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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江雾从峡口方向缓缓涌来,将夔门两岸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
数十艘快船在夜色的掩护下分批靠岸,桨手们将船桨划得很轻,落水无声。
步兵悄悄登上江岸,猫着腰在河滩上迅速列队,然后立刻封锁渡口,抓捕蜀军江边斥候。
几个还在打盹的蜀军哨兵被从背后捂住嘴拖入草丛,连一声喊叫都没能发出。
全军随即一头钻入山林栈道,趁着夜色向半山腰攀爬。
赤甲山的纤夫古道狭窄陡峭,脚下是数百丈深的峡谷,黑暗中只能靠前面人的脚步声和腰间系的绳索摸索前行。
有人一脚踩空,被同伴一把拽住。
还有人被碎石划破手臂,只是闷哼一声便继续攀爬。
队伍像一条沉默的蛇,沿着绝壁小径缓缓向上蠕动。
天亮时,南北两支队伍已分别潜伏在赤甲山和白盐山半山腰的密林之中。
第二日白天,全军潜伏待机。
队伍隐藏在密林深处,不生火,不喧哗,连咳嗽都用手掌捂住。
数千人就那么静静地蹲在树丛间。
与此同时,数十个精干小队已悄悄摸上山巅,匕首割断了哨兵的喉咙,无声地端掉了南北两座山顶哨站。
山巅的烽燧被悄无声息地控制,没有一个烽火点燃。
而在山脚下,蜀军江边炮台的守军整整一天都没有收到后山消息。
他们依旧按部就班地换岗、煮饭,目光紧盯着江面上那些远远泊着的唐军战船。
有人在垛口后蹲着吃饭,有人靠在投石机旁打盹,还有人冲着江面大声嘲弄。
唐军昨夜吃了亏,今天连船都不敢动了。
第二日夜里,北岸主力从赤甲山顶向下猛攻。
三千名憋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唐军士卒从密林中涌出,居高临下扑向半山腰的蜀军寨堡。
蜀军守兵正在寨中摆着龙门阵,猛然间头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滚石的轰鸣。
他们在狭小的寨堡内仓促列阵,弓弩手还没来得及上弦便被迎面扑来的唐军刀牌手砍翻在地。
寨门口堆砌的拒马和木栅被滚油浇了个正着,火焰瞬间从寨墙外蔓延到寨内,烧得整座寨堡如同白昼。
一个蜀军校尉嘶声喊道:“后山!后山有敌。”
但他的声音淹没在蜀军士卒仓皇弃寨逃窜的混乱脚步声中。
南岸的段处常带着一千轻兵顺着孟良梯下山,从绝壁小径上无声摸下,匕首和短刀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南岸箭楼的守兵正对着江面方向警戒,后背被从山上扑下来的轻兵一刀捅穿了腰窝。
箭楼内的蜀军在狭窄的楼道上与唐军展开白刃厮杀,刀锋撞击的火星与惨叫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段处常臂上中了一刀,鲜血顺着护腕往下淌。
他咬着牙继续挥刀,硬是带着弟兄们从箭楼一层一层杀到了顶层。
第三日拂晓,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合围江岸炮台。
唐军占据了半山腰的寨堡和箭楼,居高临下架起缴获的弩机和投石炮,对准山脚下那些仍死死钉在江边石砌炮台里的蜀军残兵猛烈轰击。
滚石从山腰呼啸而下,砸在炮台石墙上激起漫天碎石。
弓弩手从栈道上探出身子,对着垛口内的蜀军逐一抛射。
但蜀军并未溃散。
这些被截断了退路、收不到任何命令的守军仍然死死守在炮台内,依托厚重的石墙和垛口还击。
一名蜀军炮长亲自操炮,将一颗滚石投向山腰。
他的手臂随即被箭矢钉穿,他捂着胳膊跌坐在炮架旁。
嘶哑着嗓子对身旁的士卒喊道:“守住!节帅就在白帝城等着咱们的消息!”
他的话还没说完,第二支箭矢射穿了他的胸膛。
他的尸体靠着炮架缓缓滑落,眼睛仍然瞪着江面方向。
与此同时,山下的小队顺着栈道摸到了炮台侧面。
唐军士卒扛着粗木撞槌,踩着脚下同伴们的尸体,一下接一下地猛撞炮台石门。
石门被撞开的那一刻,双方兵刃相撞的火星在狭小的炮台内迸溅开来。
唐军刀牌手涌入门洞,与守军在昏暗的炮台内部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搏杀。
没有人喊投降,双方都杀红了眼。
唐军知道这些炮台不拔掉,江面上的水师弟兄便永远上不来。
蜀军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身后便是白帝城,再往后便是成都。
他们无处可退,也无令可退。
战斗从拂晓一直持续到午后。
北岸八座炮台,南岸四座炮台,一座接一座地陷落。
蜀军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炮台垛口后、石阶上、投石机旁。
有的是被滚石砸死的,有的是被箭矢射死的,更多的是在肉搏中被刀砍枪刺而亡。
唐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三千人的北岸主力,伤亡超过大半。
段处常的一千轻兵,能站着走下山的已不足四百人。
段处常本人臂上、肩上各中一刀,被亲兵扶着,每走一步都在石阶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午后未时,最后一座炮台上的蜀旗被扯下。
炮台的青砖墙上,数道刀砍的痕迹纵横交错,最深处竟能看见砖缝里渗出的血沫。
站在赤甲山巅的唐军士卒堆起了一座巨大的烽火。
柴堆被浇上火油,火光浓烟冲天而起,紧接着南岸白盐山顶也亮起了烽火。
两股浓烟在峡谷上空升腾交汇,将夔门两岸崖壁染成了暗红。
江面上,鲍唐站在首船船头,望着那两柱冲天的烽火。
他缓缓拔出横刀,身后数十艘海鹘大船和斗舰快船已列阵待命。
他沉声下令:“前锋船队,逆流而上!与我击敌!”
整支船队的船桨同时入水,在两岸山壁上激起层层回响,向着那座锁江浮桥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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