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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第四处外廊已经挂起夜灯。
值门司员领进来一个戴旧毡帽的老人。
段老根。
曾参与北仓旧料库加固。
他说得很简单。
当年官图只修一堵墙。
可夜里实际送下去的黑石与阵料,远比那堵墙需要的多。
还有一个夜工喝醉以後提过一句——
墙後面有风。
叶霄调出北仓旧档。北仓地基异响,原本已经由二处韩靖接手。
外围测图上。
旧料库下面恰好有一处解释不了的空响。
再对广源旧帐。
当年也有一批同类材料,最终去向没有落清。
三条线碰到一起。
事情已经不是补一页旧录那麽简单。
第二日。
叶霄以第四处协查身份随韩靖下北仓。
旧料库正面封墙没有动过。
可废料堆後,一口按图早该封死的旧排水井却留下了近期磨痕。
石盖撬开。冷风从下面涌上来。
段老根站在井边,脸色一下变了。
「真有风……」
井下有路。
侧道通往旧料库後方。
里面已经搬空大半,只剩少量黑石、阵砂与旧交接残页。
料号能够接上当年的异常交割。
更重要的是。
地上的窄轮印还是新的。
泥边未乾。
夜料底册随即调来。
今晚。还有两箱返修件要从这里入仓。
经手人。
正是当年几次异常追加材料里反覆出现的那个名字。
韩靖看完底册。
「这是来收尾了。」
叶霄扫了一眼空腔里那些还没动过的料架。
「先别再翻。」
韩靖看向他。
「今晚还有人来。」
「剩下的路,让他自己走。」
旧井重新封回。
西井、南井两处能通地面的废井,也提前布了人。地面照常过车。
照常卸货。
北仓没有任何变化。
只有地下。
多了一张等人的网。
叶霄看着那道尚未乾透的轮印。
「等他来。」
入夜以後。
北仓换过一轮号灯。
旧料库後方。
白日重新盖好的废井,又被当值的人按原样起开。
废料挪到一旁。绞索重新架上井口。
王城北侧的货道依旧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仓墙之外,重车一辆接一辆压过青黑石路。铁锁撞着车栏,仓门报号声此起彼伏,隔着厚厚地基,一阵阵传进旧料库。
地下。
井口与领料案各留着一盏灯。
和平日一样。
两箱广源返修件验过库牌,由绞索缓缓送下。
井底的窄轮车接住木箱。
随後又下来三副空架。
韩靖站在暗处,看见那三副架子,目光微微一沉。
送两箱货。
却带三副空架。不是单纯送货。
是来清库。
最後下来的是今晚那名经手。
他踩下石阶,先催了一句:
「快些。」
「明日起换牌。」
「今晚搬不完,後面还得重新走手续。」
几个仓工照常应声。
经手人走到领料案前,核过箱封,取出随身薄簿。
笔尖刚落下名字。
黑暗里。
一块司牌翻了出来。周放从领料案後走出。
「镇城司。」
「笔放下。」
经手人的手停在半空。
猛地擡头。
先看周放。
再看另一侧走出来的叶霄。
脸上的不耐烦一下没了。
「叶副使……」
车後那名护货武者已经摸向刀柄。
锵!
刀才拔出半寸。沉黑刀鞘已经先撞在他腕侧。
啪!
五指一麻。
兵器脱手。
叶霄连刀都没拔。
鞘尾顺势撞进胸前护罡。
武者连退两步,轰然撞翻空架。
两名司卫立即扑上。
锁臂。
压肩。
当场拿住。
就在这一瞬。经手人夹起薄簿,猛地扑向侧墙。
右手伸进料架底部。
一扳。
哢!
墙脚一块石板向内翻开。
人影一闪。
钻了进去。
叶霄跟进两步。
头顶骤然响起沉重的磨石声。
石闸坠落!
後方一名司卫才跨进半身。
叶霄左手扣住他肩头,向後一送。右掌同时托住闸底。
轰!
碎石四溅。
沉重闸板硬生生停了一瞬。
右臂经络骤然绷紧。
已经养合的左肩也跟着发紧。
髓元还没完全补回。
这一托。
骨底都跟着往下一沉。
叶霄只撑一息。
「撑杆。」
周放与另一名司卫已经把两根铁撑送入。韩靖赶到洞口,一眼扫过受力点,擡脚将右侧铁楔踹进石缝。
「卸。」
叶霄撤力。
闸板压下。
两根铁撑同时弯了一线。
站住。
叶霄已经从闸下穿过。
韩靖紧随其後。
「留两人守闸。」
「其余跟。」
「西井、南井照原定封口。」
……侧道连折两次。
上方货道的车轮声越来越闷。
灰石渐少。
两侧开始出现大片规整黑石,石缝也齐得不像私凿。
前方。
经手人的脚步仍在回响。
一盏旧灯被撞翻。
衣角闪过。
再追十余步。
人就在眼前。
叶霄脚下刚要发力。
胸骨里的琉璃清光忽然一动。右下方。
一股极轻的气机从厚石深处掠过。
稍後。
左侧又有一股回势折返。
一来。
一回。
後面还牵着更深处连绵不绝的起伏。
也不是死阵余势。
活的。
叶霄骤然停步。
「停。」周放刚冲到转角。
脚下一收。
反手拦住後队。
前方经手人已经折进左侧岔道。
叶霄却没有再追。
他盯着新旧石料交接处那道横缝。
主动往後退了半步。
「全退到缝外。」
「岔口守住。」
「请阵房。」
「通知护脉台。」
韩靖随後赶到。只看一眼两侧越来越规整的黑石。
也停了。
他没问叶霄为什麽不追。
经手人只剩两个废井出口。
那里早已经有人。
而脚下若真碰到现行脉务。
多走一步。
後果可能比放跑一个经手严重得多。
韩靖直接下令:
「西井、南井收口。」
不到半刻钟。
西井先传回消息。经手人才顶开井盖。
半个身子都没出去。
便被守在上面的司卫拖了下来。
薄簿。
三把钥匙。
全部扣住。
周放收好回报。
这才看向横缝深处。
「副使。」
「里面是什麽?」
「活脉。」
「官界呢?」「不知道。」
叶霄看着黑石深处。
「所以停。」
韩靖转头。
「把叶副使止步的位置原样记进会验图。」
「一个脚印都别往里补。」
……
冯定川和赵闻溪带着器具赶到。
从旧料库到暗道深处,沿途重新布了灯。
横缝前那道止步线,一寸没动。
冯定川进来以後,没有问叶霄为什麽判断里面有活脉。
放下器具。第一句话就是:
「哪边先起?」
「右下。」
「回呢?」
「左侧稍後。」
赵闻溪铺纸。
冯定川落下两支细针。
第一轮。
右侧先颤。
左侧稍後回转。
第二轮。
依旧如此。第三轮换位。
顺序不变。
冯定川这才点头。
「活的。」
赵闻溪展开旧图。
图上只标了大概外护范围。
真正的界钉。
早被後来铺上的黑石遮住。
叶霄停下的位置。
仍在旧图标示之外。
冯定川提灯向前。
灯光落在一根後来加上的粗铁件上。铁件斜斜顶着黑石护壁。
旁边两道凿痕还泛着新白。
一名司卫正要搬旁边碎石。
「别碰。」
冯定川蹲下。
手指沿着铁件受力方向摸了一遍。
韩靖问:
「压到外护了?」
「八成。」
冯定川又擡眼看向上方。
「但它现在也撑着私凿空腔。」
「直接拔。」「脉护未必先坏。」
「上面的仓道先砸下来。」
韩靖立即转身。
「地面减载。」
「原承力图调来。」
……
护脉台的人随後赶到。
黑衣监事下井。
先核会验签。
再核旧图。
一句闲话没有。
最後才取出暗铜签。铜签贴上墙脚一颗被灰泥盖住的旧钉。
嗡。
一缕细纹亮起。
绕过第二颗界钉。
经过粗铁件。
一路向深处延伸。
真正官界。
显了出来。
叶霄止步的横缝。
在界外。
私道却已经越过官界数丈。
黑衣监事低头看了一眼止步记号。「谁先叫停?」
韩靖道:
「叶副使。」
「我到的时候。」
「後队已经退出来。」
监事只对身後属员道:
「记。」
随後擡头。
「人案。」
「工程。」
「交割。」
「原先怎麽分。」「继续怎麽分。」
「现行脉务。」
「从现在起归护脉台。」
他看向私道深处。
「谁也不准从这里继续往里探。」
叶霄把刚才记下的来、回方向递过去。
监事扫了一遍。
又看一遍。
「你随验。」
私道这一侧封住以後。
一行人退回旧料库。
护脉台领着叶霄、冯定川与赵闻溪,从仓区另一侧绕进一条封闭官廊。官廊往下折了一段。
尽头正对应着刚才私道那片受压的外护节点。
这里才是真正的维护入口。
验签。
开锁。
厚重封板向内移动。
墙脚官纹一节一节亮起。
里面没有废井的冷风。
脉势反而更加清楚。
韩靖留在旧料库一侧,继续处理地面减载。
冯定川先从官廊这一侧架临护。
私道里的那根粗铁件暂时不动。证据可以晚取。
承力不能先断。
第一轮测具落下。
总刻线正常。
第二轮。
依旧正常。
赵闻溪正要记录。
叶霄忽然看向右侧节点。
「这里。」
「脉和护分开记。」
赵闻溪擡头。
冯定川已经把两支针递过去。一支测近处脉势。
一支测外护响应。
第三轮。
脉针先动。
稍後。
外护短纹才亮。
差得极小。
却确实有先後。
赵闻溪的笔停住。
「总量没少。」
叶霄道:
「後段接上了。」冯定川已经换到第二处。
再验。
第三处。
再验。
仍然如此。
外层封盖开启。
里面一片薄铜舌已经偏位。
固定槽边缘磨出一圈亮痕。
受力方向。
正连着外面的私加铁件。
冯定川看完。
「活脉没慢。」「迟的是外护。」
黑衣监事把之前那张「总线无异」的测录放到旁边。
重新开页。
「相邻三处。」
「脉、阵拆开。」
「重新验。」
下一轮尚未完全走完。
叶霄已经在纸边写下:
左下回。
片刻以後。
细针颤动。
落点相合。换一处。
又对。
赵闻溪忍不住看他。
「针还没动。」
「你已经分出来了?」
「近。」
叶霄看向更深处。
「这一段能。」
「再往里面?」
「叠起来了。」
「还不行。」
赵闻溪低头。把这一句也写进验页。
冯定川没夸。
只是拿起下一支更细的针。
他早知道叶霄阵法不弱。
也知道叶霄能察活脉。
眼下真正变化的。
是叶霄已经开始能在很近的范围里。
把活脉变化和官阵响应拆开来看。
……
地面减载完成。
临护接住上方空腔。
粗铁件开始一点点卸力。第一道外护短纹骤然暗了一下。
赵闻溪的手已经摸向补针。
叶霄开口:
「先别补。」
她停手。
一息。
脉势回转。
针尾跟着颤动。
「现在。」
冯定川这才把铜舌重新校回原槽。
下一轮。
脉势先过。外护紧随。
原先那道异常迟滞。
消失。
连续数轮复验。
黑衣监事落笔。
外围承护受私施工挤压。
现已校回。
未伤活脉。
到这里。
私道构件才开始正式拆取。
经手人的第一轮供词也送下来。
旧卸料口增加巡检以後。他们改走废井。
後来为了多放货。
又往里面凿了两段。
周放翻到最後。
「他说不知道这里接现行外护。」
「只知道正面封墙不能动。」
韩靖道:
「记自述。」
「谁让他凿。」
「工单从哪里来。」
「继续审。」
护脉台另验私加构件。没有发现直接引取活脉的接点。
北仓碰到活脉。
和广源主院那条取养线。
依然是两回事。
不因为位置挨得近。
就硬并成一件案子。
黑衣监事看见两份副页分开装卷。
这才拿出一张窄签。
「北仓後续复验。」
「还用得到你。」
他把范围给叶霄看。
「现行外脉协查。」「只限北仓。」
「只限这一段外护。」
「准调附列图页。」
「准随复验进入维护道。」
叶霄看完。
落名。
监事把签推回来。
「就这麽大。」
「别拿它去开别的门。」
「明白。」
……
天将亮。北仓恢复部分过车。
韩靖留下二处的人继续核空腔承力。
周放押人回司。
叶霄退出维护道以前。
又等了一轮。
节点已经校正。
脉势先过。
外护後接。
施工造成的异常迟滞已经没有了。
可正常状态下。
脉与阵之间的先後。
依旧存在。叶霄取纸。
一条记脉。
一条记阵。
一直跟到当前图页尽头。
两条线同时断住。
再往上的来流。
都从一个方向接进来。
王城西南。
黑衣监事看见他在图边留下的点。
「你的签。」
「只到这里。」
叶霄把图外空白折回。重新拿出申请纸。
「那就另请。」
监事问:
「请什麽?」
「上游参照。」
「知道上面是什麽?」
叶霄看向封板之後。
他没有真正见过。
只知道胸骨里的琉璃清感。
刚才随着深处那一次悠长起伏。
轻轻震了一下。
「所以才想看。」黑衣监事接过申请。
一个字都没替他多添。
只把申请、北仓复验与两份拆分测录夹到一起。
「我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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