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红衫相负

    李琚站在门内，一身大红婚服，腰束金带，发冠端正，负手而立。

    他身后站着两排府中仆从，个个衣饰整洁，面带喜色。

    再往后，透过敞开的院门，能看见内院的回廊上也挂满了红绸和灯笼，显然整座府邸都为今日做了准备。

    轿帘掀开，韦尼子被侍女扶下轿。

    她站在轿前，抬眼看了看那敞开的朱红大门，又看了看门内那道身着红衣的身影。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脸上薄薄的一层粉都遮不住底下泛起的潮红。

    李琚走过来，伸出手。

    韦尼子却没有将手放进他的掌心，而是仰起脸，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背我。”

    周围的侍女和仆从都愣了一下，纷纷垂下眼帘假装没听见。

    远处的百姓们还在探头探脑地望着，隐约听见了“背我”两个字，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李琚看着她眼中那亮晶晶的光，笑了笑，没有多问。

    他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韦尼子立刻趴上他的背，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脸贴在他的肩胛之间。

    大红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侍女赶紧上前替她捧着裙角。

    李琚背着她，一步步走进那扇敞开的朱红大门。

    门外的百姓顿时炸了锅。

    “背进去了！新娘子被背着进门了！”

    “这可是头回见！周国公亲自背进门的！”

    “真是宠上天了啊！”

    “你们看你们看！那嫁衣的料子，是云锦！正妻才配穿的云锦！”

    “这哪是娶妾啊，这比娶正妻还风光！”

    “嘘——小声些！人家爱怎么娶怎么娶，你管得着？”

    议论声在身后渐渐远去。

    府门缓缓合上，将那些嘈杂关在了外面。

    府内，沿着中轴线一路铺着大红的地毯，两侧的侍从侍女分列两旁，躬身行礼。

    韦尼子趴在李琚背上，侧着头，看着那些低垂的面孔和恭顺的姿态，嘴角翘得高高的。

    “开心了？”李琚偏过头，低声问。

    “开心。”韦尼子将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特别开心。”

    李琚背着她穿过前厅，穿过回廊，来到正厅前。

    他将她放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袍，牵着她迈过门槛。

    正厅里灯火通明。

    韦珪坐在主位上，因有孕在身，坐姿比平日更端稳了几分。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衣裙，腹部高高隆起，面色红润，眉目间是一贯的沉稳平和。

    左右两侧坐着府中其他妾室，各自穿着得体的衣裳，含笑望着门口。

    韦尼子被李琚牵进正厅，走到韦珪面前。

    她松开李琚的手，端正地跪了下去，双手交叠举过头顶，行了一个正式的拜礼：“妾韦氏，拜见主母。”

    她的声音比平日正经了许多，带着一种刻意板着的严肃，但眼底那一丝藏不住的灵动还是透了出来。

    韦珪端坐着，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起来吧。”

    韦尼子直起身，依旧跪着。

    韦珪从身边的侍女手中接过一只锦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通体莹白无瑕，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她将锦盒递到韦尼子面前：“这对镯子是当年我出嫁时陪过来的，跟了我许多年。今日给你，望你从此平安顺遂。”

    韦尼子双手接过锦盒，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了几分：“多谢主母。”

    她又拜了一拜，才起身退到一旁。

    韦珪又取出一只小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整套赤金头面——钗、簪、步摇、耳坠、手钏，样样齐全，做工精致到连每一片镂空的叶子纹路都清晰可辨。

    这份礼物的贵重程度，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之前入府的妾室，没有一个得过这么重的赏。

    韦珪将那锦盒交给侍女，侍女又端到韦尼子面前。

    “既然入了周国公府的门，”韦珪的声音不疾不徐，“往后便是自家人，好好过日子，有事来寻我便是。”

    韦尼子接过锦盒，低头看了看那套金灿灿的头面，又抬头看了看韦珪含笑的面容，鼻头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阿姊……不，主母，我记住了。”

    韦珪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礼成之后，侍女引着韦尼子往后院走去。

    她的院子在正房之后，绕过一道月洞门，穿过一条种着桂花的小径，便到了。

    院落不大，但格局敞亮，正屋三间，两侧耳房，院中种着一棵高大的桂树，此时花开正盛，满院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廊下悬着新挂的红灯笼，窗纸上贴着大红的喜字，连窗棂上新刷的漆都还透着光泽。

    韦尼子站在院中，环顾四周，忽然转身问身后的侍女：“这院子，是谁布置的？”

    侍女笑道：“是主君亲自吩咐的。一草一木，都是主君定的。”

    韦尼子站在桂树下，仰头看着满树金黄的细碎花朵，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大红的嫁衣，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支碧玉簪。

    秋风从院中穿堂而过，吹落几朵桂花，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细细碎碎的，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嘴角弯着，没有跳也没有笑，只是静静站着，像是在把这一个瞬间仔仔细细地记住，收进心底最深处。

    过了许久，她转身走进正屋。

    红烛高烧，喜帐低垂。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一轮圆月从东边升起来，挂在桂树的枝头，清辉洒了一院。

    周国公府的宴席还在继续，前院传来觥筹交错的笑语声和丝竹声。

    后院的桂树下，只有风，只有月，只有那一院子的甜香和寂静。

    韦尼子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低声说了一句话，轻得像风里的桂花香——

    “我嫁给李怀润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一朵在夜色里悄然绽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