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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嬴政的话后,孙玉函并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嬴政刚刚的问题,确实是有些严重,重到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去回。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身旁燃烧的蜂窝煤中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声响。
嬴政也没有催促她。
他就那样坐在案后看着她,等着一个答案。
过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孙玉函才终于重新迎上嬴政的目光。
“陛下,是我的错。”
嬴政眉头一挑,但他并没有开口打断。
“在车驾上教您五步接地法的时候,我犯了一个很严重的失误。”
“我忽略了您所处环境的特殊性。”
“五步接地法的核心,是让人通过五官去感知当下真实存在的事物,从而把意识从创伤的回忆中拉出来。”
孙玉函慢慢的跟嬴政解释着。
“这个方法在后世之所以有效,是因为患者身处的日常环境,与他经历的创伤场景之间,是完全割裂的。”
“可是陛下您不一样。”
她看着嬴政。
“纸张、高炉、水车、红薯、百炼钢刀......这些东西对于后世之人来说只是普通物件,但对您而言,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件事。”
“用后世的医学术语来说,您的创伤已经发生了‘泛化’。”
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泛化?”
“是的。”
孙玉函轻轻点了点头。
“就是说,您的潜意识已经把整座咸阳宫里所有与穿越者有关的器物,全都标记成了‘死亡的证据’。”
“所以当您按照我教的方法去看、去听、去摸的时候,您越是用心感知周围,就越是在反复撕开那道伤口。”
说到这,孙玉函的语气中充满了歉意。
后世的计划中并没有规划交给陛下的方法具体是什么,因为这只能来到大秦之后根据嬴政的身体给他方法。
这也确实是她的疏忽。
嬴政靠回案后面色凝重,没再开口。
孙玉函在刚刚,已经结合嬴政自身情况想好了另一个方法。
她深吸一口气后开口。
“陛下,还有一种方法可以助您解决这个死结,而这个方法也根本不在于回避那些东西,而在于改变您看待它们的方式。”
“后世......管这个叫‘认知重构’。”
嬴政皱眉,终于问出了第一句话。
“认知重构?这是何意?”
孙玉函思考片刻后,准备用一些让嬴政能听懂的白话去说。
“陛下,我说得直白些。”
“这个方法其实就是强行扭转您看到这些器物时,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那个念头。”
嬴政轻点下颚没打断,也不知听没听懂。
“下次,当您坐在寝殿批阅奏书,目光落到案上的纸张,然后不可抑制地想起造纸之人消散时的画面......”
“请您不要压制这个念头,也不要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您要做的,是伸出手,亲自去摸那张纸。”
“去感受它的厚度,去看清上面写着的每一个字。”
一听到这,嬴政突然脸色一变,冷哼了一声。
“那与朕白日里受的煎熬有何不同?”
“不同在于您接下来告诉自己的那句话。”
孙玉函看着嬴政认真的说着。
“以前您摸到纸,心里想的是......‘此人为了这张纸死在了朕面前’。”
“但从今日起,当您再摸到纸,您必须在心中明确地对自己说......”
“‘这张纸取代了笨重的竹简,让大秦的政令传递快了三倍。”
“这不是他死去的痕迹,这是他还活着的方式。他正在通过这张纸,替朕治理天下。’”
嬴政搭在案上的手猛的停住了。
孙玉函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直接接着往下说。
“高炉冒出的浓烟是在告诉您,大秦的锐士手中多了一把能斩杀敌寇的百炼钢剑。”
“田里发芽的红薯是在告诉您,明年大秦能少饿死多少黔首。”
她看着嬴政。
“陛下,我们跨越两千年来到这里,把命留在大秦,绝不是为了让整座咸阳宫变成囚困您的牢笼。”
“器物是死的,但器物发挥的作用是活的。”
“您不能只看到他们消散时的画面,您得看到......他们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了大秦的每一寸土地上。”
话音落下。
屋内彻底安静了。
嬴政坐在案后,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孙玉函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了自己面前这张平整的木案上。
以往每每看到大秦的新事物,他的胸口便会涌上一股沉闷的郁结。
可此刻,他顺着孙玉函的话重新去想。
那些人没有彻底消失。
他们的命,融进了大秦的国运里。
良久......
嬴政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重新看向对面的孙玉函,先前眼底的阴鸷与焦躁已经散去了大半。
“以器物之用,代生死之念。”
嬴政低声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微微点头。
“此法,比你前日教朕的那套数数的法子,更合朕的心意。”
听到嬴政这句话,孙玉函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她低下头,双手重新绞在一起,小声嘟囔了一句。
“只要......只要能帮到陛下就好。”
嬴政看着她这副前后判若两人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方才高谈阔论、直指他心结的时候,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可话一说完,他不过是多看了她一眼,这人便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去。
嬴政端起案上的温水抿了一口,放下碗后靠回了案后。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孙玉函,忽然开口。
“孙玉函,朕有一事,自昨夜在上林苑见你第一面起,便一直想不通。”
孙玉函被嬴政突然的转折吓了一跳,连忙抬头看向他。
“陛、陛下请讲......”
嬴政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好奇。
“你先前的那些人,不说个个皆是胆魄过人,但也能正常与旁人沟通。”
他停了一下。
“唯独你,虽在医理上能与常人交谈,但平日里却说话吞吐......”
“朕实在想不明白,似你这般胆小怯弱的性子,后世究竟为何会选中你,让你孤身一人来这大秦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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