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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岭的风还在吹,比早上更沉了些。云压得低,山体像被裹在一层湿布里,透不出光。孙孝义站在谷口,脚底是碎石和烂泥混成的一片浆糊地。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袖子里那枚旧铜钱又摸了一遍。边缘磨得发亮,字早看不清了,但他知道是“孝义”两个字。父亲刻的,用刀尖一点点剜出来的。
他抬头看了眼山壁。藤蔓垂下来,绿得发黑,缠着苔藓,底下那道裂缝从远处看不真切,走近了才发现,不是一道缝,是一张嘴——歪斜着,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开的。铁掌画的图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起点在沟壑,斜线上行,穿过陡坡,止于平台。三个点,岗哨位。昨夜风从这缝里往外顶,今天也一样,带着一股子地下岩脉裂开的铁腥味。
他解开腰带,把短刀别得更牢了些,道袍下摆掖进裤腿。这身衣服不适合爬山,太宽,挂藤扯枝,可换不了。轻装队伍明天才集合,今天他得自己来一趟。不是信不过猴子,也不是信不过吴守朴,是他自己不信自己的眼睛。昨夜站在高台上看云隙,光影一闪,他以为是错觉。今早布条一摊开,泥一碾碎,线一对上,他知道那是真的。可真东西,也得亲手碰一碰才算数。
他弯腰捡了根枯枝,往裂缝里头探了探。土是软的,踩上去会陷半寸,底下有空响。他皱眉,收回枝子,沿着沟壑往里走。地面越来越陡,草皮稀薄,石头裸露出来,表面滑腻,像是常年渗水。他蹲下,手指蹭了蹭岩面,指尖沾了层湿灰,闻了闻,没有腐味,只有矿石被水泡久了的那种闷气。
“能走。”他自言自语,“但不好走。”
话音刚落,脚下一块石头松了。他反应快,立马后撤半步,可那石头已经滚下去了,咕噜噜一路往下,砸断几根藤,最后“咚”一声掉进看不见的底下。回音拖得老长,听着不像到底了,倒像是掉进了一口井。
他屏住呼吸,等了几秒。风停了一瞬,然后猛地从缝里往上冲,扑了他一脸冷气。他眯眼,看见头顶的藤蔓晃了晃,露出一段岩壁。那上面有划痕,新鲜的,像是爪子挠出来的。铁掌来过。它没骗人。
他顺着斜线往上攀。左手抓藤,右手撑岩,脚找支点。这地方没人走过,连野兽都少,不然不会留这么多完好的蛛网。爬了约莫二十丈,坡度陡得几乎垂直,他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背上的汗往下淌,道袍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他抬头,平台就在上面,隔着七八丈,被一片横生的树根挡着,看不全貌。
他咬牙继续。手刚搭上一块凸岩,脚下一蹬,整个人往上蹿。就在这时,脚底那块石头“咔”地一响。
裂了。
他立刻低头,看见岩面从中间分开,细沙和碎石簌簌往下掉。他想抽脚,可晚了。整块岩石崩开,左脚踩空,右脚勉强勾住边缘,身体猛地往下坠。他本能地甩手,短刀“嘡”地插进旁边岩缝,刀身震得发麻。同时左手死命抓住一根粗藤,整个人悬在半空,道袍被风鼓起来,像只断了线的纸鸢。
风从谷底往上灌,吹得他耳朵嗡嗡响。他不敢动,也不敢低头看底下。他知道下面没有底,至少现在看不到。他只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促,但没乱。刀插得深,藤也结实,可这两样东西能撑多久?不知道。他试着动了动右脚,想找下一个支点,可脚边全是松土,一碰就往下掉渣。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这不是怕,是烦。烦自己大意。明明知道这地方不对劲,还敢徒手上。他早该带绳索,哪怕一根腰带也好。可他没带。他总觉得自己能应付,七岁从枯井爬出来,千里乞讨奔茅山,哪次不是靠一双脚走过来的?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逃命,是打仗。打仗不能靠“我觉得能行”。
他稳住呼吸,左手一点点挪,顺着藤往上滑了几寸,找到个更牢的结。右手不敢拔刀,怕一松就再也插不进去。他只能靠左手拉,右脚蹬岩,慢慢把身体往上提。每动一下,脚下那块崩裂的岩台就往下塌一点,碎石不断掉落,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
他终于把右膝搭上一块实岩。脚有了支点,他猛一发力,整个人翻了上去,趴在岩面上,一动不动。胸口起伏,汗流进眼睛,辣得慌。他没擦,就那么趴着,听风从底下吹上来,吹干他背上的汗。
过了十几息,他才坐起来。短刀还插在缝里,他拔出来,甩了甩刀身上的灰。藤蔓也还在,只是被他扯得脱了皮,露出白生生的内里。他盯着那根藤看了两眼,忽然笑了下:“你还挺够意思。”
他没急着继续往上。刚才那一摔,让他看清了几件事:第一,这裂缝不是自然裂的,是被人或者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的;第二,岩体松动严重,踩哪儿都得先试三遍;第三,铁掌的图没错,但缺了个关键信息——这路,走一次可能行,走十个人就得塌。
他掏出怀里的布条,展开,用炭笔在那条斜线上画了个叉,又在平台位置圈了一下,写了个“险”字。然后折好,重新塞回去。
再往上,他学乖了。每一步都先用枯枝探,再用手压,确认结实了才敢踩。爬得慢,但稳。中途又遇到两次塌方,一次是头顶藤蔓突然断裂,差点把他砸下去;一次是脚边岩层整体滑移,他滚了两圈才抱住一棵歪脖子树。树根扎在岩缝里,摇得厉害,但他没松手。等到树不动了,他才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走。
终于到了平台。
地方不大,也就一间柴房那么宽,三面是岩壁,一面是断崖。风就是从断崖那边吹上来的。他趴到边缘,往下望。底下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能感觉到气流在动,像是有东西在下面呼吸。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地面是硬土掺碎石,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弹感,说明底下是空的。三个小点的位置他找到了——确实是突出的岩角,站一个人绰绰有余。敌人如果设岗,肯定选这儿。可惜他们没想到,猴子能从背面爬上来了。
他蹲下,扒开一层浮土,底下是深褐色的泥,和吴守朴带回的一模一样。他捻了点在指尖,搓了搓,湿,有滑石感。这不是表土,是山体内部被震松后翻上来的。他抬头看天,云缝比早上窄了,阳光照不进来。整个平台阴得像傍晚。
“明天辰时前集合……”他喃喃道,“得赶在出太阳前摸上来。”
他想着,从怀里掏出铜钱,在掌心掂了掂。这玩意儿陪了他十年,从沂水到茅山,从茅山到这儿。它不保命,但它提醒他别忘了自己是谁。他爹给他起这名,不是让他逞英雄的,是让他活着,活到报仇那天。
他站起身,准备原路返回。来的时候是试探,现在得把路记清楚。哪段能跑,哪段得爬,哪段必须绕。他开始往回走,速度比上来时快些,毕竟路熟了。走到一半,经过刚才崩塌的那段,他停下来,从地上捡了块尖石,在旁边的岩壁上刻了个箭头,指向安全路径。
“省得明天有人踩错。”他说。
又往下走了十几丈,离谷口不远了。他正想着要不要喊人接应一下,忽然听见上面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石头滚动。
他抬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大片藤蔓连着泥土轰地垮了下来,直冲他头顶砸来。他往后一仰,躲过正面,可肩头还是被扫中,整个人失去平衡,脚下一滑,右腿直接踩进了松土堆。
土塌了。
他双手乱抓,指尖蹭过岩面,划出几道血痕,最后死死抠住一块凸石。身体悬空,左腿在空中乱蹬,道袍下摆被风卷着打转。他咬牙,想往上拉,可右肩被砸得发麻,使不上力。
“妈的……”他喘着气,“今天真是见鬼了。”
就在这时,底下传来一声呼喊:“孙头儿!”
他低头,看见一个脑袋从谷口探出来,是守在外围的那个弟子。那人一见他吊在半空,脸都白了,转身就喊:“来人!快!孙头儿挂崖上了!”
接着又是几声杂乱的脚步声。绳索很快递了上来,一头抛给他。他一手抠着石头,一手抓住绳子,这才被一点点拉了上去。
躺在实地上时,他还在喘。那个弟子跪在一旁,脸色发青:“你没事吧?伤哪儿了?”
他摆摆手,坐起来,活动了下肩膀:“皮外伤。绳子来得及时,不然我今晚就得睡这儿。”
那人松了口气:“我听见响动就往里瞅,见你不见了人影,还以为……”
“以为我掉下去喂耗子了?”他咧嘴一笑,“没那么容易。我命硬,阎王嫌我麻烦,不收。”
那人也笑了,可笑得有点抖。
孙孝义拍了拍他的肩,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土。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像一张合不拢的嘴。风还在吹,带着地下深处的气息。
“路通。”他说,“但不好走。明天来的人,必须轻装,带绳,穿硬底鞋。每人配一根探路棍,不准单独行动。记住了?”
那人点头:“记住了。”
“回去吧。”孙孝义迈步往谷口走,“我得把图改一改,加几个标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沟壑。夕阳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云层,斜斜地照在西岭上,给那道裂缝镀了层金边。看着倒是不吓人了,像条通往山顶的捷径。
可他知道不是。
他走在前面,手又插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枚铜钱。还是热的,大概是攥得太久。他没拿出来看,就这么揣着,一步一步往主营方向走。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草根和泥土的味道。
他没回头。
也没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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