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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芦里又“过年”了。
青烟从半空沉沉坠下,先是一碟碟肉食,再是一碗碗热汤,最后是几坛封着红泥的美酒。
菜色比上次丰盛了不止一倍。
整只的烧鹅、酱得油亮的肘子、切成薄片的腊味拼盘、满满一海碗的红烧肉,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
酒便更不必说了。
三坛五坛地摆了一排,揭开封泥,酒香漫了出来,闻一口便叫人飘飘乎,醺醺然。
清风观的众人早已围坐成了一圈,筷子与酒碗在空中不停交锋。
沈回坐在众人中间,左手酒碗右手鹅腿,吃得满嘴流油。
他刚刚掷了一把骰子,赢了大师伯半坛酒,正得意地朝对面挤眼睛。
“师伯,认赌服输啊。”
他把酒碗往前一递,“倒满,倒满。”
大师伯骂骂咧咧地给他斟了酒,可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角落里,守元老道坐在地上,枯瘦的双手交叠搁在膝上,低垂着眼。
他面前五尺之遥,便是满地的酒肉香气。
那香气像是长了手,一寸一寸地爬过来,钻进他的鼻孔,挤过他的喉咙,抓他的心,挠他的肝。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些人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像浪头拍在礁石上,碎成一片嘈杂的欢愉。
谁又赢了,谁又输了,谁骂了一句脏话,谁灌了一大口酒咕咚咽下,谁把骨头随手一扔到自己身上。
每一道声响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他的耳朵,然后在胸腔里撞成一团说不清的酸涩。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攥紧了膝上的袍布。
济云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液从胡须间淌下来。
他随手一抹,又抓起一块卤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喊:
“来来来,再来一把!道爷我不信邪了!”
骰子骨碌碌地滚过地面,伴着众人的哄笑声、倒酒声、劝菜声,交织成一片沸沸扬扬的热闹。
守元老道却始终一个人坐在地上。
他的喉咙又一次上下滚动了一下,又咽下一口虚无的唾沫。
沈回吃了两轮,有些撑了,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腿。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地上那张被他垫在屁股底下的黄纸上。
这是方才法食落下来时一同飘下的纸,上面写着守元的名号,还有一些车轱辘话。
他弯腰拾了起来,随手抛向角落:
“喏,你的东西。”
黄纸飘飘悠悠地落下去,落在守元老道脚边。
守元老道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面已被坐得皱皱巴巴,边角卷起,沾着泥灰和油渍,可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清楚楚:
渡魂观先师守元子讳陈守元之灵位。
他伸手将黄纸捡起来,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些墨字,一寸一寸,像是要用指腹重新描一遍。
忽然,他的指尖顿住了。
纸的背面有字。
他翻过来。
那字迹比正面的墨色淡一些,可笔锋端正,一看便是认真写就的。
守元老道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然后猛地站起身来,把黄纸举到眼前,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观中几经辗转,已寻得渡魂观旧藏登真箓,上载师叔祖生辰八字,毫厘不爽。今万事俱备,只待吉时一到,便可恭迎师叔祖重见天日。”
他的双手开始颤抖。
枯瘦的手指攥着黄纸的两端,纸页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扯。
先是小小的一弯,随后便咧开了一个近乎狰狞的笑。
“重见天日……”
他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一寸一寸挤出来似的,“重见天日……”
他喃喃着,念了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忽然仰起头,对着顶上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声嘶哑的长笑。
“重见天日,哈哈哈哈——!”
围坐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惊了一跳。
大师伯正啃着一只羊腿,被这笑声一吓。
他呛了两口,把骨头往碟子里一拍,浓眉一拧,霍地站起身来。
“老不死的,发什么疯?”
守元老道站在角落,枯瘦的身躯挺得笔直,仰天长笑,笑声又哑又响。
就像是被关了一千二百年的水闸忽然被人提起,积水轰然倾泻,一发不可收拾。
大师伯放下酒坛,皱了皱眉走过去,抬脚便是一蹬,不偏不倚地踹在守元老道腰间。
这一脚踹得实在。
守元老道被踹了个趔趄,蹬蹬连退两步,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可他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他一只手指着大师伯,另一只手仍紧紧攥着那张黄纸,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连话都说不利索。
“踹……踹得好!哈哈哈……你越踹,道爷我越高兴!”
沈回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还拎着半坛没喝完的酒。
他上下打量了守元老道一眼,目光在那张黄纸上微微一扫,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这是……气疯了?实在不行你也过来吃两口吧。您老这样子,跟脑袋被驴踢了似的。”
守元老道止住笑,扭头看了沈回一眼。
那眼神跟之前截然不同了。
先前是憋屈的、隐忍的、怨毒的,可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得意,亮得像两簇烧起来的火。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玄黄道袍,然后抬起手,将手中那张黄纸朝沈回抛了过去。
黄纸打着旋儿落在沈回脚前。
沈回弯腰拾起来,低头扫了两眼,脸上的笑容便一点一点地凝住了。
大师伯凑过来,伸着脖子往纸上瞧:
“怎么了?上面写的什么?是不是法食里面加了屎?酒水里面掺了尿?”
沈回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久到其余人纷纷都凑了过来:
守元老道看着他们一张一张变了颜色的脸,忽然又笑了起来。
这一回笑声收了收,不再像先前那样癫狂,转而变为了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
“你们这群清风观的余孽,且听好了。道爷我不日便要出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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