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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章:辛酉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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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丰十一年七月十七,卯时正。

    热河避暑山庄的烟波致爽殿内,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盖正在合拢。

    咸丰帝驾崩的消息,二十天后才传到广州。不是朝廷的六百里加急太慢,而是这二十天里,没有人敢发这道讣闻——皇帝死在热河,留下一个五岁的皇子和八个顾命大臣,北京城里恭亲王和两宫太后的密使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各大衙门之间乱窜。朝廷的驿站系统瘫痪了大半,沿途的太平军和捻军又截断了多条驿道。消息走到广州时,已经比正常速度晚了整整十天。

    何成局是在何府正堂接到这道讣闻的。

    正堂里临时设了灵堂,白布从房梁垂下来,香烛纸钱的气味呛得人眼睛发酸。穆特恩派来的旗员站在堂前,用满语和汉语各念了一遍朝廷的邸报。方世宏、梁铁海、伍秉鉴等联市话事人分列两侧,每个人的脸色都比灵堂的白布还难看。

    咸丰帝驾崩,意味着去年虎门之战后朝廷欠联市的军费报销——总计十七万两白银——彻底悬了。先帝签的账,新帝认不认,两说。就算认,等新帝坐稳龙椅、理清户部的烂账,黄花菜都凉了。

    “何大人。”穆特恩的旗员合上邸报,声音平板得像在念粮价,“署理总督大人托我问您一句:广州这边,稳不稳?”

    何成局跪在灵堂前,一身素服,断潮刀搁在膝旁的地上。他抬起头,目光从白布的缝隙里射向那个旗员:“广州稳得很。但有一事,请转告穆特恩大人——”

    “何事?”

    “朝廷欠联市的十七万两,不管谁坐龙椅,都得还。”

    旗员的脸色变了变,没接话,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方世宏等旗员走远,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纸钱盆。灰烬和火星溅了一地,几个丫鬟慌忙去踩。

    “十七万两!”方世宏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子死了两百多弟兄,垫了六船火药,到头来朝廷换个皇帝就想赖账?”

    “没说要赖。”伍秉鉴柱着拐杖,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也未必会还。京里现在乱成一锅粥,八个顾命大臣跟恭亲王斗得你死我活,谁顾得上广州?”

    梁铁海攥着铁烟杆,指节发白:“那十七万两里,有我冶铁行会垫的三万两铁料和铸炮费。这笔钱要不回来,年底工人的工钱就发不出。”

    何成局从地上站起身,将断潮刀重新佩回腰间。白布的阴影从他脸上移开,露出下面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朝廷欠我们的,我们自己拿回来。但不是现在。”他转身看向秦舒云,她今日也换了素服,站在人群后排,手里仍拿着她那把不离身的算盘,“舒云,把去年虎门之战的全部账目整理出来。每一笔火药、粮草、抚恤金,列得清清楚楚,盖联市的公章。一式三份——一份留府,一份送穆特恩,一份直接送北京。”

    “送北京?”秦舒云的眉头微皱,“老爷,恭亲王和顾命大臣正在斗法,这份账单送过去,等于站队。”

    “站的就是恭亲王。”何成局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秦舒云能听见,“咸丰把顾命大臣留给新帝,但兵权在恭亲王手里。这仗,顾命大臣打不赢。账单提前送到恭亲王案头,等于告诉他——广州联市,是他的人。”

    秦舒云沉默了三息,算盘珠在她脑中飞速拨动。三息之后,她点了头:“明白了。三日之内,账目整理完毕。”

    灵堂里的人渐渐散去。白布仍在房梁上垂着,香烛还在烧,但何成局已经走回了后宅。

    花房在后宅最深处,是一座用青砖和琉璃瓦搭成的暖房。林落雪的花房。

    推开玻璃门,一股湿润的花香扑面而来。数百盆花草在木架上层层叠叠地码放,兰草、菊花、月季、芍药、石斛,更多的是何成局叫不出名字的岭南特有草药。屋檐下挂着一排风干的艾草和菖蒲,墙角的大瓦缸里泡着正在发酵的豆饼肥,偶尔冒出一串气泡。

    林落雪正蹲在一盆君子兰前面,用一把小剪刀修剪枯叶。她穿着一身月白布衣,袖口沾着泥土,听到推门声抬起头,冲何成局笑了一下。

    林落雪是十六房妻妾里话最少的。少到什么程度?阖府上下,除了何成局,几乎没人跟她聊过超过三句话。但何成局每次来花房,都能在这里待很久。因为这里安静——安静到他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看林落雪摆弄那些花花草草。

    “老爷。”林落雪站起身,将剪刀放回围裙口袋里,走过来接过他脱下的素服外袍,挂在门边的竹架上,“您身上有纸钱味。”

    “刚设了灵堂。皇帝驾崩了。”

    林落雪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打外袍上的灰。她不懂朝政,也不关心。她关心的只有这间花房里的几百盆花草,以及何成局。

    “今日需要什么?”她问。这句话是她每次见到何成局时的固定开场白。不是因为敷衍,而是因为她知道——何成局来花房,要么是需要药,要么是需要她。没有第三种情况。

    “需要你。”何成局说。

    林落雪点了点头,仿佛他说的不是情话,而是“今天要给兰花换盆”之类的寻常事。她去水池边洗了手,用干净的布巾擦干,然后走到花房最深处。那里有一张用竹子和藤条编成的矮榻,榻上铺着厚厚的干花和艾草,是她夏天午睡的地方。

    “今日朝中剧变。”何成局在矮榻上盘膝坐下,“恭亲王和顾命大臣之间必有一场血斗。无论谁赢,广州都会被卷入。我需要尽快突破宗师五阶——一旦朝廷内斗波及广州,多一阶境界,多一分底气。”

    林落雪在他对面跪下,伸手按在他丹田上,闭目感应了片刻。

    “积势已到九成九。”她的声音很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只差一丝引子。”

    “这一丝引子,在你这里。”

    林落雪没有接话,只是开始解自己的衣襟。她的动作很慢,很安静,和她做所有事情一样。月白布衣褪下,露出下面被花房湿气浸润得微微泛红的皮肤。她的身体很瘦,锁骨和腕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但那双常年侍弄花草的手却异常柔软——指腹没有刀茧,也没有算盘磨出的硬皮,只有被花刺划过的细小红痕。

    何成局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入怀中。林落雪的体重轻得像一捧干花。

    阴阳缠绵决发动。但今日的运转方式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林落雪的真元没有任何特色——不热,不冷,不辛辣,不锋利。她的内劲境一阶在十六房妻妾中排名靠后,纯粹是靠与何成局双修时被动提升上来的。她从不主动修炼,从不运转周天,从不冲击穴道。她的真元就像花房里的空气——温暖、湿润、毫无攻击性。

    但正是这种“毫无特色”,在今天这个时刻,恰恰成了最大的特色。

    前三日连番修炼——周巧儿的米仓贯通、周穗儿的香药冲穴、沈小荷的血引缝合、柳如烟的琴音导引、张颜的安脉香通络、秦舒云的账目盘点、林青孙小蕾的双姝补元——七次修炼在何成局体内积累了七种性质各异的真元势能。这些势能被秦舒云盘点整合到了九成九,但最后那一分,始终无法融合。

    因为七种势能各有各的“性格”——有的热,有的冷,有的刚,有的柔。它们被秦舒云强行整合在一起,但骨子里仍在暗暗较劲。就像一个账本上虽然把账做平了,但实际库房里的货物还在互相磕碰。

    林落雪的真元没有任何性格。它不热不冷,不刚不柔,就像一张白纸。当何成局将体内七种互相磕碰的势能渡入她体内时,那些势能忽然安静了下来——因为白纸上画什么颜色都可以,没有底色与之冲突。

    何成局能清晰感受到,周巧儿的阳维脉热力、周穗儿的香药辛辣、沈小荷的血引酥麻、柳如烟的琴音清冷、张颜的安脉香温润、秦舒云的盘点精准、林青的刚猛内劲——这七股力量在林落雪体内缓缓融合,像七种颜料在一盆清水中调和,最终化成一种前所未有的统一色泽。

    然后这股融合后的势能,顺着林落雪的元阴之气,缓缓流回何成局体内。

    那一瞬间,何成局丹田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破碎的裂,是鸡蛋壳被雏鸟从内部啄破的那种裂。

    宗师五阶。

    一股磅礴的真元从丹田深处涌出,沿着十二经脉奔涌冲刷,所过之处经脉壁被撑得隐隐发胀,却并不疼痛——因为前三日秦舒云的盘点、张颜的安脉香、沈小荷的血引缝合已经将经脉壁修补得足够坚韧。这股新生的五阶真元比四阶时凝练了不止一倍,如果说四阶时的真元是水,五阶就是油——更稠,更滑,每一滴蕴含的能量都是之前的两倍。

    何成局睁开眼。他的瞳孔深处掠过一抹淡金色的光,一闪而逝。

    林落雪从他怀中轻轻挣脱,坐起身来。她的脸色比之前苍白了几分,但眼神很平静——似乎刚才那场融合七种势能的修炼对她来说不过是又浇了一次花。

    “恭喜老爷。”她说,声音一如既往地轻。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伸手摘下一朵开得正盛的白色菊花,别在林落雪的鬓角。林落雪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鬓边的菊花,然后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但确实是个笑。

    辛酉政变的消息在两个月后传到广州。

    恭亲王赢了。八个顾命大臣里,载垣、端华赐自尽,肃顺被斩于菜市口,其余五人革职发配。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年号由“祺祥”改为“同治”。慈禧,这个比何成局小四岁的女人,正式登上了大清权力金字塔的最顶端。

    而何成局让秦舒云提前送到恭亲王案头的那份联市账单,在这个时刻发挥了远超预期的效用。恭亲王正需要地方实力派的支持来稳固朝局,广州联市十七万两的军费欠款——对朝廷而言不过是一个零头——被恭亲王大笔一挥,全额拨付。不仅如此,恭亲王还附了一封私信,信里只有八个字:

    “广州稳,广东稳。甚好。”

    随信附带的是一道朝廷的嘉奖令:何成局因“督率绅民,力保危城”之功,由正四品广州知府擢升为从三品广东按察使,仍兼广州知府事。穆特恩调任他省,广东巡抚王文韶暂时署理两广总督。联市商团被正式编入广州民团序列,方世宏、梁铁海各得正六品虚衔,陈玉成由额外副千总实授正六品广州水师千总。

    但慈禧的礼遇不止于此。

    嘉奖令送达广州的当天,穆特恩——即将调任的那位署理两广总督——派人给何成局送来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新主子想见你。”

    何成局看完信,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

    “舒云。”他叫了一声。

    秦舒云从账房的窗口探出头。

    “把那张京城的地图翻出来。还有,让穗儿准备一笔路费——不要银票,要现银。此去京城,该花的银子,一分不能少。”

    秦舒云推了推眼镜,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句:“多少?”

    “先支两万两。”

    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五声。

    “两万两现银,折合一千二百五十斤。需雇两个镖师,一辆镖车。”

    “雇。要最好的。”

    何成局转身走出账房。演武场上,林青正带着护院操练。踏入内劲境之后的她,刀法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窄锋长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弧线。何安站在场边,手里握着那柄木刀,目不转睛地盯着林青的每一个动作。

    何成局在演武场边站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北方的天际。京城在四千里外,中间隔着太平军占领的大半个江南。这一路不会太平。

    但京城必须去。

    因为新主子想见他,他也想见见这位新主子。慈禧太后,这个以一介懿贵妃之身在男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更重要的是——沙俄趁火打劫,在北方大肆割占领土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广州。朝廷在西北和东北同时面临沙俄的蚕食,而太平军还占据着江南半壁。慈禧就算有恭亲王辅佐,手里能打的牌也不多。广州联市的商团和火器,将是何成局进京面圣时最大的筹码。

    他要用这十七万两银子的军费和虎门血战打出来的战绩,向慈禧换一样东西。

    一道可以在广东自行开矿、冶铁、造炮的许可。

    有了这道许可,广州联市就不再只是一个地方商团,而是一支拥有完整军工体系的势力。届时无论是英法联军卷土重来,还是朝廷想要卸磨杀驴,他都有足够的力量周旋。

    这个局,从咸丰六年虎门第一炮打响时就开始布了。如今咸丰驾崩,慈禧上台,辛酉政变尘埃落定——棋子已到位,只等落子。

    何成局收回目光,走向演武场。何安见他过来,举起木刀嚷道:“爹!林姨的刀法又快了!我什么时候能学到她那招‘回风斩’?”

    “等你扛得动真刀的时候。”何成局按住儿子的脑袋,目光落在林青身上,“林青。”

    林青收刀入鞘,转身抱拳:“老爷。”

    “调十个人。明日随我北上。”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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