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白歆的世界（5）

    谢静姝的皮肤很凉。

    陈韶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胳膊却像是被固定住了，依旧停留在原地。

    “一起玩啊。”

    谢静姝笑着。

    “要一起开开心心的，什么烦恼都没有……你不是说过吗？”

    “……我没说过。”

    白歆颤抖着摇头，努力想要拽出自己的手臂。

    “我没说过这种话……不是我说的……你记错了……对，是你记错了……”

    谢静姝疑惑地眨了眨眼。

    伴随着这个动作，暗红色的血液混杂着透明的液体从她眼眶中流淌而下。

    “你明明说过的。”她一字一句地说着，盯着白歆的双眼，“你说过的，你分明还记得，你只是想要骗自己。可是小白，你不能永远骗自己，总会有人知道的。”

    白歆只是拼命摇头，用力把谢静姝的手按下去。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眼前的谢静姝模糊起来，抓着手臂的力道也骤然松懈。白歆不敢再看一眼，立刻转身逃离。

    她推开房门，闯进单元楼的那条走廊，头顶的灯光一闪一闪的，两侧的房门则是逐一悄声敞开。

    她不知道奔跑了多久，才一头撞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陈韶不确定原本的世界里，这个房间是否存在。

    它好像只是白歆无法面对谢静姝时下意识的逃避，进入时只能看到无垠的纯白。除了陈韶，或者说白歆以外，空无一物。

    等陈韶回头时，那扇进入的门也消失了。

    白歆在他脑海里近乎癫狂地呢喃着，又哭又笑。陈韶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但是渐渐地，纯白的空间里，远处似乎出现了什么东西。

    最初只是渺小的点，很快就蔓延成一条线，迷雾一样涌过来。

    等它们靠近了，陈韶才看到，那是一面面锃亮的镜子。

    每面镜子里，都有一个白歆的影子。

    离陈韶最近的这一个，表情带着悲伤，似乎是呜呜地哭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镜子里出现了谢静姝倒在花坛边缘，脑袋倒垂着的场景。

    镜子在靠近。

    谢静姝的脸也在靠近，在扭曲，又好像在笑。

    “……不，不是这样的……”

    陈韶听清了白歆的声音。

    他跟随着这个声音往后倒退，试图远离这面镜子，但这一会儿功夫，镜子已经充满了整个空间，陈韶在另一面镜子里看到了白歆捂着脸哭泣的模样。

    是在哭泣吧？

    陈韶有看到指缝间的眼泪，但没有被手掌遮住的嘴唇，弧度是向上的。

    她好像……在笑。

    “我没有……我没有……”

    陈韶下意识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听见白歆崩溃的反驳。

    真的没有吗？

    他不想看这面镜子，再次转身，迎面撞上来的是一个熟悉的场景。

    谢静姝家的餐桌，谢芳和谢静姝嘴巴开开合合，脸上带着微笑。

    而白歆，她坐在一边，低垂着眼睛，用力戳着碗里的米饭。

    陈韶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尖叫，用力推倒了镜子，镜面顿时碎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倒映着白歆僵硬的脸。

    但是被砸的镜子后面，是另一面同样的镜子。

    谢静姝坐在学校的长椅上，面带难过地枕着白歆的肩膀。

    而白歆，她把脑袋凑在谢静姝头上的同时，在谢静姝看不到的视角，她正开心地发笑。

    ……太好了。

    一个念头忽然蹦到陈韶心头。

    你也是这样。

    他凝视着谢静姝难过的神情，还有黯淡下来的眼睛，慢慢地，勾起一丝微笑。

    但白歆的笑容很快插了进来，他又突然有些惶恐，慌忙躲闪过去。

    “……我只是有一点点嫉妒，真的只有一点点。”

    白歆喃喃自语。

    “假的，全是假的，我不是这样的……”

    他开始奔跑。

    镜子一面面被打碎，又一面面出现，越来越密集。每面镜子里都是白歆的笑容，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扭曲，最终融化成一张写满了嫉妒的脸。

    她们无声狂笑着，恶毒的视线全都投注在陈韶身上。

    陈韶也在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只觉得痛快。有种异样的满足感，藤蔓般细密地爬满了整颗心脏。

    “姝姝。”

    她们异口同声地笑着。

    “你现在这样真好……没什么比这样更好了……”

    “是啊。”陈韶笑着，“没有什么能……”

    【回家，家人等你。别沉浸。适当闲聊。已好奇。快查。惕佘。】

    陈韶的话戛然而止。

    回家？

    他确实一整天没有回家了，记者们似乎可能从任何墙角蹦出来，所以他没有回去。

    也不知道他们又在家里干什么好事……

    等等，这不是重点。

    他用力拍了拍脑袋，努力把自己的思路扳回正轨。

    重点是现在什么情况……

    他被带进白歆的思维和情感里了？

    规则……

    他自己在基本测试里总结的规则里，确实有一条，是需要时刻审视自己和当事人的区别的。

    为什么直接被他忽略了？

    观察组提醒他，他已经在好奇了……

    所以才会直接忽略风险，只一心想要从白歆的心灵里挖掘真相吗？

    但是，什么时候？

    陈韶努力回想，终于在提示之下，想起来一件事——他和黄秋素接触的时候，主动追问了佘庆红的事情。

    他甚至问了黄秋素来报社的原因。

    明明之前他已经打定了主意，非必要少开口，尤其是不要主动询问和自己的调查以及规则本身无关的问题。

    佘庆红和黄秋素的事情和这些有关吗？有利于他完成本次的通关条件吗？

    但他就是问了，而且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毛骨悚然。

    观察组的要求是对的，他必须尽快结束这件事的调查，然后尽快离开。

    “太好了。”

    白歆们依旧笑着。

    “没什么可嫉妒的。”陈韶刻薄开口，“谢静姝又脆弱又矫情，整天虚伪的要死，和我交朋友也是觉得有个人衬托着能显得更幸福更厉害……”

    对不起。

    陈韶在心里默默道歉。

    其实并没有，只是想刺激一下白歆，用明显不是白歆能说出来的话来脱离这个世界……

    又或者在白歆潜意识的赞同下分清她内心的想法。

    生活中的事情不开心是正常的，想要寻求安慰是正常的，喜欢和朋友相处是正常的。任何人都有脆弱需要安慰的时刻，成年人也一样。

    镜子里的白歆僵住了。

    她们扭曲的笑容骤然消失，惊怒而难以置信的表情贴近了镜面。

    “闭嘴！”

    整个世界开始摇晃。

    脑海里，白歆尖叫着。

    “不许这样说她！不许！王八蛋！她根本不是……”

    在镜子们一齐炸裂的声音中，白歆的意识尖叫着将陈韶踹出了心灵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