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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第二天去城门的时候,阿月没有等他开口,先说话了。她的声音比昨天清楚了一些,像是嗓子慢慢适应了说话这件事,不再像砂纸刮过石头那样涩了。她说:“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想那个孩子,想他长什么样。”她的声音停了一下。“我记不清了。在那边的时候还能记得,出来之后反而记不清了。像是光把他的样子照散了。我越想抓住,他越模糊。我想起他小手的样子,攥着我的手指,很小,软软的,但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我就走了。我已经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只记得那只手,那只攥着我手指的手。我记得他攥着我的时候,那根手指在你掌心里蜷曲的弧度,像一片叶子卷起来的样子。”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又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赵铁听得出她声音里有一种很薄的颤,像一层冰下面有水在动,但水面是平的。
他没有打断她,只是蹲在那里,把耳朵靠近那道已经看不出痕迹的缝隙。她说:“我有时候觉得他还在那边,还站在那道墙缝里。不是真的站,是我想他站在那里,他就在那里。想久了,就和真的一样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呼吸声在石头的另一端很轻,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侧过脸,把半张脸贴在石头上。“他那么小,还不知道什么是死。他只知道等。他等不到我,就一直等。我只是觉得他还在那里等我。”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赵铁等了一会儿。“他叫什么名字?”他问。她又沉默了一会儿,那阵沉默比之前更长,像是她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又像是她一直在等有人问她。“我给他起过很多名字,几百个,几千个。每一个都在心里喊过,每一个都没能留住。没有留下来,都不合适,配不上他。”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也配不上那场分别。所以他就没有名字了。”
赵铁没有追问。他感觉到她的手掌在石头的另一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换了个姿势,又像是想抓住什么。风从门缝里穿过去,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赵铁的脸上。“等你见到他的时候,再给他起一个吧。”他停了一下,“我梦见过他几次。他站在一道墙缝里,背对着我,光着脚。他一直没有转过来,像是还在等什么人。他可能不知道你已经出来了,以为你还被困在里面。你如果哪天梦到他了,你自己给他起一个名字。”赵铁停了很久,“他等你的名字,等太久了。你起的名字,他会记得的。”
那边安静了很长时间,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慢慢弯腰,把额头轻轻抵在石壁上。“好。”她说。那个字很轻,像一滴水落在干土上,声音不大,但带着余震。赵铁站在那里,等着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明天我还会来。”他说。那边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她还在那里,抱着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名字,慢慢地等着。风又吹了过来,这一次带着一点暖意,像石头那边的温度被风带过来,薄薄的一层,贴在脸上,就像有人隔着石头轻轻碰了他一下。
他收回手,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云很白,太阳还在东边。他走在日光里,步子不快不慢。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又慢慢拉长,在石板路上跟着他走过一道道石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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