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下关屠场，被切断的生路

    吉普车在中山路上逆着人潮走了不到五百米就被堵死了。

    前面横着两辆翻倒的军用卡车，车斗里的弹药箱散了一地，几个溃兵正蹲在路边疯了一样地往口袋里塞罐头，看到郑耀先的吉普开过来，眼睛立刻直了，像是饿狼看到了肉，三四个人直接扑了上来要抢车。

    “让开！”陈国华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把枪口对准了最前面那个人。

    那个溃兵根本不在乎枪口，嘴里嘟囔着“我要过江，我要过江”，双手死死扒住了吉普的车门。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围了上来，有的拽车头的铁杠，有的往驾驶室的方向扑。

    郑耀先从副驾驶座上抬起了勃朗宁。

    他没有犹豫，枪口朝天“砰”的一声打了一枪。枪声在雨夜里炸开的时候，那些溃兵本能地缩了一下，但紧接着又扑了上来，因为恐惧比枪声更大。

    郑耀先第二枪打在了最前面那个人的脚边，子弹贴着他的军靴侧面钻进了地上的水洼里，溅起了一道泥水。

    “再往前一步，第三枪打你脑袋上。”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面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溃兵们停住了。

    那个扒车门的人终于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跑了，其他几个人也跟着散开了，但后面还有更多的人在涌来，黑压压的人头在雨幕里晃动，像是一片被潮水裹挟的浮木。

    “六哥，这条路走不了了。”陈国华握着方向盘的手已经白了。

    “掉头，走另一条巷子绕过去。”

    吉普车在泥水里艰难地掉了个头，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胡同。胡同里没有路灯，两边的店铺全关着门，有的门板被砸烂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吉普的车灯扫过去的时候，能看到地上散落着衣服、被褥、锅碗，还有几滩暗红色的不知道是泥水还是血水的东西。

    胡同的尽头就是挹江门。

    他们听到了枪声，

    不是城外日军的炮声，是步枪和轻机枪交织在一起的脆响，夹杂着人的惨叫和怒骂，从挹江门的方向传过来，密集得像是在放鞭炮。

    “停车。”

    郑耀先从车上跳了下来，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前摸了十几步，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他看到的东西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挹江门的城门洞子里堵满了人，溃兵、平民、伤兵、拖儿带女的老百姓全挤在一起，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肉罐头。城门外面，一队穿着黄呢大衣的督战队在城楼上架着两挺重机枪，枪口对着下面的人群。

    督战队在朝自己人开枪。

    从城外退下来的部队想要通过挹江门进入城内，但督战队接到的命令是不许放行，只许出不许进。于是退下来的人出不去，城里想逃的人也出不去，两股人潮撞在了一起，在城门洞子里爆发了一场你推我搡的踩踏。有人被挤倒在了地上再也没起来，有人翻过了城墙的女墙从十几米高的地方跳了下去，也不知道摔死了没有。

    而督战队的机枪，时不时就朝天扫一梭子，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城楼的砖地上，然后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骂娘。

    陈国华摸到了郑耀先身后，看了一眼之后脸色煞白。

    “六哥，这他妈的是在杀自己人啊。”

    “嘘。”郑耀先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墙根拽了拽，“别出声，别让他们看到我们。督战队现在已经疯了，开了杀戒的人不会在乎你掏出什么证件。”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忽然从他们身后伸了过来，拽住了郑耀先的衣袖。

    郑耀先的反应快得像闪电，右手瞬间扣上了勃朗宁的扳机，枪口转过去顶在了那只手的主人的胸口上。

    “别开枪！是我！郑专员！”

    那个声音很熟悉。

    郑耀先借着远处爆炸的火光看清了来人的脸，是一个穿着破烂军装、脸上沾满了泥巴和干血的年轻军人，左胳膊上缠着一圈脏兮兮的绷带，右手拎着一支没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枪。

    正是几日前在下关火车站被他镇住的那个溃兵排长。

    “你怎么在这儿？”

    “我带着我那一排剩下的十七个弟兄，还有一些老百姓，一百多号人吧，就躲在后面的防空洞里。”那个排长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全是血丝，“郑专员，那天在火车站您放了我一马，我记着这个情。您要是想过挹江门，我劝您别去，那边已经死了上百人了，督战队的人不管你是兵还是老百姓，只要往门口挤就往死里打。”

    “江面呢？”

    排长的表情更加难看了：“日本人的炮艇停满了下关码头外面的江面，探照灯跟白天一样亮，但凡有东西下水，不管是人还是船，十秒钟之内就被打成筛子。今天下午有两条渡船试着强渡，一条翻了一条沉了，上面的人一个都没出来。”

    郑耀先沉默了。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到了眼角，他眨了一下眼睛，把水甩掉。

    “你的人里有伤员吗？”

    “有。七八个重伤的，十来个轻伤的。”排长说，“还有老人和孩子，走不快。”

    “有多少枪？有多少子弹？”

    排长苦笑了一声：“枪倒是有一些，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子弹不多，每个人平均不到十发。手榴弹还有六颗，但这些东西，对坦克没用。”

    郑耀先回头看了陈国华一眼。

    陈国华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带我去你们的防空洞。”

    排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他们贴着墙根，在泥泞和瓦砾中猫着腰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了一条更深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是一道生了锈的铁门，推开之后是一段往下走的台阶。

    防空洞不大，大约二十来个平方，但里面挤满了人。有蜷缩在角落里的士兵，有抱着孩子在哭的妇女，有倚着墙壁闭着眼睛的老人，还有几个浑身是血的伤兵躺在地上发出低沉的呻吟。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血腥味和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在一起几乎让人窒息。地上铺着稻草和破棉被，几盏煤油灯摆在墙角，惨淡的黄光在人脸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所有人看到郑耀先走进来的时候都抬起了头，目光里有恐惧、有期盼、有木然。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往角落里缩了缩，用身体把孩子挡得更紧了。

    陈国华跟在后面走进来，低声跟郑耀先说：“六哥，我们留守组能联系上的弟兄一共还有九个，都在外面的吉普车上待命。”

    “让他们进来，车不要了。”郑耀先扫了一眼防空洞的格局，“车停在外面太扎眼，日本人看到吉普车一定会搜这一带。”

    “明白，”陈国华转身出去传令。

    郑耀先在防空洞里站了三秒钟，把所有人的脸扫了一遍。他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在给伤兵包扎，手法虽然粗糙但很镇定，看起来像是个郎中或者药铺的掌柜。旁边的铁皮箱子里还能看到几瓶碘酒和一小卷纱布，已经快用完了，

    然后他蹲了下来，把勃朗宁塞回了腰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被雨水打湿了的烟，抽出两根递给了排长和身边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兵。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排长。

    “姓刘，刘大牛。”排长接过烟但没点，只是攥在手里，“89师267旅的，打光了，旅长阵亡了，团长不知道跑哪去了。”

    “你的人，服从命令吗？”

    刘大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东西在闪烁。

    “您是说……您要指挥我们？”

    “我是说，你愿不愿意带着你的人跟我走。”郑耀先的语气没有任何强迫的成分，甚至可以说很平淡，“我不能保证所有人都活着出去，但我能保证一件事，跟着我走，比蹲在这里等死强。”

    刘大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那根烟叼在了嘴里，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盒湿漉漉的火柴。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行，”他只说了一个字。

    郑耀先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防空洞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想。

    往北走是挹江门和下关码头，那两条路都已经被堵死了，督战队和日军的炮艇封锁了所有出城的通道。往南和往东更不用想，那里是日军主力突破的方向，第六师团和第十六师团的步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唯一的缝隙，在城西。

    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南京大学、鼓楼医院，那一带集中了十几个欧美传教士和外交官自发组建的“国际安全区”。日军的高层虽然下了总攻令，但出于国际舆论的压力，暂时还不会大规模公开冲入悬挂着外国国旗的安全区。

    那里不是天堂，但至少比这个防空洞安全。

    问题是怎么过去。从这里到安全区大约三公里的直线距离，但中间隔着至少两三道日军的巡逻线，带着一百多号老弱妇孺穿越封锁区，等于是在刀尖上跳舞。

    除非……

    郑耀先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个给伤兵包扎的中年男人身上。

    “你，过来。”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纱布走了过来。

    “你是郎中？”

    “回先生的话，我姓周，在城南开过一家小药铺。”中年男人擦了擦手上的血迹，“不是什么正经大夫，就是会些缝针止血的粗活。”

    “城里的路你熟吗？”

    “还行，住了二十多年了。”

    郑耀先从地上捡起一根木炭棍，在水泥地面上画了一条粗线：“从这里到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有没有小路？不走主干道，专走巷子和弄堂的那种。”

    周郎中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条线，想了想，用手指在旁边划了几笔：“走张府园、朝天宫那边的老巷子可以绕过去，但是要穿过一片民房废墟区，路不好走，特别是晚上。”

    “好，你待会儿跟我详细说。”

    外面的雨声和远处的炮声透过铁门传了进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巨人在捶打大地，

    然后忽然之间，一个巨大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雨声和炮声。

    是日语的广播。

    从城外的方向传来的，用高音喇叭扩散的，字正腔圆的日语广播。声音被雨水打得有些模糊，但郑耀先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中国军队的士兵们，大日本皇军第十六师团已经完成对南京的合围。所有抵抗都是无意义的，立刻放下武器向最近的皇军部队投降，保证优待俘虏……”

    防空洞里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连伤兵的呻吟都停了。一百多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有的发直，有的发红，有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个排长刘大牛手里的烟已经灭了，但他没有重新点燃，只是攥着那根烟卷，指节发白。

    郑耀先睁开了眼睛。

    屠杀，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