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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月挂上靖安城的那一刻,整座城都醒了。
城南槐花巷,井口里爬出一只泡得发白的手,刚碰到井沿,就被镇魂符烧得滋滋作响。
城西泥瓦街,家家门口的门槛灰同时变黑,像有无数看不见的脚踩过去。
北桥后巷,挂在屋檐下的避邪铃不响了。
更远处,靖安边缘的阳域墙上,一道道旧符亮起,又迅速暗下,守墙的夜巡人提着铃器,脸色惨白地看见墙外黑雾里,多了许多跪着的影子。
那些影子全都朝城中低头。
朝无心庙的方向低头。
夜里本该有鸡犬声,可这一刻,全城的鸡狗都伏在地上,不敢叫。
只有人声。
惊叫声。
哭声。
敲门声。
还有无数人从梦里惊醒后,喊出的同一句话。
“庙。”
“我梦见一座庙。”
“没有心的庙。”
一个孩子坐在床上大哭,双手死死抓着自己胸口。
他母亲扑过去抱住他。
“怎么了?怎么了?”
孩子哭得喘不上气。
“娘,我梦见有人让我把心供上去。”
他母亲脸色一白。
屋外,巷口的阴井水一下一下往外涌。
不是清水。
是黑水。
水里漂着细碎的香灰。
……
夜巡司的铜钟响了七下。
七下之后,又响三下。
全城戒严。
长街上,夜巡人奔走如鬼影。
一盏盏符灯被点起,一条条白米线撒过街口。各堂的走阴人从睡梦里被拽起来,连衣裳都没穿整齐,就被派去镇井、封门、挂铃、护街。
柳禾赶到地牢入口时,袖口还沾着符灰。
贺青在她前面。
赵铁提着刀,鬼臂上的青黑色纹路一路爬到脖子。
宋梨抱着小黑棺,跑得脸都白了。
四人刚到夜巡司后院,就看见地牢入口外站满了人。
薛成一系的夜巡人。
足有二十多个。
他们手里提着镇魂钉、缚鬼索,甚至有人把刑堂用的压魂枷都搬了出来。
赵铁一看就炸了。
“薛成!”
院中,薛成站在台阶上,官衣整齐,脸色却比刚才沉了很多。
他身边的夜巡人都如临大敌。
可薛成没有看赵铁。
他看着地牢入口。
那扇门紧闭。
门缝里正往外渗阴气。
阴气压得两旁符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
贺青走上前,声音冷得吓人。
“你要做什么?”
薛成转过头。
“贺青,你来得正好。”
他抬手指向天上。
黑月悬城。
没有光,却让人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照着。
“陆砚下地牢之后,无心庙开裂,黑月照城,三处阴井失控,全城百姓同梦。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赵铁骂道:“少他娘往陆砚身上扣屎盆子!”
薛成看向他。
“不是他?”
赵铁一步上前:“你敢再说一句?”
薛成没有退。
“是谁带着无心庙震动?是谁让黑月现世?是谁身上有阴神种,又是谁刚刚下了地牢?”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院中所有夜巡人听清。
“陆砚。”
“神胎陆砚。”
“他引动阴灾,危及靖安。”
贺青刀锋出鞘。
“闭嘴。”
薛成看着她,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冷意。
“贺青,你是夜巡司的人。”
“我知道。”
“那你就该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镇城。”
“所以你搬压魂枷来镇城?”
薛成道:“镇押陆砚,就是镇城。”
柳禾脸色一沉。
“你早就准备好了。”
薛成看向她。
柳禾盯着那些缚鬼索和压魂枷。
“这些东西不是临时调来的。压魂枷要从刑堂库房取,至少要三道钥令。你从请陆砚下地牢之前,就准备镇押他。”
薛成没有否认。
“我只是做最坏的准备。”
宋梨抱紧小黑棺,忍不住道:“是你把他请下去的!”
薛成平静道:“是司主令请他下去。”
赵铁冷笑:“你倒摘得干净。”
薛成目光扫过几人。
“我不想与你们动手。但今夜黑月照城,如果陆砚失控,你们拦得住吗?”
没人说话。
不是被他说服。
是所有人都知道,这话最毒的地方在于——它有一部分是真的。
陆砚现在到底成了什么,没人知道。
无心庙里面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
可贺青还是往地牢入口前一站。
刀横在身侧。
“他出来之前,谁也不准进去。”
薛成道:“那他出来之后呢?”
贺青抬眼。
“也轮不到你。”
薛成笑了笑。
“贺青,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一城。”
他抬起手。
身后的夜巡人齐齐上前一步。
缚鬼索拖在地上,发出细碎声响。
赵铁鬼臂猛地涨大一圈,指节咔咔作响。
“来。”
宋梨脸色发白,却还是往前站了一步,把小黑棺抱在怀里,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叠纸人。
柳禾指间夹着三张符,符角自燃,火光青白。
两边对峙。
院中阴风越来越重。
符灯一盏盏暗下。
就在这时,后方长街忽然传来一声老狗般的咳嗽。
“咳……咳咳。”
沈老狗扶着墙走来。
他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
贺青回头,神色一变。
“沈老?”
沈老狗没看她。
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月,又看向院外半条长街。
那里阴风已经卷起来了。
沿街门缝里伸出一只只灰白的手,像有东西想从每家每户里爬出来。
夜巡人撒下的白米线被风吹散。
一个负责镇街的年轻巡人被阴风撞得连退几步,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沈老狗骂了一句。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窝里横。”
薛成看向他,眉头微皱。
“沈老,你的伤不宜动手。”
“轮得到你心疼我?”
沈老狗往前一步。
那一步落下,他整个人像突然变了。
原本佝偻的背一点点直起。
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线极冷的光。
他抬手咬破指尖,在自己眉心写了一个字。
沈。
写完,又在心口重重一点。
“沈知夜。”
三个字出口,长街阴风陡然一滞。
像被人一把攥住了脖子。
薛成脸色微变。
“你疯了?”
贺青也急了:“沈老!”
沈老狗没理。
他站在院门口,声音沙哑,却传出很远。
“我名沈知夜。”
“夜巡靖安三十七年。”
“此街阴祟,见我名者——退。”
最后一个字落下,半条街的符灯同时暴亮。
青白火光压着阴风倒卷。
那些伸出门缝的灰白手指一根根缩回去,井口黑水也像被重物压住,猛地沉了下去。
夜色里,隐隐传来无数鬼哭。
沈老狗站在风口,衣袍猎猎,像又成了那个曾经能镇一方阴祸的沈知夜。
可只撑了不到三息。
他胸口猛地一震,吐出一大口血。
整个人往后栽倒。
贺青冲过去扶住他。
“沈老!”
沈老狗抓住她手腕,手指冰冷得像死人。
“别……别让他们把陆砚押走。”
贺青眼眶发红。
“我知道。”
沈老狗还想说什么,却又咳出血来,连站都站不稳。
薛成看着他,神色复杂了一瞬。
但很快,他重新抬头。
“沈知夜压得住半条街,压不住全城。”
他看向地牢入口。
“陆砚必须镇押。”
就在这时。
地牢门里传来一声响。
咚。
不是敲门。
像有人从里面踩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所有人同时转头。
门缝里的阴气忽然浓到极致。
两旁符灯一盏接一盏灭下去。
不是被风吹灭。
是火焰自己跪低了。
咚。
第二声脚步。
赵铁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宋梨怀里的小黑棺轻轻跳动。
柳禾袖中符纸全部倒卷,符火变得极小。
贺青扶着沈老狗,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吱呀——
地牢门开了。
黑气先涌出来。
然后,陆砚从里面走出。
他脸色很白。
唇边没有血色。
一身衣裳被阴气浸透,像刚从井底爬出来。
右手里握着黑棺钉。
左手按着胸口。
指缝间隐隐透出半枚心印的轮廓。
那心印不亮。
却让所有靠近的符灯都暗了一截。
陆砚抬眼的一瞬间,院中不少夜巡人下意识后退。
不是他们胆小。
是陆砚身上的阴气太重了。
重得不像一个九等走阴人。
甚至不像活人。
他一出现,地面上的影子全乱了。
有的缩回脚下。
有的朝他偏了一点。
像不敢看他,又忍不住想跪。
陆砚扫了一眼院中阵仗,目光落在压魂枷上。
他笑了一下。
“挺热闹。”
赵铁松了口气,又立刻骂道:“你还知道出来?”
陆砚道:“下面饭不好吃。”
宋梨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你没事吧?”
陆砚想了想。
“暂时像没事。”
柳禾盯着他胸口:“你拿到了什么?”
“半个麻烦。”
贺青扶着沈老狗,没问他发生了什么,只问:“还能走吗?”
陆砚看向她。
“能。”
薛成忽然开口。
“陆砚。”
陆砚这才看他。
薛成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陆砚胸口,又移到他脸上。
他声音很沉。
“黑月照城,全城同梦,阴井失控。你从无心庙出来,身带重阴,符灯见你而暗。”
他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夜巡人再次举起缚鬼索。
薛成一字一句问:
“你还是人吗?”
院中彻底安静。
这句话像一把刀,悬在所有人头上。
赵铁眼睛瞬间红了:“薛成!”
贺青的刀也出了鞘。
柳禾符火一亮。
宋梨死死抱住小黑棺。
可陆砚没动怒。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阴气,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黑月。
那月亮黑得发沉,像一只无心庙睁开的眼。
陆砚忽然笑了。
很轻。
很冷。
然后他看向薛成,抬起手里的黑棺钉。
“你要不要亲手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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