子,还有一点潮湿的腥气——那是地底阴气被震散的味道。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笑。有的只是粗重的呼吸,和一双双盯着地面的眼睛。他们在等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赵守一从土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擦了把汗,低声说:“成了。”
孙孝义点点头。
他知道这不是终点,甚至不是真正的开始。但至少,这些人现在已经不是只会等死的废物了。他们的脚踩进了这片土地,和它有了牵连。以后每一脚踏下,都能借一分地力,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他转身走向场边的木架,上面放着一排粗陶碗,里面是刚熬好的姜汤,冒着热气。他端起一碗,递给身边最近的那个士兵。
那人双手接过,没喝,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鞋底裂了,袜子破了,脚掌通红,有的地方已经磨出血泡。但他笑了,很小声地说了句:“原来……真能踩得动地。”
孙孝义没回应,只是又端起一碗,递给下一个人。
赵守一站在他身后,望着这片被踩得稀烂的训练场,轻声说:“接下来,是不是该让他们知道,这一脚下去,不只是为了活命?”
孙孝义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
远处山岗静默,阳光灼烈,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焦土和汗味。
训练场上的百人依旧站立,未散队形,像一支尚未出鞘的矛。
孙孝义手中的姜汤还在冒热气,一缕白烟笔直升起,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不断。
最新网址:www.kenshuzw.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