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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承曜看着叶霄,片刻後,擡手:
「退。」
两人让开。
叶霄走到他面前。
锁环扣上。
哢。
有人擡头。
又很快低下去。
一间茶铺里。
拨算盘的手也停了一下。那些伤工。
被一张张假离役、承接契困了很多年。
今天轮到司徒承曜。
扣在腕上的。
是真锁。
司徒承曜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铁环。
再擡头。
最後一点客气也淡了:
「叶副使。」
「拘查而已。」
「我知道。」
叶霄把另一侧扣上:「所以只是拿你。」
锁链重新交给周放。
「定不定。」
「回去查。」
司徒承曜盯着他两息。
忽然笑了:
「这锁留好。」
「按王城的规矩。」
「我未必戴得久。」
周放攥着锁链的手一下收紧。
叶霄没接。
司徒承曜也没挣。只偏头朝门里道:
「给家里送信。」
这一次。
周放的手没再慢。
第四处转身下阶。
铁链轻碰的声音。
一路出了司徒外府。
直到人走远。
街边那间茶铺里。
算盘珠才重新响起来。
……
司徒承曜进押房以後。第四处最先等来的,是司徒家送来的具保文书。
重案堂逐项覆核拘查依据、年度批示原印和现有证据。
另一边。
相关经手分开问。
司徒承曜认批示。
认调度。
也认近几年数处年度名额从他手里过。
再问骗印、假离役、强留。
他只有一句:
「谁做的。」
「拿谁。」
司徒家随後送来几份旧契。重案堂另行核过其中两名伤者。
两人都确认,当初继续留下治伤,确实是自己同意的。
司徒承曜看着那两份口供,第一次主动把纸往叶霄面前推了推:
「广源一年治多少伤工?」
「有多少人是擡进去,自己走出来的?」
叶霄没答。
司徒承曜继续道:
「药是真是假?」
「医工是真是假?」
「院里那层疗伤阵,能不能养伤?」
周放眉头慢慢皱起。
司徒承曜靠回椅背:「叶副使。」
「你查出下面有人骗印。」
「有人做假帐。」
「拿。」
「我不拦。」
「可你总不能因为你们查出的那层旧纹有问题。」
「就把广源十几年治过的人,全说成是在被害。」
门外负责记录的小吏擡了一下眼。
司徒承曜语气依旧平:
「有人断着腿进去。」
「几个月後能下地。」
「这是假的?」「有人气血亏空。」
「药一剂剂喝下去,人慢慢缓回来。」
「也是假的?」
他看向叶霄:
「若这些都叫害人。」
「那王城还有哪家医舍敢收重伤?」
周放握笔的手紧了紧。
叶霄终於开口:
「疗伤是真的。」
司徒承曜唇角刚动。
叶霄已经接了下一句:
「取养也是真的。」屋里一下静住。
那点笑停在司徒承曜脸上。
叶霄把两份口供分开:
「愿意留下治伤。」
「和愿不愿意被取养。」
「不是一回事。」
「这两个人愿意。」
「替不了陶成山答话。」
司徒承曜看着他。
片刻後。
笑意重新回来:
「那你证明。」「哪一次取养。」
「是我下的命令。」
叶霄没有争。
只问:
「你批不批年度长养名额?」
「批。」
「各院报上来的长养名额,从不从你手里过?」
「过。」
「骗印和强留呢?」
司徒承曜往椅背上一靠:
「各院报到我面前的是名额。」
「是批次。」「不是让我去听每张床的人怎麽哭。」
周放猛地擡眼。
司徒承曜连看都没看他:
「一年几千工籍。」
「难道我还要一张床一张床去问?」
叶霄提笔。
把刚才几句话原样写进问录。
一句没争。
随後另附一页。
司徒承曜看着他写。
哪些亲见。
哪些书面。哪些只是下一级转述。
叶霄一栏栏拆开。
司徒承曜脸上的从容,终於淡了半分。
……
次日下午。
重案堂回页送到。
现有证据足够继续追查司徒承曜主持年度调度,以及相关领用与去向。
但骗印、强留等具体行为。
仍需继续往其本人知情或授意上接。
司徒氏具保获准。
人在王城候核。
随传随到。原证物照封。
伤工原案仍由第四处主办。
掌案司吏看完。
眉头皱了一下。
周放的目光则在「准保」两字上停了很久。
押房那边。
锁环重新打开。
哢。
司徒承曜活动了一下手腕。
从周放身旁走过时,低头看了一眼那副铁锁:
「我说过。」
「只是拘查。」周放下颌绷紧。
司徒承曜已经往外走。
叶霄一直翻到回页最後。
主办未改。
他把回页压到案侧:
「新找到的指令。」
「继续补。」
门外。
司徒府车重新驶动。
街边几道目光落在他空着的手腕上。
又慢慢移开。
昨日那副让整条街安静下来的铁锁。今日已经不在了。
掌案司吏刚要翻下一册。
门外又送来一张总值房回单。
正是那宗地基异响案。
主办栏仍空着。
下面添了一行:
明日辰前无人接办,另排主办。
周放看了一眼。
又看向叶霄。
谁都记得。
那封阵房回信还压在案角。
叶霄只把回单折好,压回原处:「先催七号点。」
周放停了一瞬。
抱起待核册:
「我去。」
这一次。
没人再提地下旧图。
……
傍晚。
周放回来了。
一张转养单直接拍在长案上:
「七号点漏了两间外租病屋。」
「挂的是合作医舍名。」「前几日送来的总册里没有。」
掌案司吏翻册的手停住。
许成安也擡起头。
周放点向下面六个名字:
「今天从深养领药单往回追。」
「才把这六张床翻出来。」
「人已经装车。」
「往近畿送。」
叶霄问:
「多久?」
「刚走。」
「手续昨天办的。」周放又点出两个名字:
「这两个。」
「在特殊长养册里。」
叶霄起身,抓起外袍:
「掌案留司盯总帐。」
「成安去接收医舍。」
「医工叫齐,先空一间伤房,担架备好。」
他看向周放:
「跟我截车。」
「是。」
几个人在廊下错身。
各自出门。……
工车在通往城门的坊街上被截住。
六名伤者。
两人还能应声。
另外四人昏睡得很沉。
随行司医先掀骨夹,再搭脉。
脸色很快沉下去:
「别在街上反覆搬。」
「先送医舍。」
第四处没有把人往镇城司拖。
工车当场掉头。
最近能够接人的医舍。正是陶成山前几日转进去的那一间。
日头已经落到西边屋脊。
医舍门外很快清出一条路。
正门前两级石阶。
门侧一根石柱。
工车横停街前。
担架下来以後,要绕过石柱才能进门。
许成安在左侧窗下支起临时长案。
药单、转养文书和证匣都放在那里。
两名司卫守案。
另两人护着担架通道。
叶霄站在工车前:「去哪?」
第一名清醒伤者答:
「换地方养。」
「出城呢?」
男人愣住。
扶着车栏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
「还……还要出城?」
司医已经翻到药单:
「走之前刚服过药。」
「量比平时重。」
跟车管事立刻道:
「路远。」「怕颠。」
叶霄看他:
「本人知道要出城?」
管事停了一息:
「院里说过。」
叶霄没争:
「带开。」
「六个人重新核身份。」
司卫立即上前。
就在这时。
内院门开了一道缝。
陶小禾拿着几张旧收条出来。何氏又从家里找出一叠过去的交款凭,让他送来给许成安。
陶成山刚换完药。
正在里面休息。
少年一看门外全是人,脚步停在台阶内侧。
许成安朝他招了下手:
「小禾。」
「先在里面等。」
陶小禾点头。
刚要转身。
街口又响起车轮声。
一辆广源的车先停下。
总管下车。紧跟着。
右前方又停下一辆黑底府车。
车门打开。
司徒承曜走了下来。
腕上的锁已经没了。
身边跟着具保人。
周放的视线在那截空着的手腕上停了一瞬。
昨日。
就是他亲手牵着那副锁走出司徒外府。
今日。
锁已经没了。
司徒承曜看见他的目光。只是笑了一下。
值守司员先核重案堂回页。
又把司徒承曜和两名府卫的姓名记进临时出入册:
「人在外线候着可以。」
他擡手一指:
「工车是证车。」
「窗下长案放的是证物。」
「这条是伤者通道。」
「都别碰。」
司徒承曜点头:
「听说转养出了问题。」
他看向叶霄:「来核交接。」
「也补赔。」
叶霄把回页交还值守司员:
「人先留。」
「可以。」
司徒承曜答得很快:
「手续有问题就查。」
「药照供。」
「该赔的照赔。」
声音不高。
周围几名医工和伤者却都听得见。
他又看了一眼工车:「广源治伤这麽多年。」
「不能因为几本帐出了问题,就让这些人断药。」
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广源总管立即把补付单取了出来。
目光一转。
落在陶小禾身上:
「陶家的补付也在这里。」
陶小禾停住。
纸摊到长案上。
帐手同时把笔和朱泥摆到旁边:
「原欠六十两。」
「另外补後面的药资和误工。」陶小禾第一眼看见六十两。
目光再往下。
手指忽然停住。
家属承接。
自行议定。
未受强迫。
他盯着最後四个字。
没拿笔。
也没碰那盒朱泥。
只是捏着纸角的手。
一点点收紧。
「这些钱补齐。」他擡头:
「往後的药也够?」
总管道:
「先把当时的事情说清楚。」
「你爹要治。」
「你们也愿意让他治。」
「这总是真的。」
陶小禾低头。
看了一眼笔。
又看朱泥。
手仍没伸出去。
叶霄已经走过来,把补付单从他手里取走:「该给的钱。」
「照给。」
「口供另算。」
司徒承曜站在府车旁:
「总行愿意认赔。」
「叶副使连一句事情经过,也不让家属说?」
叶霄没看他。
只把原单递给随卷司吏:
「原样封。」
「谁送的。」
「什麽时候送的。」
「经了谁的手。」「记清。」
「是。」
证袋当场封口。
叶霄这才看向陶小禾:
「需要问你的。」
「另纸写。」
「你说什麽。」
「记什麽。」
陶小禾看着他。
点头。
总管侧过脸看了司徒承曜一眼。
司徒承曜只道:「钱都补到这里了。」
叶霄道:
「所以先给。」
两人对视数息。
总管最终没再争。
帐手重新取了一张乾净的纸。
六十两。
药资。
误工。
只列赔付。
没有家属承接。
没有自行议定。也没有「未受强迫」。
第四处核过以後,才交给院方办理。
叶霄对值守司卫道:
「带小禾进去。」
「是。」
陶小禾抱起那几张旧收条。
走出两步。
又回头看了一眼桌边那盒朱泥。
随後转身。
进了内院。
门在身後合上。
……六副担架继续往里转。
最後一名老人最慢。
棉被从肩头滑下半截。
医工替他垫稳颈後。
许成安接过担架前端:
「护稳。」
「进去再验。」
老人原本一直闭着眼。
担架刚绕过石柱。
忽然睁开。
目光越过许成安肩头。
直直落到右前方那辆府车旁。左手猛地攥紧担架边缘:
「就是他。」
许成安脚步停住。
叶霄已经走过来:
「认得?」
老人咳了两声。
眼睛始终盯着司徒承曜:
「认得。」
「那年……」
「就是他来挑的长养人。」
门左窗下。
周放已经抽出薄板。叶霄问:
「名字。」
「邵承德。」
周放笔尖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今天才从七号点漏报的两间外租病屋里查出来。
特殊长养册上。
刚刚对过。
司徒承曜朝这边走了一步。
值守司员擡手,挡在外线前。
「司徒公子。」
司徒承曜脚步停住。
目光却仍落在担架上:「去院里看过几次伤工。」
「这也值得记?」
邵承德胸口起伏得厉害。
忽然用肘撑住担架,想坐起来。
医工赶紧托住他的肩背。
老人死死盯着司徒承曜:
「那回不一样。」
「那天我说不养了。」
「银子我也不要。」
「我想回家。」
他喘了一口气:
「我说了两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床底下有什麽。」
「只知道腿是在好。」
「人却一天比一天虚。」
叶霄问:
「当时谁在?」
「姓常的管事。」
邵承德咳了一声:
「还有个拿铜杆验手劲的。」
「姓常的说我不肯按印。」
司徒承曜脸上那点松弛。
终於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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