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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原吉听着母亲的话,只觉得心里头那股憋了一整个傍晚的困惑,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平了。
是啊,他既不是做不成,也不是不该做,那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太孙殿下既然把腰牌交到他手里,他要做的就是把事办好,把方案写扎实。
至于那些“为什么会选我”的疑问,那些“我配不配”的纠结,统统可以先搁到一边。
他把母亲的话在心里头又默念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朝母亲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书房。
他研好墨,铺开纸,提笔蘸墨,在纸页最上方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一行字宝钞回收旧钞条议”。
这一夜,书房里的烛火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然而,夏原吉把心思用在了该用的地方,却有人在把心思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赵勉从户部衙门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拉了左侍郎陈宗礼,两人换了便服,乘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去了秦淮河边一家不大不小的酒肆。
这酒肆是赵勉常来的地方,不大,却安静,二楼有雅间,最适合谈些不便在衙门里说的事。
酒过三巡,赵勉端着酒杯,忽然叹了口气,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对陈宗礼说道:“老弟啊,今天太孙殿下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回收旧钞,发行银币,哪一桩都不是小事。”
“大哥在户部这么多年,经手过的钱粮账册摞起来比这酒楼都高,可这么大的事,我也是头一回碰上。”
他顿了顿,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这事,我打算让你来牵头。”
“你是户部的老人了,各司的人头你都熟,账目你也清楚。”
“你领着他们干,我在后头给你撑着。出了什么变故,有我在,你尽管放心。”
陈宗礼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果然,领导请喝酒,喝完就背锅。
他当然听出了赵勉话里话外的意思……
说白了,就是赵勉不想沾手,不想在这个事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他是户部尚书,是堂官,是最后签字画押的人,他当然跑不掉最终的责任。
可具体怎么干、谁来干、干到什么程度,这些中间环节他完全可以不参与。
陈宗礼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赵勉这是在给他一个烫手山芋。
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就算把山芋烫得满手泡,也只能双手接着。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杯,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尚书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竭尽全力,把事情办妥,让您满意,让太孙殿下满意。”
赵勉听着呵呵笑着。
“不过,尚书大人,那个叫夏原吉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什么来路,难不成背后有人……不然,今天太孙殿下,为何会单独点他的将。”
赵勉摆了摆手:“应是巧合。不要多想,有背景的人,谁会来户部呢。”
陈宗礼闻言点了点头。
赵勉回到自己的府邸时,已是亥时。
他的妻子周氏正坐在卧房里等他,见他一身酒气地推门进来,连忙起身帮他更衣。
赵勉换了一身中衣,却没有上床歇息,而是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口养着几尾锦鲤的水缸旁,舀起一瓢凉水,兜头浇了下去……
周氏听见水声,赶忙披了件外衣跑出来,看见自己丈夫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院子里,惊得声音都变了调:“老爷!你这是在干什么?”
“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洗凉水澡?凉风吹着,你要作病啊!”
赵勉把水瓢往缸里一扔,抹了把脸上的水,转过身来看着妻子,嘴角浮起一个苦笑。
他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最近部里的事太多,我得躲一躲。”
周氏愣了一下,然后急得直跺脚:“躲你就躲呗,你非得把自己搞病了才罢休?”
赵勉回头看了妻子一眼,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异常平静:“病了,还会好,可这件事要是弄不好,那可是要丢了性命的。”
周氏被他这话吓了一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勉没有再解释,只是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那轮被云层遮了大半的月亮……
赵勉不是不想干,也不是不忠心。
他在大明朝当了十年的官,从国子生,二甲第十七名进入仕途,一步步爬到户部尚书的位置。
一步一个脚印,靠的不是投机取巧,而是真真切切的办事能力和谨慎小心的为官之道。
他见过太多事了。
在赵勉看来,太孙殿下是个聪明人,可他也是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有冲劲,有想法,一心想把宝钞这个烂摊子收拾好,这没错。
可货币改制是何等凶险的事?
如果他赵勉亲自牵头,方案是他审的,章程是他签的,那他就是第一责任人,将来出了什么纰漏,哪怕只是一个微乎其微的纰漏……他赵勉的人头,那可就保不住了。
也可以说,赵勉根本就不相信,有人能把宝钞这个烂摊子给收拾好。
做出怎么样的方案,都不行。
就这样,赵勉跟下属喝了酒,又在院子里面凉水泼身,站着受冷风吹了大半夜,感觉自己头昏昏的,这才回房去擦身子,休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到了第二天,赵勉可真就病了,这可不是装得,这是正儿八经的病了。
额头烫得能煮鸡蛋,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整个人瘫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
奉天殿里,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端着杯热茶,跟坐在下首的朱雄英说着蓝玉凯旋的事。
大军已经到了北平地界,再有个把月就能抵京。
此番北伐大获全胜,蓝玉居功至伟,封赏的规格、犒军的规模、入城献俘的仪程,样样都要提前定下来。
朱雄英已经拟了个初步章程,此刻正一条一条地跟皇爷爷汇报。
“孙儿的意思,犒军的钱粮,孙儿已让户部拨了十万贯宝钞、五千石粮米……”
“宝钞?”朱元璋皱了皱眉,放下茶盏:“将士们在草原上拼了命,宝钞现在值几个钱你又不是不知道。换铜钱银子,实在不够就拿布帛顶……”
这个时候的朱元璋已经接受了自己宝钞不值几个大子的事实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提笔在章程上记了一笔,正要继续说下去,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促的脚步声。
宫守义捧着一份奏书快步走了进来,在御案前站定,双手将奏书呈上。
朱元璋接过奏书,展开扫了一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毫无征兆,嘴角往上一咧,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
他把奏书往御案上一搁,转头看向朱雄英,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玉哥儿,你昨天去户部,到底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可把人家给吓病了啊……”
朱雄英闻言也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皇爷爷,脸上的表情是真真切切的困惑:“吓病了?”
“谁病了?”
“赵勉。告病的奏疏刚递上来的……”
朱雄英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昨日看他的精神,还是挺好的……”
“那玉哥儿你的意思,是他在装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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