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炮火与心跳

    界王发来的第六段音频，是一支宇宙海盗舰队在交火。

    林川坐在海边的礁石上，闭着眼睛，耳朵里全是爆炸声。能量炮，激光束，导弹鱼雷，引擎加力燃烧的嘶吼，船舱破裂的空气泄漏声。几十艘飞船同时在开火，声音叠在一起，像是把一整个罐头厂塞进了一台搅拌机里，开足马力搅了十分钟。

    孙悟空蹲在不远处的沙滩上，用纱布包着的那根食指还在戳石头。石头已经换了第三块，第一块戳穿了，第二块裂了，现在这块是硬质的深色花岗岩，他戳了三下，才在表面留下一个白点。

    “你的手指不疼吗？”林川问他。

    “疼。但疼着疼着就习惯了。”

    “你戳石头是为了练穿透力？”

    “对。魔罗的心脏在身体里面，拳头打不进去，手指戳得进去。”

    “你练完之后呢？”

    “练完之后，我用这根手指戳他一下，他就倒了。”

    林川看着他，没有说不可能。他只是转回头，闭上了眼睛，继续听。

    第七段音频。一颗中子星在旋转。声音很密，像无数根针在不停地刺耳膜，频率高到接近人能承受的极限。林川咬牙听着，辨别其中每一层声波的间隔。

    “界王。”

    “嗯。”

    “这真的是人能听出来的？”

    “不能。但赛亚人可以。”

    “那我也是赛亚人。为什么我听着这么吃力？”

    “因为你还没习惯。脑神经需要时间重塑自己。你听了二十段音频，现在你的听觉皮层已经比一周前活跃了百分之四十。再来一个月，你能听到普通人听不到的东西。”

    “比如什么？”

    “比如一个人说谎的时候，他的心跳会快半拍。你听见过吗？”

    林川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一次，龟仙人说“我不饿”的时候，心跳确实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虽然只有半拍，但当时的他，确实听到了。

    “我听过。”

    “那你就已经入门了。”

    林川睁开眼，把剑从礁石上拔起来。今天练够了吗？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耳朵太满了，需要歇一歇。

    回到院子里，孙悟空还在戳石头。雅木茶在旁边练气功波的发射速度，普尔在给他计时。龟仙人躺在躺椅上喝茶，老乌龟趴在他脚边，壳上的落叶换了一片新的，枯黄色的，边缘卷了。

    “林川，”龟仙人放下茶杯，“界王给你听的那些声音，你能分出来吗？”

    “能分出来一部分。”

    “那就够了。不需要全部分出来。只需要在魔罗动手之前，先知道他动了手。”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不信。”

    林川看着龟仙人。他确实不完全信。他不知道自己的听觉练到什么时候才算够用，就像不知道自己的剑要劈多少浪才能劈穿魔罗的心脏。一切都像是在黑屋子里摸索，只有摸着墙往前走，才知道前面有没有路。

    “我信。”他说。

    “你信个屁。你每次说‘我信’的时候，左边的眉毛会往上挑一下。”

    林川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眉毛。没有挑。

    “你骗不了我。”龟仙人重新端起茶杯。

    “你自己骗自己的时候，也这样。”

    孙悟空从石头那边抬起头来。“师父，那我说‘我信’的时候，眉毛会不会动？”

    “你从来没说过‘我信’。你只会说‘我试试’。”

    孙悟空想了想，好像是的。

    晚上的餐桌上，老乌龟端上来一锅炖牛肉。肉炖了整整一个下午，连筋都酥了，筷子一夹就化。

    孙悟空吃得满头大汗，但用筷子夹肉的动作还是笨拙——他的左手不太会配合，肉夹起来又掉下去，反复了三次才成功送到嘴里。雅木茶坐在他旁边，忍不住给他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

    “谢了。”

    “你的手什么时候才能好？”

    “好了也不耽误吃饭。我左手也能练。”

    “你练什么？”

    “练左手戳石头。”

    雅木茶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接话。普尔蹲在雅木茶肩膀上啃水果，啃得慢条斯理的，用小牙齿一点一点地磨。林川用勺子喝汤，汤很烫，他每喝一口都要吹两下。桌面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贝吉塔那边有消息了吗？”孙悟空突然问。

    林川放下勺子。“没有。界王说他还在找弗利萨。”

    “找到了吗？”

    “没找到。”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等他找到仙女座星系的时候。”

    “仙女座星系的星云很密，飞船进去容易迷路。”老乌龟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拌黄瓜。“他在那里面找弗利萨，找到明年也找不到。”

    “你怎么知道仙女座星系的情况？”龟仙人抬眼看他。

    “我以前去过。坐一艘货运飞船，帮人运矿石。在仙女座星系待过两个月。”

    “你去过仙女座星系？什么时候？”

    “年轻的时候。大概三百年前。”

    龟仙人沉默了一下，没有追问。他活了三百年，能遇到一个也活过三百年的老乌龟，这种事情本身就已经很离谱了。他选择不再往深里挖。

    孙悟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贝吉塔什么时候回来？”

    “他找不到弗利萨，就会回来。”林川说。

    “为什么？”

    “因为他不喜欢一个人待太久。他是赛亚人，但他也是人。”

    “赛亚人是人？”

    “赛亚人也是活着的生物。活着的生物，都怕孤单。”

    普尔从雅木茶肩膀上飞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圈。“那他不孤单。他还有我们。”

    “他现在还不知道。”林川说，“等他回来了，就知道了。”

    饭后，林川没有立刻去睡觉。他坐在台阶上，把今天听过的第七段音频又在脑子里放了一遍。中子星旋转的声音像无数根针同时刺过来，他忍着痛把它从头听到尾，直到最后那一下刺耳的尖啸消散为止。

    “界王。”

    “在。”

    “明天我听什么？”

    “明天听一段更安静的。一颗恒星的残骸在冷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需要用耳朵去捞。”

    “捞？”

    “像捞水里的月光一样。你知道它在，但你要伸手去触。触到了，才算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