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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风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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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米国首都华顿的樱花还没开,但宾夕法尼亚大道两侧的草坪上已经挤满了人。这场抗议的最初***是一份被泄露的内部备忘录——米国国会预算办公室发布的一份标题平淡无奇的报告,《神经接口技术普及对中长期就业结构影响的初步评估》。报告预测,在未来数年内,未植入神经接口的劳动年龄人口失业率可能大幅上升,在某些对认知速度依赖较高的行业——金融分析、软件开发、法律服务、高端制造——未植入者的就业竞争力将趋近于零。报告同时预测,神经接口的普及将导致社会阶层流动性的进一步固化,富人和穷人之间将出现不可逆转的认知鸿沟。报告在最后一页用极小的字体标注了一句话:“本报告基于当前技术扩散速度的保守估计,实际影响可能更为严重。”

    抗议从国会大厦前的草坪开始,沿宾夕法尼亚大道蔓延至白宫,随后扩散到华尔街、硅谷,以及多个主要城市的联邦政府大楼前。示威者来自各行各业——被算法优化的卡车司机,被神经接口面试淘汰的应届毕业生,被效能评估系统降级的中年白领。他们举着的标语牌上写着各种口号:“我的脑子不是你的产品”“不要用芯片换面包”“拒绝认知奴隶制”。有些标语牌制作精良,用防水的聚丙烯材料打印,一看就是工会统一配发的;有些则是临时用快递纸板撕成的,边缘粗糙,字迹潦草。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已经有些皱的西装,举着快递纸板撕成的牌子,上面用马克笔草草写着几个用力到把纸板戳出凹痕的字——“两个博士学位,没有一个工作。”一家主流媒体抓拍到了这个瞬间,这张照片迅速出现在全球各大新闻平台的头版。在社交网络上,关于这场抗议的讨论量迅速攀升,其中一条简短的评论被反复引用:“‘过时的人’这个词不再是一个隐喻。它正在成为官方统计数据里的一个分类条目。”

    一段在社交媒体上被反复播放的视频中,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站在防暴警察的人墙前面,她没有喊口号,只是把双手举过头顶,用记号笔在自己的掌心写了几个字——“我还要用手多久?”她没有试图突破封锁线,也没有质问任何一个具体的警察,只是把写了字的手掌举到他们面前,把每根手指都伸得笔直,好像在展示某种最基础的证据——这只手还是血肉做的,还能握笔写字,还能举过头顶,还能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纹丝不动地停在半空中。视频下方的评论区里堆满了各种语言的留言。其中一条用英语写的高赞评论说:“她的问题是字面意义上的。当越来越多的工作岗位要求植入神经接口,用手的人还能以自己的脑子用手多久?”

    抗议活动的规模在最初几天迅速扩大。一份由多家工会和消费者权益组织联合发布的声明在网络上广泛流传。声明的起草者显然做了充分的法律和技术调研,逐条列举了近年来神经接口技术推广过程中积累的问题。从早期锐思科技病毒事件暴露的安全漏洞——当时病毒在数小时内蔓延至多个行业,被感染的基层劳动者在公共场合反复回放自己最私密的记忆;到近期“视界无限”在视觉皮层投放广告引发的隐私争议——免费植入义体的代价是在视野边缘持续投放根据神经反应数据实时优化的商业广告,用户需要额外付费才能移除这项功能;再到国会预算办公室报告中那些被泄露的就业预测——在认知速度成为核心竞争力的行业,未植入者将被系统性地排斥在就业市场之外。声明结尾写道:“我们不是拒绝技术——我们是拒绝被技术定义为‘过时的人’。”

    合众国驻米国使馆在第一时间向中枢发回了抗议动态的详细报告。赵豫章在办公室里逐页阅读了这份报告。长安街上,春分前的阳光还很淡,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晃动,但枝干上的芽苞已经比立春时鼓了一圈。他把这份报告与近期国内几起小规模声援集会的情况一并纳入视野,随后在一次例行安全形势通报会上指示相关部门继续关注事态发展,同时做好国内社会情绪的疏导与政策沟通。

    几乎在抗议活动开始升温的同时,另一条消息开始在国际医学界引起关注。

    世界卫生组织在最新一期的《全球神经接口不良反应监测报告》中,首次将一种被称为“义体风湿”的症状列为独立的临床观察条目。报告对这一症状的描述极其详细:“长期植入侵入式神经接口的用户群体中,部分患者在术后较长时间后开始出现一种无法通过现有排异反应指标解释的慢性疼痛综合征。疼痛位置不固定,呈游走性,与天气变化、情绪波动和疲劳程度高度相关。影像学检查未发现器质性损伤,自身免疫指标正常。患者主观疼痛评分普遍较高,但客观医学检查缺乏对应的器质性病变证据,导致部分患者在接受临床诊断时被误判为心理障碍。”

    报告在“临床表现”一节中详细列举了典型症状:疼痛通常从植入部位附近开始——手腕、后颈、太阳穴——然后向周围关节和软组织扩散。患者描述疼痛的用词高度一致:“像要下雨之前那种闷闷的疼”“骨头缝里有凉风”“不是刺痛,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酸胀,好像有人在关节里慢慢拧一颗螺丝”。这些描述在临床上被归类为“游走性非特异性疼痛”,是义体风湿区别于传统排异反应的核心特征。报告在“流行病学”一节中特别指出,该症状在长期植入者中的发生率呈现逐渐上升的趋势,在植入五年以上的用户群体中已达到需要进一步研究的水平。

    医学界对此迅速分化。一部分神经免疫学家提出“神经接口介导的自身免疫性神经节病”假说,认为长期植入的电极阵列可能以极低速率释放金属离子,导致周围神经节的慢性炎症反应。电极阵列通常使用铂铱合金或氮化钛涂层,这些材料在短期植入中被认为是生物惰性的,但长期植入后的微量金属离子释放从未被排除。离子可能通过神经束膜的血管周围间隙——即Virchow-Robin间隙——缓慢扩散至周围神经节,引发低度慢性炎症。这种炎症的程度低于传统影像学检查的检出阈值,但足以刺激神经末梢产生持续性疼痛信号。另一部分研究者则认为这是一种“中枢敏化综合征”——长期神经刺激导致中枢神经系统对疼痛信号的放大效应,与传统的纤维肌痛类似。这种假说将疼痛的根源从电极周围组织转移到脊髓和大脑,认为神经接口的持续电刺激改变了脊髓背角的疼痛信号处理机制,使原本阈下的刺激被放大为疼痛感知。这解释了为什么影像学检查找不到器质性损伤——损伤不在局部,而在整个疼痛信号处理系统的增益被调高。

    两家国际知名的医学实验室几乎同时宣布将“义体风湿”列为优先研究方向。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神经免疫学团队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简要通讯,报告了在部分义体风湿患者的外周血中检测到的几种炎症标志物水平较对照组有统计学差异。该团队强调,这一发现尚不能证明因果关系,但为进一步研究提供了可验证的假设。米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则表示将评估是否需要设立专项研究基金,用于支持义体风湿的基础研究和临床诊疗方案开发。

    在合众国,国家卫健委在WHO报告发布后不久即组织国内神经内科和风湿免疫科专家进行了专题研讨。会议室里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专家,有几个人的白大褂上还别着刚在门诊上戴的胸牌。研讨会从上午一直开到傍晚,专家们结合国内青少年侵入式神经接口登记随访系统中积累的长期随访数据,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一位来自解放军总医院的风湿免疫科专家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统计表投在屏幕上。他的团队分析了登记随访系统中植入时间较长的青少年病例,发现在排除了器质性损伤和自身免疫疾病等其他可能原因后,有相当比例的病例报告了符合义体风湿特征的慢性疼痛症状。这些症状在过去被归类为“排异反应后遗症”或“心理因素”,从未被作为一个独立的临床实体来对待。他强调,疼痛是真实的,不是患者想象出来的。他引用了一位患者对其症状的描述:“每次变天之前,手腕就会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剧烈的疼,是那种闷闷的、说不清位置的酸胀。就好像我的身体知道快要下雨了,但天气预报还没说。”另一位来自协和医院的神经内科专家从自己的临床经验出发,报告了几例长期植入成年患者的相似症状。这些患者曾多次就诊于不同科室,接受过各种检查,但始终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诊断。其中一位中年女性患者,在反复就诊未果后在诊室里对医生说:“你们总说我检查结果正常,但我不正常——我每天早上起来都觉得自己像个生锈的机器,需要活动很久才能把锈磨掉。”这句话让会议室沉默了很久。

    卫健委在会后迅速启动了对国内植入者群体中义体风湿症状的专项调查,并开始着手建立国内首个义体风湿专项监测体系。方涵在随后的一次部际协调会上指出,义体风湿的出现对现有的神经接口安全评估体系提出了新的要求——术后随访的周期不应局限于当前的“急性排异”窗口,而应延长至以年为单位的长期观察期。这一建议被写入了她代表教育部向中枢提交的专项报告中。

    星核科技架构组的低延时试点在延长观察期后的长期随访数据中,首次出现了一例可能与义体风湿相关的症状报告。

    被试编号T-017,一名成年男的健康志愿者,四十二岁,原是一名长途货运司机。他在植入低延时接口后参加了为期数月的适应期训练,各项指标均在安全基线范围内。在最近一次季度随访中,他在主观症状测评表的“其他不适”一栏里写了一行字——“手腕有时候会酸,像要下雨之前那种闷闷的疼。”这条记录最初被数据分析团队归类为“偶发性不适”,在自动筛查系统中被标记为低优先级,未触发任何安全预警。

    负责整理季度随访数据的是架构组的年轻数据分析师小刘,来星核科技不到半年,还在试用期。她按标准流程把这条记录归档为“非特异性偶发症状——建议继续观察”,准备和其他十几条类似的低优先级记录一起放进季度汇总的附录。但她在归档时注意到一个细节——T-017之前的随访记录中从未出现过任何关于疼痛的主动报告。他不是那种会在问卷空白处写额外备注的人。她犹豫了一下,在这条记录旁边加了一个极小的问号,然后把它单独放在附录最前面。

    周明远在审阅季度数据汇总时,在这个问号旁边又画了一个圈。他查了T-017的完整随访历史,确认在之前的每一份季度随访中都没有类似的疼痛报告,再往前追溯到植入初期和适应期,他在每一次主观症状测评中都只填了标准的选项,从未在空白处写字。这条关于手腕酸痛的文字是他第一次在测评表上主动表达身体感受——不是用数字,不是用选项,是用自己的语言。

    周明远翻遍了WHO报告全文和能搜到的所有相关医学文献摘要,详细列出了其中关于“位置不固定”“与天气变化相关”“影像学检查无器质性损伤”等核心特征的描述,以及不同研究对发病率随时间增长趋势的统计学估计。他将这些文献摘要与T-017的随访记录进行了逐项比对——“手腕与头后有时候会酸,像要下雨之前那种闷闷的疼”——天气变化相关;“不是刺痛,不是麻,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酸胀感,位置不固定——有时候在手腕,有时候在肘关节,有时候在肩膀”——游走性非特异性疼痛;“早上起床时最明显,活动一会儿会好一些”——与疲劳程度的关联。在多个维度上高度吻合。

    他向伦理委员会提交了一份补充审查建议,逐条阐述了对T-017进行专项医学评估的必要性。建议由独立的神经内科和风湿免疫科专家联合出具评估意见,同时建议试点项目的所有被试在后续随访中增加关于慢性疼痛症状的系统性询问条目——不再依赖被试在“其他不适”一栏里主动填写,而是将疼痛的游走性、与天气变化和疲劳程度的关联、以及主观疼痛评分作为独立的随访模块。

    委员会在下次例会上讨论了他的建议。医学顾问在发言中表示支持,指出义体风湿目前在国际上仍缺乏统一的临床诊断标准,如果能在星核科技的试点项目中尽早建立系统性的症状监测机制,将有助于积累早期临床数据,对行业标准的后续修订有参考价值。法务部代表提醒说,如果专项评估确认T-017的症状与植入体之间存在关联,后续可能需要根据知情同意书中的相关条款启动补偿程序。委员会一致通过了建议——对T-017进行专项医学评估;所有被试在后续随访中增加关于慢性疼痛症状的系统性询问条目,独立于现有的排异反应评估模块;由医学顾问牵头,在下次季度审查前完成义体风湿文献综述和试点项目症状监测方案的初稿。

    散会后,架构组负责人孙总在走廊里追上正在往电梯方向走的周明远。两人并肩走了几步,走廊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蓝色的地毯上。

    “周总,如果不是你在平台期待过那么久,大概不会有人注意到一条模糊的随访记录。”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懂的事。

    “排异反应是身体在说‘不’——排异反应有明确的指标,有诊断标准,有治疗指南。风湿——是身体在说‘我还在’。它可能不被影像学检查看到,但它在天气变化时真实地疼。”周明远按下电梯按钮,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孙总没有再说什么。电梯门开了,周明远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在同一天的另一个会议上,工信部向中枢提交了义体风湿专项报告。

    会议室里坐满了中枢决议会成员和各相关部委的负责人。工信长坐在长桌左侧中间偏下的位置,面前放着两份文件——WHO最新一期《全球神经接口不良反应监测报告》的打印件,和赋分制登记随访系统中国内长期随访数据的专项分析摘要。工信长花了约二十分钟逐条陈述义体风湿的临床特征、流行病学趋势、国际医学界的两种主要假说、以及国内登记随访数据中已确认的相关病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数据都附了对应的页码和脚注编号。

    “WHO将义体风湿列为独立临床观察条目,标志着国际医学界对神经接口长期安全性的关注已从‘急性排异’扩展到‘慢性影响’。义体风湿的发病周期不限于术后初期——它在植入后较长时间仍在缓慢上升。我们现有的排异反应监测体系主要针对术后短期内的急性排异,术后随访主要集中在术后初期。这意味着大量长期植入者的慢性症状正在被系统性地排除在安全数据之外。”

    他建议将义体风湿纳入国家神经接口不良反应监测体系,建立专项登记制度,并将术后随访的周期从当前的以月为单位延长至以年为单位。同时建议将义体风湿的长期随访数据与赋分制登记系统进行结构性对接,使青少年植入者的慢性疼痛监测成为赋分制季度评估的常规指标。

    赵豫章在报告上做出批示,要求在下一次季度评估时将义体风湿的专项监测进展列为正式议题,同时要求工信部配合卫健委的专项调查,从产业链角度排查电极材料与长期植入后慢性疼痛之间可能的关联。

    合众国国内也出现了小规模声援集会。几个主要城市的中心广场和大学校园里,陆续有人举着标语聚集。规模不大,与米国持续多日的抗议相比,这些集会显得克制而有组织。参与者大多是年轻人,有些是高校学生,有些是刚步入职场的白领,有些是社区工作者。他们举着的标语牌上写着与地球另一端相似但不完全相同的口号——“拒绝被效能定义”“认知自由是基本权利”“不给脑子贴标签”。一条在合众国社交平台上被反复转发的帖子上写着一句话:“米国人上街是因为他们已经被淘汰了。我们上街是因为我们不想在还没有被淘汰之前,就先放弃拒绝的权利。”

    方涵在一次例行部际协调会后和韩世清提到了这些集会。韩世清拉开抽屉,拿出那瓶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速效救心丸放在桌上,和文件集并排。他说,合众国的年轻人现在抗议的并不是赋分制——赋分制在合众国已经有了完备的制度体系和广泛的公众信任,在国际上被欧盟公约引用为监管参考案例。他们抗议的是那些未经赋分制约束的外部技术入侵——是那些通过灰色市场流入的监视工具,是那些打着“免费”旗号在视觉皮层投放广告的商业模式,是那些在其他国家被资本和军方联合推动的、未被任何伦理框架约束的认知增强实验。这些年轻人举着标语上街,不是因为他们已经被淘汰了

    是因为他们看到了米国同龄人在国会大厦前举着的标语,意识到那也是自己的未来。

    几个星期后的一个傍晚,周明远沿着小区的银杏树道散步。

    春分将至,银杏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极小的芽苞,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褐色光泽。树洞里的小风也鼓起了新芽,比银杏树的芽苞更小、更圆,像几颗被细线串起来的褐色珠子。他走到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在长椅上坐下来。长椅的木扶手被暮色染成深褐色,摸上去还有白天日晒后残留的一点温度。

    他想起下午在架构组讨论T-017随访方案时,一个刚入职的年轻工程师问他:“周老师,这个被试的症状会不会影响试点的整体评估结论?”她说不会——就统计显著性而言,一例偶发性症状不会改变整体结论。但就“安全”的定义而言,这一例症状正在改变他们理解“安全”的方式。安全不是统计上的显著性——是每一个具体的被试在每一个具体的时间点感受到的真实身体变化。

    “义体风湿”这个名字让他想了很多。风湿——一种古老的、被历代医书记载过的病痛。古希腊人叫它“rheuma”,意思是“流动”——他们认为风湿是体液在身体里不正常流动导致的。中医叫它“痹症”,认为是风寒湿邪侵入经络所致。几千年来,人们用各种理论解释它,但没有一种理论能完全解释为什么它会在变天之前准确预报天气——为什么风湿病人比气象局的雷达更早知道暴风雨要来。现在这个词被借来描述一种由神经接口引发的全新疼痛——位置不固定,呈游走性,与天气变化高度相关,影像学检查找不到器质性损伤。不是排异反应,不是器质性病变,是身体在植入体周围产生的一种慢性的、持续的、无法被精确量化的不适。植入者们用古老的语言来命名自己的新伤痛,因为他们的身体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排异反应是身体在说“不”——排异反应有明确的免疫学指标,有标准的临床诊断路径,有药物干预方案。风湿是身体在说“我还在”——它可能不被影像学看到,但它在天气变化时真实地疼。那些被植入体覆盖的神经末梢,在微量金属离子和长期电刺激的双重作用下,开始用人类最古老的疼痛语言——酸、胀、闷、凉——向大脑汇报它们的存在。

    他的手已经不疼了。排异期早已结束,平台期也走完了,所有季度复查的数据都在正常区间。但他在读到T-017那条随访记录时,立刻认出了那种疼痛——不是因为他现在正在经历它,是因为他曾经经历过和它非常相似的东西。排异期那些凌晨,他的手指在枕头上敲出凹坑,妻子在旁边数着他敲了多少下。那时候他描述不出那种感觉——“不是疼,不是麻,是一种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的茫然。”现在他知道了,那种感觉和T-017描述的“下雨之前那种闷闷的疼”属于同一种身体经验——无法被标准医学量表量化的不适,只能用日常语言描述,只能通过类比让没经历过的人大致理解。他当时没有“义体风湿”这个词,他用的是“排异反应”和“神经适应性波动”。现在这些词被写进了国际医学报告,被定义为独立的临床观察条目,被纳入中枢的专项监测体系。那些在凌晨敲枕头的凹坑,正在变成可以被后来者参考的医学证据。

    春分那天,林晚晴在书房里翻开新学期第一篇课文。还是《论语》。窗外银杏树枝头的芽苞在春分时节的微风中轻轻晃动,树洞里的小风也鼓起了新芽,比立春时更饱满了一些。

    她在教案扉页写了一句话——“讲这句话讲了很多年。窗外银杏树绿了又黄,小风从一颗种子长成了树。两届学生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义体时代是不是过时了。我的回答始终没有变:这句话不是关于技术,是关于人。只要人还在,它就不过时。”

    她合上教案,走到阳台上。春分时节的阳光已经不淡了,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上那些芽苞在阳光下发着微微的光泽。

    傍晚,周雨把她新画的画拿给周明远看。画上是银杏树洞里的构树——芽苞刚绽开,嫩绿的叶尖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片还没有完全展开,像几只刚从蛹里探出半截翅膀的蝴蝶。树旁边站着一个画得很小的身影,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用工整的铅笔字写着几行字——“我的脑子不是你的产品。不用芯片换面包。拒绝认知奴隶制。”

    她告诉周明远,她在网上看到了一些米国抗议活动的照片和报道,觉得那些年轻人很勇敢,所以把他们的标语写进了画里,作为对他们的支持。她说这些人拒绝用脑子换面包,拒绝被技术定义成“过时的人”——这和小风在树洞里扎根、不急着往上蹿,而是先往下扎,是同一个道理。不是拒绝生长,是拒绝在别人规定的时间表里生长。她在画的下方写了一行字:“春分。小风发新芽了。地球另一边有人在为自己的脑子抗议。他们说‘我的脑子不是你的产品’。我觉得这句话和小风的根是一样的——都是守住自己不被别人定义的那部分。”

    周明远看着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和她手里那块牌子。他想起很多年前周雨画的那两只手——暖色的和亮色的。那时候她还在用蜡笔区分颜色,把画举到他面前说“爸爸你看”。现在她在画一个举着标语的孩子,把地球另一端的抗议声变成了一棵构树旁边的一个小小的身影。她把那些遥远的标语种在了小风旁边的泥土里,和构树共享同一片阳光。也许这就是共生的另一种形态——不是两个物种在同一个树洞里共存,是两个世代在用不同的语言回答同一个问题:在一个试图把人变成可替换的数据单元的系统里,人如何守住自己不被定义的那一部分。

    他把画还给周雨,告诉她那个举着标语的孩子的站姿和她当年举着“暖色手和亮色手”给他看时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胳膊举得高高的,脸上带着一种“我想了很久才决定这么做”的表情。周雨说那时候她想让他知道,她已经准备好接受一个会变亮的爸爸。现在她想让更多人知道,他们不需要被迫接受任何他们不想接受的东西。从准备好接受,到不接受——中间隔了好几年。周明远说是的,这是一条很长的路,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林晚晴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刚写完扉页的教案。她说新学期第一堂课,她打算在讲完《论语》之后,把周雨这些年的画放给学生看——从“暖色手和亮色手”到“共生”到“冬藏”到“冬至”到“春分”。不是作为艺术作品,是作为另一种形式的伦理课。周雨说我画得太歪了,不好意思给高中生看。林晚晴说正好相反——正因为歪,才最真实。那些画里没有任何东西是完美的,但每一笔都是她自己想明白了的道理。周雨想了想,说那能不能用化名,叫“小风的朋友”。林晚晴说可以。小风的朋友——这个名字很好。不止周雨一个人是小风的朋友,所有那些在课堂上问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不是过时了”的学生,所有那些在米国街头举着“我的脑子不是你的产品”标语的年轻人,所有那些在T-017随访日志里第一次写下自己身体感受的被试——他们都是小风的朋友。他们不是拒绝变化,是拒绝在还没有看清方向之前就被别人定义成“落后”。他们不是拒绝技术,是拒绝在还没有学会保护自己之前就被技术吞没。他们愿意花很多年慢慢了解、慢慢尝试、慢慢找到自己的答案——就像丁一宁花了很多年才从“我不敢摘”走到“我把表还给父亲”。小风只是一棵构树,它从来没有刻意教过任何人任何道理。它只是在银杏树洞里安静地生长——发芽,长叶,结果,落叶,冬藏,再发芽。然后被一个孩子看到了。然后那个孩子在它的叶子里发现了共生,在它的果实里发现了传播,在它的根系里发现了冬藏,在它的芽苞里发现了春分。这就是共生的全部含义——不是刻意为之,只是在同一个树洞里共享阳光和泥土。

    周雨把那幅画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的书包里,说下周开学了。林晚晴把那本教案放在茶几上,翻开扉页,让周明远看。教案扉页上除了那句关于《论语》的话,下面还多了一行字——“本学期新增教学内容:一位学生关于小风的绘画系列,作为‘技术伦理’讨论课的辅助材料。化名:小风的朋友。”窗外,春分时节的风正吹过银杏树微微泛绿的枝条,小风的芽苞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褐色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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