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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李受益下意识地拿起惊堂木,却一下没拿住,跌下来砸手背上,旁边吴喜藻也是一甩手,笔都扔出去了。
一片惊愕之中,江冬秀抓着孙玉书的肩膀,剧烈地摇晃着,“玉书姐,你疯了?”
孙玉书艰难地抬起手,拍了拍江冬秀的手,让她别摇了。
她的眼神凄楚之极,就像一碗快要煎干的黄连水,“冬秀……有意思么?”
江冬秀的手臂一下子僵直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有意思么?
这是两口子过日子,不是到哪儿做买卖。
这强扭的瓜,本来就不甜,强扭的苦瓜,那就更苦了。
愿意离婚了?
蒋梦麟也惊住了,眼前的孙玉书,竟然有了几分陌生。
无数的片段,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了出来,在脑海中错乱着,让他的眼神无比复杂。
这个女人,把这个婚姻这个家看得比天还大比命还重,她真的同意离婚了?
猛然间,蒋梦麟有了一丝明悟。
这个女人,是为了维护他。
今儿这场面,他都已经是众矢之的了,出了这个门,杨荫榆袁凡林白水邵飘萍一齐发力,他肯定会是千夫所指。
他是北大校长啊,怎么能声名狼藉呢?
霎时间,蒋梦麟有些恍惚,或许,自己有一天,会后悔?
他摇了摇头,柔声道,“玉书,你……”
孙玉书没有看他,对着审判庭,“我同意离婚,但是要离婚不离家!”
“欸,这么个贤淑的媳妇儿……孟邻糊涂啊!”
旁听席上的林白水,跺了跺脚。
袁凡也是暗叹一声,事已至此,这也算是下策中的上策了。
孙玉书的意思,你蒋梦麟可以按照你的西方之法,不认我这个媳妇儿,可以跟我离婚。
但是,我孙玉书是你用华国之礼娶进门的,我没犯错,你不能休我。
我可以不做你的妻子了,但我还是蒋家的儿媳妇。
你可以不让我住京城,那我回余姚,回蒋家老宅。
“啪!”
李受益狠狠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问,“被告,你……可同意?”
蒋梦麟的脖子发酸,有些扛不住脑袋的份量,垂了下来,“我同意。”
他扭过头去,郑重声明道,“孙玉书女士是蒋家的好儿媳妇,是我对不住她,日后我也将负担她的生活所需,死后也将埋入我蒋氏祖茔。”
林白水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了凡,走吧,陪我喝一杯去!”
他是来采访的,现在庭还没散,就提前离场了,也是够任性的。
难怪他的报纸,卖不过邵飘萍。
三人走了出去,袁凡对唐宝珙的方向挥了挥手,又引起一片叽叽喳喳。
出来随便寻了一家小馆,点了几个家常小菜。
两人都没什么心情,喝了几杯闷酒,聊了聊林长民的现状。
林长民去年冬天回了闽侯,在家养养鱼种种花,很是休养了几个月。
就在上月,他给林白水来信,说是广州来人,请他出山,他正在犹豫之中。
不过,听他的语气,这个犹豫怕是诸葛亮隆中之犹豫,去广州是迟早之事。
不管怎么样,南下总是比出关,当那五如居士强。
小满胃口总是好的,不管瞧见嘛,都不能影响干饭。
袁凡将一碗回锅肉都给他,他扒拉到碗里,一口气刨光,满足地摸着肚子。
林白水有些羡慕,人这一辈子,最大的就是这碗饭,只要还能吃得下饭,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吃完饭,林白水回了报社,袁凡想了想,带着小满来了绒线胡同。
进了尚医堂,小驹儿正在给人把脉。
对面那位瘦骨嶙峋的,一身华衣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一瞧就是有病。
小驹儿的三根手指,搭在病人的寸关尺上,眼睛似睁似阖,十三四岁的小小少年,要是粘上几根胡子,还真有点儿小施今墨的意思。
放下手,小驹儿又问了几句,眉头紧锁面色凝重,转头道,“师父,这应该是钱乙周痹之症。”
施今墨点点头,过来问道,“这位先生,您的病症,可治!”
那人脸色一喜,又听施今墨道,“但是,治好了您的病,您的左手和左脚将不能动弹,您要不要治?”
那人的喜色顿时稀释了大半,“施大夫,您这是拿半条命来治一条命啊!”
施今墨淡然道,“三十天之内,我还可以用半条命治这一条命,三十天之后,您就不用来我这尚医堂了……您治吗?”
那人苦笑一声,能不治吗?
“我治!”
“好!”
施今墨吩咐道,“小驹儿,开方子!”
“是!”
小驹儿走到一旁,拟好药方,交给施今墨过目。
施今墨扫了一眼,接过毛笔签上自己的名字,“去抓药吧!”
“好咧!”
小驹儿拿起方子,一出门,差点撞一脑,他一抬头,“小满哥,你来了!”
袁凡进来其实有一会儿了,不过小驹儿心无旁骛,连他进来都没看到。
小驹儿到隔壁去抓药,袁凡心悦诚服地道,“今墨兄好手段啊,小驹儿这才多久,都能看出周痹之症了?”
周痹之症,是痹证的一种。
其它的痹,都是固定的,只有周痹,它是移动的,今儿在手,明儿在脚,再过两天又到了内腑,很是难搞。
儿科的鼻祖,宋代名医钱乙就曾经患了周痹,他的办法,就是将病症转移到左手左脚。
后来他半边手脚不能动,但身体其它地方没毛病,安安稳稳活到了八十多。
小驹儿是去年秋天来的尚医堂,到现在,满打满算也还不到一年,就能看出周痹这等病症了,真是匪夷所思。
其中固然有他的聪颖,施今墨的调教也真是费了苦心了。
“哇,小驹儿都会坐堂了,叔儿,小驹儿是不是挺厉害?”
小满眉毛高高挑起,眼睛溜圆,瞧着比头个月领薪水还要兴奋。
袁凡点点头,“嗯,是挺厉害,比杨柳青的费郎中要厉害出八里地。”
“嚯,那就真是厉害了!”
小满认识的大夫,拢共就两位。
一位是施今墨,一位是费郎中。
现在小驹儿比费郎中还厉害,在他心里已经排第二把交椅了。
等小驹儿抓药过来,小满上去重重地拍了他一记,“可以啊,我就知道你能行,这都能坐堂开方了!”
小驹儿揉揉肩膀,龇牙咧嘴的,“嗨,我这才到哪儿啊,师父才厉害呢,他的能耐能盖一王府大院,我这点儿能耐也就半拉砖头,连个鸡窝都垒不了!”
小满连连点头,“施大夫那就甭说了,那就是药王爷爷神仙手,三根指头一搭,昨儿吃了几碗炸酱面都能给号出来!”
小驹儿将药交给病人,细细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送人出门之后,也很是佩服地说道,“小满哥,其实你才厉害呢,这才多久,现在不但认识那么多字儿了,连洋文都会不少了!”
小满有些不好意思,摸着脑袋傻乐,“这个主要还是博山叔教得好,当然,我也还算用心,不过,火候还早着呐,跟叔儿对话,没个三五句就露怯了!”
他右手握了个拳头,屈起胳膊肘,“小满还要努力啊!”
小驹儿也跟着握拳,“一起努力啊!”
他们俩一本正经地互粉,仪式感拉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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