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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持用力擦了擦眼睛,好似两道修长白眉都在因为惊讶而跳动似得的。
只见此时的济颠,早已经与当初大不相同。
最初的李修缘,外披褐缎面镶花锦缎马甲,华贵夺目,长发束作公子髻,簪着小巧花饰,白衣锦袄,衣装松散不羁,眼瞅着就是一派富家少爷模样。
后来被雷劈过的李修缘出家成为了和尚,一身破衣裳,鞋儿破帽儿破,整天拿着柄破蒲扇也不念经,就是在清河镇上四处跑动。
那时候住持全然不怪他,因为他一看到李修缘就很欣赏他,再加上后来听人说李修缘曾经是被雷正正劈过,于是变得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而且全家都死了。
于是只要他不害人,便放任他自行跑动,不以寺规微末来束缚,还给他取了一个济颠的名字。
颠字,便说的是他颠狂、放诞、不拘世俗规矩。
可直到林厌的斩下的问心刀,济颠久坐而肉身不腐坏,双腿如常而不萎缩,这才让住持发现了济颠的不凡之处。
可是再看看如今眼前,那盘坐在小庙内,浑身破旧僧衣都已经随着污秽消散。
此时的济颠自号降龙,一身暗褐织金广袖仙袍,衣料绣着浅纹罗汉云纹,墨色长发松松披散过肩,一根素色发箍束住额前碎发。
袍襟半敞,不见森严法相。
装束随性散漫,周身却自带一层淡淡的流光,神情玩世不恭,全然没有想象中的端肃模样。
这降龙破棺而出的第一件事,就是满面笑容地看向林厌,温和说道。
“多谢道友成全,若非道友,降龙怕是还迟迟不得勘破三毒,慧照本心。”
“而现在可谓是贪念尽熄,嗔火自消,痴妄瓦解,锋芒内藏,此番人间之行,降龙已得圆满。”
如今的降龙罗汉。
心不起贪著,亦不生嗔恼,万般执念如烟散尽,眸底只剩一片澄澈空明。
林厌发现降龙已经破入了大道的另外一重境界,虽与自身所修各不相同,但是大道殊途同归,却又暗合理数。
林厌回以一平礼,然后道:“恭喜道友勘破贪嗔痴,心境一日千里。”
降龙随意摆摆手,笑道:“不过才半年不见,哪里来的这般疏远,你我兄弟相称,何必这般客气。”
适时,国清寺外走来两道身影,赫然便是那伏虎罗汉与麒麟怪。
就连土地公也从小庙中显出真身,一个劲给降龙罗汉贺喜。
看得住持是目瞪口呆,好像身后正庙里的一个个神像也都霎时间活了过来一半,这本不算大的国清寺,立马变得很是热闹。
但降龙却不想给这群神仙好脸色看。
当初他与天庭赌局被抓住小辫子,一个劲地给他穿小鞋,那群神仙就会见风使舵,要跟他撇清关系。
而如今降龙恢复真身,而且大势已来的时候,这群神仙却又忽然间跳了出来,要给他贺喜。
降龙一概不理会:“我最讨厌的就是墙头草!”
此话一出,国清寺内接受香火供奉的那群神仙立马噤声,不敢再说话,生怕触了降龙的霉头。
只因如今降龙已经切实完成赌约,同时还勘破三毒,不用想都知道未来他在天庭的地位将会显著提高。
这地位提高之前,降龙就敢指着玉帝的鼻子跟他作对;若是等到成了尊者,哪怕是真要跟玉帝硬碰硬了。
现在的情况谁也说不好,要是等到往后降龙得势,天庭体制定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提前得罪降龙讨不到一点好处。
见这群神仙装死,降龙轻轻‘哼’了一声,收回视线再看向林厌,声音骤然又变得温和,双眸中尽是澄澈,荡漾着真诚。
“此番若不是道友,怕是没那么容易渡过难关。”
“道友在这一路上帮我良多,如今我得以恢复真身,更进一步,没道理眼睁睁看着道友受天上神仙的无端揣测。”
“降龙打定主意要为道友讨回公道,此番便直接上天与那玉帝对峙,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降龙询问林厌的想法。
林厌脑中却闪过《济公》开头的片段。
此界的玉帝显然被弱化了,便是观音大士的面子都必须要给,便是上天对峙一番又如何?
林厌旋即说道:“既然天字派已经到齐,不如现在就走。”
降龙一怔,旋即抚掌大笑:“好!”
话音落下,四人化作流光瞬间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那国清寺住持与土地公面面相觑。
……
天庭。
那文财神又跳了出来,双手前拱,朗声道:“玉帝。”
“那降龙罗汉根本不讲信用,说好了不动用法术,他却用盘外招找人来帮忙,若这都可以算他赢了赌局,那玉帝的威严何在?我等天庭众仙的威仪何在?”
就连月老也坐不住了,皱着那寿额,苍声道。
“是啊玉帝,那朱大常本应是九世乞丐,却被改命成了盖世英雄,这其实归阎罗王管,我倒是没有意见的。”
“但坏就坏在他们非得让朱大常与白小玉结合,盖世英雄与青楼女子大婚,这……这这这,原本就是八杆打不着的一件事嘛。”
“那野鸡怎么能跟凤凰相交呢?”
月老给气的够呛,此举简直颠覆他的世界观,简直败坏礼法,淆乱人伦。
若是长此以往,世间尊卑何在,姻缘纲纪何在?
这规矩都要给他们搅乱得一塌糊涂了!
而除了文财神与月老,其余的神仙也是个个不满,跳出来参降龙与那林厌,这参来参去的,参的玉帝脑袋疼,毕竟连王母都要他主持大局,所有担子全都压在他一个仙的身上,压力山大啊。
耳边一片乱糟糟,玉帝大喝一声,声势让整个云层天都在震动,众仙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玉帝诉苦道:“你们觉得不舒服,那朕又说了什么?”
“朕分明是按照天条例法来办事,从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嘛,但是他降龙非要与朕作对,处处找朕的不是,我也很为难呐!”
降龙罗汉在佛门地位不低,更别说这一次观音大士顺水推舟,降龙成了尊者,在佛门更是高层中的高层了。
就算他真的想治降龙的罪,也只能不痛不痒地打手板,那可不能直接重罚,否则佛门那边势必会有意见。
到时候罚是罚了,但是付出的代价恐怕会更多。
此界天庭与佛门的关系很奇特,更像是执行与监督的关系,否则轮不到他降龙来与玉帝对上。
降龙伏虎任职天庭,便是侧面监督天庭,此番提出不满其实也在其职能之中。
而之所以说关系很奇特,便在于天庭的反应上。
天庭当真是将官僚二字体现到了极致,每一次降龙说话,他们便一齐踢皮球的,踢过来踢过去,把降龙伏虎当狗耍。
这才有了后来降龙发飙,直接不遵循规矩来,与众仙撕破脸皮,大不了互相伤害。
但降龙所作所为又并非罪大恶极、皆有回转余地,众仙又不能真的对他出手,面对激发天庭与佛门的矛盾,进而引发佛道大战,到时候一定又是生灵涂炭,三界之中最受苦的还是人间。
不过这还是都是其次。
主要是三界受苦,第一件事便是九重天下来找监督与执行者的麻烦,那降龙便是以他一人拉了整个天庭下水,天庭势必损失惨重,得不偿失啊。
于是乎玉帝每一次说话,也都算是一碗水端平,这边不得罪,那边也要安抚,总之就是管说不动。
态度一直保持良好,但就算再说一万遍也不听,听了也不动。
长此以往--
双方其实都已经习惯了这种默契的打太极方式。
降龙说归说,佛门只要肩负起了监督责任就无所谓了。
天庭听归听,但是理论实际想要落实又需要很长时间,他们也说很难办,不是不做,而是缓做。
谁都知道没办法一口登上大罗境,所以还是要慢慢来。
于是这边推过来,那边削过去,这一来一回谁也不伤谁,既履行了职责,也不会明面上太难看,就算是放到九重天上去也有话说,便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降龙偏偏是个较真的,他这样一来,天庭就不得不行动起来,而佛门也是牵一发动全身,反倒成了大家都不好了。
这一次佛门实则让降龙下去历练,便是想消除他的贪嗔痴,便是希望他能以神仙的视角看待人间,执念不要那么重。
若是成了,其实佛门也不亏,降龙成了尊者在天庭地位提升,进一步发挥了佛门的监督作用,佛门其实也占理。
可谓是进退有度。
所以实际说来,佛门其实一直打算的都是旁观视角,任降龙去闯。
但是好死不死,后来因为林厌的缘故,法海强行被投胎转世去、坏了修行,原本此世寿元走到尽头时就能修的正果,可偏偏被打乱了计划。
佛门也不得不加入进来,明面上是在说赌局,实际上却是在暗点林厌的做事风格,坏了规矩。
只怕是佛门也没料到。
降龙与林厌如今站到了同一阵线上,试图帮助林厌赢得大势。
若是降龙成了尊者,那他们就不得听。
此番佛门生出悔意,想当初应当提早干预才对,但事已至此,只好寻找补救办法。
于是便暗示天庭,从林厌的身份着手。
若是林厌有问题,那由林厌介入的赌局结果,便不攻自破了。
降龙虽然成不了尊者,但今后还是可以代表佛门跟天庭打太极,希望他在勘破贪嗔痴三毒以后,能够明白这一点。
阿弥陀佛。
而就在天庭众仙商量好对策,想好办法针对林厌的时候。
却见远处的云海忽然被拨开,一片金光照亮了祥云,然后在一片金黄的祥云之间,林厌与降龙四人飞来。
四人落地,降龙登时便与伏虎、麒麟怪摆出一个组合pOSe,以便提升威势力,等会给众仙好看。
林厌四顾环视周围,心想这天庭果然跟正统的没法比,连个盖顶的屋子都没有,四面八方除了云还是云,天庭是不是太穷了?
谁知这刚一上来,就听见王母尖声细语地喝斥道:“大胆!降龙你被贬下凡,竟然敢不经通传私自上天庭?!”
降龙不吃王母这套,浑然不进入节奏。
论吵架,他在天庭待了这么久,还从没有怕过谁!
降龙双手叉腰上前:“赌局已经圆满,我为什么不能上天庭?玉帝都还没说话,你王母就先说话了,难道是认为这天庭是你的一言堂。”
降龙忽然眯眼,用意味深长的语气:“喔~~~我知道了。”
“原来你王母以为爬上了玉帝的床,今后便能与玉帝平起平坐了?”
此话一出,众仙登时面露惊愕地看向王母与玉帝。
仙人在这天庭的位置高低判断,其实很简单。
其实就看他的高度就行了。
别的地方是高大的就厉害,这个天庭却是完全反过来,于是身姿越矮越是高贵。
就比如站在后面云上,充当背景板的天兵天将们,一个两个全都站在上层的云层之上。
而众仙则是稳稳立在天庭的玉砖上,不得坐也不得姿态怪异地歇息。
整个天庭,目前有宝座的唯有玉帝一仙而已,他坐下显得高度更低,自然也就更加尊贵。
话说回来,这王母全程没有宝座,其实也就说明王母的地位与众仙齐平,却远低于玉帝。
若说玉帝是天界决策者,那王母充其量就是个蟠桃树护理员,极少参与大事决策,虽有上奏权,但是话语重量偏轻。
建立在这基础上,再看王母反应。
只见她那张不男不女的脸,忽然羞涩一笑,红晕遍布,遮不住的欣喜与害羞,近乎打情骂俏的一般摆了摆袖子:“你胡说~~~~”
玉帝看着王母的模样,一想起降龙说的‘爬上床’,联想到那个画面,登时两颊一鼓,差点没忍住吐出来。
他连忙用袖子遮住,好不容易憋回去,接过身旁仙递来的毛巾擦了擦嘴,然后才大声制止道:
“降龙!你有事说事,不要东扯西扯的说一些压根不存在的事情,佛家教你不打妄语,你就是这样悟透的?”
降龙却巧舌如簧辩论道:“出家人不打妄语,人世间说的是不怀欺诳之心,不以言语欺骗、害人。”
“但却不知妄语也分‘大妄语’‘小妄语’和‘方便妄语’。”
“我如今证得圆满,未曾谎称开悟,便不是大妄语。”
“我如今为证厌道友真身,便是为救护性命、保护他人,不为自己谋私利,便也不是小妄语。”
“若我所说的一切都与实际分毫不差,那我早就成佛了,还何须与尔等在此地纠缠!”
此话说得玉帝浑身一震,上身陡然后撤,看向一旁,快要喘不过气来,连声道:
“快……快……”
旁边的仙连忙拿出药丸送上给玉帝服下,吃下药丸以后玉帝才捂着心脏,感觉好受了一些。
玉帝一看见降龙就愁眉苦脸:“我只不过说了你一句,你却想顶我十句,简直不可理喻!”
降龙却暗自坏笑。
与我论佛家至理,你还嫩了些,我能说的你变成母牛在天上乱飞,你信不信?
一旁文财神见玉帝吃瘪,作为玉帝心腹的他,连忙跳了出来。
“降龙!”
“谁跟你在天庭论佛理了,还什么大妄语小妄语的,简直是不像话!”
“现在玉帝问你的是,你身旁这位的真实身份,究竟真是地府大司寇,得了北帝酆帝腰牌,还是弄假成真的骗子!”
文财神将话题拉回正轨,然后一个劲地向周围的神仙使眼色。
这林厌在当初下界施展出的那一剑,令众仙人都感到心惊,面对林厌多少有些没底气,但若是大家一同出马,那情况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于是乎只见众仙一口气站了出来,刚想说话。
就看见站在对面降龙身侧的林厌,忽然向前走来一步。
林厌走来一步,众仙连忙后退一步,刚刚才凝聚起来的气势,刹那间就被捣毁了。
文财神站在最前头,两指并做剑指,直指林厌道:“兀那宵小!玉帝当前!休得造次!”
林厌却平静地看着他:“你一直都这么勇吗?”
文财神却一扬下巴,双手抱起朝身侧的天云拱了拱:“我财神为三界之主办事,便是无所畏惧,能有什么好怕的?”
听闻此言,林厌与身旁的降龙对视一眼,然后暗暗点了点头。
这文财神在他们的眼中,穿着登时发生了变化。
由一身华贵长袍,变作了窄身窄衣,头顶烟墩帽,好一个忠心的老太监。
皇上都不急呢,他先开始了。
当初也是他第一个跳出来要跟降龙决斗,既然是文财神那自然肯定打不过的,旁人都在看他的好戏,尽数笑出声来嘲弄。
却不想这文财神才是最透的那一个。
他作为陛下心腹,那就算是打不过也要站出来,充其量被打的面目全非,但却能向玉帝效忠。
所以说,这心腹也不是无缘无故当上的,文财神深谙官僚之道。
降龙立即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林厌本来就是真的,那宝符上的气息做不得假,既然是真的又何惧他们?
文财神立即冷笑一声,将此前众仙头脑风暴出来的问题抛出。
“且先不论那腰牌是真是假,我试想问问这位厌道友,他那一日施展出问心刀时,浑身气息诡异,却不似地府九幽之气,无论是‘水漫金山’亦或是‘九世之人’时,皆是以‘审判’结尾。”
“我就想问,这气息不纯粹者,与众仙格格不入,他又会是什么好的?”
说到这里,文财神转过身去,弓腰抱手奏请玉帝。
“臣请宣阎罗王上天庭,以生死簿查明这林厌前后因果再议!”
文财神心想,若是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便立马说他大逆不道、冒领神职,拿他问罪。
玉帝见麾下马卒正在冲锋陷阵,自然无有不允,欣慰点头道:“准--!”
没一会,褪去地府天子衣袍的阎罗王走了上来。
他现在在枉死城顶替了岑晦的职位,不得不说这一次‘下到基层’给他带来很大感悟。
阎罗王与林厌对视了一眼,连忙挪开,行礼道:“拜见玉帝。”
玉帝颔首:“爱卿起来说话。”
阎罗王刚起来,便听见玉帝笑盈盈地问:“宣你来是为了看那生死簿,爱卿可带来了?”
听见玉帝提起生死簿,阎罗王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文财神察言观色,发现这一幕后连忙跳出来说道:“阎罗王,你可千万不要徇私啊,这林厌身份成谜、来历成谜,若他真是你地府大司寇,今日正好验明正身,换他一个清白啊。”
文财神对阎罗王一挑眉。
阎罗王那脸色就更怪了,但众仙盯着,他只好翻手拿出生死簿。
这十殿阎罗都成立好了,生死簿由其余九殿轮番执掌,这一会还是听了玉帝的宣,这才将生死簿暂时借出来的。
阎罗王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对着生死簿一指。
只见生死簿自行打开,翻到了林厌字样的名字目录。
文财神迫不及待地凑过来一看,却发现这一页全都是空白,连年岁一类的信息都没有。
文财神一瞪眼:“阎罗王,你居然敢当庭徇私!”
阎罗王连忙解释:“此页从最初就没有,这点其余九殿的王都可以作证的!”
阎罗王心头暗自松了口气,没想到林厌设立的新律,到了此刻还能帮他洗脱嫌疑。
若还是他一人说了算,这件事怕是跳进黄泉都洗不清了。
文财神不信:“这怎么可能?”
亲自接过去一看,发现果真没有任何痕迹,料想阎罗王没有那个胆子在玉帝面前说谎,于是大手一挥!
“我不信!既然查不到当世,那就查前世!”
文财神的想法很简单。
林厌出手毫不留情,每一次审判刑罚极重,他前世未必就是什么好东西。
若是能证明其前世也如袁霸天那般的恶,沾满了因果,那他自称是地府大司寇,还受到两位大帝看好的谎言,便就会不攻自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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