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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强在医院住了五天,伤口愈合得比医生预想的快。也许是年轻,也许是底子好,到了第六天,他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护士说他是整层楼最配合的病人,让吃药就吃药,让换药就换药,从来不抱怨,还帮着隔壁床的老伯倒水。
出院那天,永希开车去医院接他。不是回他的住处——那间房子被封锁了几天,已经解封了,但房东周伯不愿意再租给他,押金也没退。永希跟周伯打了三次电话,吵了两架,最后周伯勉强同意退一半押金。永希把那一半押金交到张伟强手里的时候,张伟强低着头看了很久,眼眶红了,但没哭。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
“不用谢。你现在住哪儿?”
张伟强摇头。“不知道。先找个便宜的地方住。”
永希想了想。“有个朋友在荃湾有间劏房,空着,你先住着。不收钱,等你案子完了再说。”
张伟强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永希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磨叽了,走吧,先回警局做笔录。做完笔录我送你去。”
张伟强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上了车。
重案组办公室里,礼贤已经把做笔录的材料准备好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录音机,一沓空白笔录纸。展婷负责记录,姚学琛负责问话,永希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
张伟强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像是在面试。他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在医院的时候好多了,嘴唇有了点血色。
“张伟强,你说一下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从赵志豪来找你开始。”姚学琛的声音很平。
张伟强深吸了一口气。“那天晚上我在家看电视,大概九点多,有人敲门。我开门,看到一个***在门口,我不认识他。他问我‘你是不是张伟强’,我说是。然后他说‘我老婆是不是林小柔’,我愣了一下,说‘是’。”
“然后呢?”
“然后他骂了我一句很难听的话,推了我一把。我往后倒,头撞在茶几角上,流了很多血。我爬起来,从厨房拿了把刀,想吓唬他,让他走。他冲过来抢刀,我反抗,刀被他抢走了,他刺了我一刀。”
“刺在哪里?”
“左边肚子。”张伟强用手比划了一下,“不太深,但很疼。我捂着肚子往后退,他拿着刀站在那儿,看着我,喘气。然后他把刀扔在地上,跑了。”
“他就这么跑了?”
“跑了。门都没关。”
“你呢?”
“我坐在地上,流了很多血。我想叫救护车,但我的手机刚才摔倒的时候掉地上了,被他踩了一脚,屏幕碎了,开不了机。我想下楼去找人,但走到门口就晕了。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肚子还在流血,我用T恤包了一下,下楼去找诊所。”
“为什么不直接去医院?”
张伟强低下头。“我是非法居留,去医院要登记身份证。我怕被抓。”
姚学琛沉默了一秒。“你去了诊所,买了纱布和碘酒,然后呢?”
“然后我找了一间劏房,住下了。自己换药,自己包扎。过了几天伤口发炎了,发烧,浑身没力气,但我不敢出去。直到你们找到我。”
永希在旁边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去医院,可能会死?”
张伟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过。但死也比遣返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永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姚学琛翻了翻面前的笔录。“你说的这些,跟赵志豪说的基本吻合。但有几个地方不一样——他说你先拿刀,他说你从厨房拿刀冲过来要砍他,他抢刀的时候不小心刺到了你。你怎么看?”
张伟强想了想。“我是拿了刀,但我没冲过去。我站在厨房门口,拿着刀,没动。是他冲过来抢的。”
“这一点很重要。法官会判断谁说的是真的。”
张伟强点了点头。
展婷把笔录打印出来,递给张伟强。“你看一遍,没问题就签字。”
张伟强接过笔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看得很慢,有些地方要反复看两遍。永希注意到他读到“非法居留”那一段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继续往下看了。看完之后,他拿起笔,在每一页的底部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好了。”他把笔录推回去。
展婷检查了一遍,收进文件夹里。
姚学琛站起来。“张伟强,谢谢你配合。这段时间你别离开香港,检控官可能会随时找你。等案子结束之后,移民局会处理你的事。”
张伟强站起来,点了点头。“我知道。”
永希也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去荃湾。”
两个人下楼,上了车。张伟强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一直没有说话。永希也没说话,专心开车。车子到了荃湾,永希把车停在一栋旧楼下面,熄了火。
“到了。四楼,四零三室。钥匙给你。”永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张伟强,“我朋友说了,你想住多久住多久,不收钱。”
张伟强接过钥匙,低着头看了看。“麦警官,你为什么要帮我?”
永希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就是觉得你也不容易。”
张伟强的眼眶红了。“谢谢你。”
“别谢了,上去吧。好好养伤,把案子办完,然后回去重新开始。”
张伟强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麦警官,你那个朋友——他真的不收钱?”
“真的不收。他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张伟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楼道。永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发动引擎,往回开。
回到办公室,礼贤正在整理结案报告。展婷在给林小柔打电话,通知她赵志豪的案子下个月开庭。姚学琛坐在窗边,翻那本旧笔记本。
永希走进来,把车钥匙扔在桌上,坐下来。
“送到了?”展婷挂了电话。
“送到了。”
“他怎么样?”
“哭了。但没出声。”
展婷叹了口气。“这个人也是命苦。”
永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姚Sir,你说他回去之后,能重新开始吗?”
姚学琛合上笔记本。“能。他才三十出头,还年轻。回去找个工作,攒点钱,娶个老婆,过普通日子。只要不再来香港,什么事都没有。”
“他还会来吗?”
“你问他。”
永希想了想,觉得张伟强应该不会再来了。一辈子来一次就够了。来一次,差点把命搭上。
“姚Sir,下周一我去培训,你们别太想我。”
“不会。”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永希笑了。“那就好。我怕你们想我想得睡不着。”
“你想多了。”礼贤说。
窗外的阳光慢慢变成了橘红色,云层被染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永希趴在桌上,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光,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看。也许是因为案子结了,也许是因为张伟强没死,也许只是因为今天是星期五,明天可以睡懒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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