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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茶毒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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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治元年二月十九,卯时正。

    何成局在保定南驿的客房里睁开眼时,唐玲已不在身边。枕头上留了一根长发和几片被压碎的干花瓣——那是她昨夜从驿馆花圃摘的迎春,说京城还冷,趁保定暖和先闻闻春。

    窗外传来林青压低了嗓门的训话声。何成局披衣起身,推开窗。院中老槐树的断枝仍躺在雪地上,切口平滑如镜——昨夜那道指剑留下的痕迹,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林青正站在院中,对一个护院低吼:“昨晚谁值夜?驿馆后墙外有人踩过的脚印,从马厩一直绕到厨房后窗,踩了至少三圈!你们都没看见?”

    那护院满脸通红:“林总管,昨夜后半夜起了风,我们都在前院烤火——”

    “烤火?”林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老爷遇刺了你还在烤火?”

    何成局关上窗,穿好补服,将断潮刀佩在腰间,推门走入院子。

    “不是刺客。”他说。

    林青转头看他。

    “是探子。刺客不会踩三圈——踩三圈是在找角度,看驿馆的结构。”何成局走向马厩,低头查看雪地上那串脚印。脚印很轻,步幅极小,后跟几乎不着地,是练过轻功的人。从深度判断,体重不过百斤。

    女人。

    “从脚印方向看,她是从官道对面那片白桦林过来的,踩了一圈前院,又绕到厨房后窗,最后翻过后墙原路返回。”林青指着脚印的走向,“前后逗留了至少一炷香的时间。”

    “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什么都没丢。厨房后窗没被撬,马厩的锁完好,镖车上的银箱也没人动过。”

    何成局点了点头。没偷东西,没下毒,没放火——那只有一种可能:对方是来看人的。看谁?这队车马里,值得被人专程来看的,只有何成局。

    进京前最后一天,有人按捺不住了。

    “把镖师叫起来,提前半个时辰出发。”何成局转身走回客房,“告诉王守财,昨夜的事写进驿报呈送顺天府。不用夸张,如实写。”

    林青应声而去。

    辰时初,车马重新上路。振远镖局的两个镖师被林青劈头盖脸训过之后,不敢再大意,一左一右紧贴着镖车。十个护院分作三班——前哨、两翼、后卫,刀出鞘,火铳装了药,连骡车夫都多了一柄短刀别在腰间。

    骡车里的气氛也比昨日紧张得多。柳如烟的焦尾琴搁在膝上,手指虚按在弦上,随时能拨出扰人心智的音律。唐玲靠着车壁假寐,但何成局看得出她在装睡——她的手指又在膝上比划舞步,节奏比昨夜快得多,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老爷。”唐玲闭着眼忽然开口,“昨夜那个探子,会不会是宫里的人?”

    何成局没有回答。

    唐玲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她不懂朝政,但她不蠢。京城是龙潭虎穴,一个还没进城就被盯上的外官,要么是香饽饽,要么是眼中钉。而何成局两样都是。

    午时正,车队抵达永定门。

    京城的城墙比广州更高更厚,青砖灰缝,箭楼垛口,城墙根下的护城河结了薄冰。守城的步军统领衙门兵丁验了何成局的官凭和兵部勘合,又掀开镖车的油布看了一眼那两万两现银的红木箱,才挥手放行。

    进永定门往北,过天桥,穿前门大街,一路上何成局都在观察这座城。京师与广州完全不同。广州是活的——街上到处是商贩的吆喝、洋人的洋泾浜中文、码头苦力的号子、十三行里噼里啪啦的算盘声。而北京是沉的——街面宽阔而安静,铺户门板紧闭,路人低头疾行,偶尔有一队八旗兵骑马而过,马蹄声在空旷的大街上回荡。

    咸丰驾崩才半年,新帝还在热河没回来,京城仍笼罩在国丧的压抑里。

    车队在宣武门外一座三进宅院前停下。这是秦舒云提前托京城乡谊会租下的宅子,门脸不大,里面倒宽敞——前院可停镖车,中院住护院,后院三间正房。最要紧的是,它离恭王府只有两条胡同,步行一炷香即到。

    安顿下来后,何成局让林青带人去顺天府递帖子——按规矩,外官进京需在到京当日向顺天府报备。然后他让唐玲和柳如烟去后院歇息,自己坐在中院正堂,打开秦舒云临行前塞给他的一只密封锦囊。

    锦囊里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三个字:

    “惠亲王府。”

    何成局收起纸条,若有所思。惠亲王绵愉,嘉庆帝第五子,咸丰帝的五叔,是当今宗室中辈分最高、资历最老的亲王。辛酉政变中他站在恭亲王一边,但在政变后便深居简出,极少参与朝政。秦舒云的情报网在京城的渗透比何成局预想的更深——她连惠亲王府的线都搭上了。

    但今日不是拜会惠亲王的时候。今日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恭王府递名帖。

    恭王府在什刹海西岸,前身是和珅的宅邸。何成局带着林青和两个护院走到府门前时,已是未时正。府门紧闭,门前石狮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显然平日来访的客人不多。

    林青上前递了名帖和礼单。门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扫了一眼名帖上的字——“广东按察使兼广州知府何成局”——眼皮跳了一下,说了句“稍候”,便合上了门。

    这一候就是半个时辰。

    何成局站在恭王府门外,没有不耐烦。他知道恭亲王在忙什么——咸丰驾崩后,恭亲王以议政王身份总领军机处,每天要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半个时辰的等候,已经算是给了面子。

    门终于开了。不是门房,是个穿蟒袍的王府长史,四十多岁,面容精干,自称姓赵。赵长史将何成局引入府内西花厅,上了茶,才不紧不慢地说:“王爷今日在军机处值房议事,要到酉时才能回府。王爷临行前交代——何大人远道而来,请先在西花厅用茶歇息。王爷回府后,立刻接见。”

    何成局端起茶盏,揭开碗盖。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叶尖碧绿,汤色清亮,茶香里没有异味儿。

    他将茶盏凑到唇边。

    “老爷。”林青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俯身在他耳边低语:“这茶,别喝。”

    何成局的手停在半空。

    “唐玲方才从后院传来消息。”林青的声音压得极低,“惠珍来了。”

    何成局的眉头动了一下。刘惠珍。茶房总管,十六房妻妾之一。她没有跟随北上的队伍,本该在广州何府里管她的茶房。她怎么会出现在北京?

    “她说她刚到,从通州码头骑快马赶来的,有急事。”林青的声音几乎不可闻,“她让您——”

    话没说完,西花厅的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有人被捂住嘴后发出的鼻音。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何成局将茶盏放下,站起身。

    赵长史也听到了声响,皱眉道:“怎么回事?”他正要出去查看,何成局拦住了他。

    “赵长史,王爷府上近日可有新进的茶房人手?”

    赵长史一愣:“上个月太后赏了王爷一批茶房奴婢,有个新来的茶房丫鬟是广东人,会泡功夫茶,王爷用着顺手就留下了。何大人怎么知道?”

    何成局没有回答,大步走出西花厅。

    恭王府的茶房在西花厅后身,是一座独立的青砖小院。院门半掩,门板上溅了几点暗红色的液体。何成局推开院门时,看到的场景让林青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个茶房丫鬟瘫倒在院角,脖子上架着匕首。三个恭王府的护院拔出腰刀,正围着一个女人缓缓逼近。那女人穿着一身恭王府丫鬟的青布褂子,双手各握一把从茶房灶台上抄起的铁火钳,背靠着茶房的门框,左肩洇出一片血迹——但她面不改色。

    是何府茶房总管,刘惠珍。

    她脚边碎着一把紫砂壶,壶里的茶汤洒在地上,正嗞嗞地冒着白沫。那白沫的颜色不对——不是茶沫的白,而是砒霜遇热才会泛出的那种诡异的蓝。

    “别动她。”何成局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

    三个王府护院同时回头。赵长史跟在他身后跑进来,一看这阵仗,脸色瞬间白了。

    “何大人,这——”

    “这茶壶里下了毒。”何成局指着地上那把冒着蓝沫的紫砂壶,“给我上茶的人,是谁?”

    赵长史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方才带何成局进府的那个门房老头忽然从人群后面窜出来,拔腿就跑。他跑得极快——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门房,脚步轻捷得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

    刘惠珍动了。

    她左肩中了一刀,但身法丝毫不慢。一个箭步从三个王府护院的围困中窜出,左手火钳脱手飞出,精准地砸在那老门房的后膝窝上。老门房腿一软,扑倒在地。他挣扎着从靴筒里拔出一柄匕首,但刘惠珍已经踩住了他的手腕,右手火钳抵在他喉结上。

    “说,谁派你来的。”刘惠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茶叶的价钱。

    老门房惨笑一声,嘴角忽然溢出黑血。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嘴里藏了毒丸,咬破了。

    院中一片死寂。

    赵长史两腿发软,扶着廊柱才没瘫倒。三个王府护院面面相觑,手中的腰刀不知该收还是该握。他们方才还在围捕刘惠珍,现在才发现真正的刺客已经自尽在他们眼皮底下。

    何成局蹲下身,捏开那老门房的嘴。口腔里有一股苦杏仁味——***。能在嘴里藏这种毒丸的刺客,不是江湖散人,是死士。死士不卖命,只卖主。

    他站起身,看向赵长史:“赵长史,烦请转告恭亲王——他府上的茶房里混进了刺客,目标是我。刺客用紫砂壶下毒,毒药是砒霜。我的人提前发现了茶有问题,替王爷和我挡了这壶茶。王爷若想查清此事,可以从上个月赏赐茶房奴婢的太后那边入手。也可以先查查这老门房在顺天府的户籍——他方才跑的步子,是内务府包衣的轻功。”

    赵长史的脸色从白转青。这事发生在恭王府内,无论真相如何,恭亲王都脱不了干系——往轻了说是府内疏于管理,往重了说是意图谋害外省封疆大吏。

    “我这就派人去军机处禀报王爷。”赵长史转身就要走。

    “不用。”何成局叫住他,“王爷在军机处议事,不打扰。我在西花厅等他回来。”

    他转头看向刘惠珍。她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沿着手臂流到手指上,但她握火钳的手仍纹丝不动。三十一岁的她面色平静,只有鬓角微微沁出的汗珠泄露了疼痛。

    “你先处理伤口。”何成局说,“处理完了,告诉我你是怎么来的,以及为什么来。”

    刘惠珍点头。

    半个时辰后,何成局重新坐在西花厅里。赵长史战战兢兢地重新上了茶——这次是他亲自从茶房取的新茶叶,当着何成局的面拆封冲泡,自己先喝了一口,才敢端上来。

    刘惠珍已处理完伤口,换了一件干净的褂子,坐在何成局下首。她左肩的刀伤不深,用林落雪配的金疮药敷过,已止了血。

    “说吧。”何成局端起茶盏——这次他喝了。

    “秦姐姐收到一条消息。”刘惠珍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在茶房报账,“内务府有人放出风声,说老爷您进京面圣是为了讨要广东的矿冶之权。风声传到顾命大臣余党耳中,有人下了暗花——五千两,买您在京城的命。”

    “暗花谁下的?”

    “还没查到。但秦姐姐说线索指向惠亲王府。”

    何成局的茶盏停在嘴边。惠亲王府。秦舒云给他的锦囊里也写了这三个字。但锦囊里写的是联络,不是嫌疑。难道是两层意思——惠亲王府既是破局的入口,也是杀局的源头?

    “她还说什么?”

    “秦姐姐说,京城的情报网是她在教坊司时认识的两个老太监在跑腿,渗透深度不够。惠亲王府的水有多深,她摸不透。但有一个线索——惠亲王有个贴身太监姓曹,专管惠亲王府的茶房。老爷您若想探惠亲王府的底,我可以从茶房入手。”

    “所以你一个人从广州追到北京?”

    “秦姐姐让我来。”刘惠珍的声音仍然平淡,“她说府中十六房里,只有我能用得上。”

    何成局沉默了一息。

    刘惠珍在十六房妻妾中从不显山露水。她没有周巧儿的干练,没有周穗儿的精明,没有沈小荷的专注,没有秦舒云的脑子。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茶。但正是这个“只有茶”的女人,方才在恭王府的茶房里用一把铁火钳制住了三个持刀护院,逼出了一个死士,挡下了一壶砒霜。

    她那双常年泡茶的手,闻得出茶叶产地、烘焙火候、水质软硬,也闻得出砒霜。

    “今夜随我去惠亲王府。”何成局说,“惠亲王好茶,你准备三泡茶。潮州凤凰单丛、武夷大红袍、西湖龙井——三泡,每泡只用三克茶叶。”

    刘惠珍点头,站起身,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转身走出去。她走到门口时,何成局忽然叫住她。

    “惠珍。”

    刘惠珍回头。

    “秦舒云收到暗花消息时,消息里有没有说——暗花是谁接的?”

    刘惠珍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让何成局瞳孔微缩的话。

    “接了暗花的人,江湖诨号‘茶三娘’。专以茶道杀人,在京城做了三桩灭门案,顺天府至今没抓到。”

    两人对视。有些话不必说出口——茶道杀人,最好的地方就是茶房。惠亲王府的茶房,惠亲王贴身太监曹公公的地盘。而何成局今晚要去的地方,正是惠亲王府的茶房。

    “这泡茶,怕是比砒霜更毒。”何成局说。

    “那就看是她泡的毒,还是我泡的香。”刘惠珍的回答平淡如水,却隐隐有金石声。

    入夜。

    惠亲王府在东城灯市口大街北侧,规格比恭王府小了一号,但作为嘉庆帝第五子的潜邸,依然朱门铜钉,气度森严。何成局只带了林青和刘惠珍两人,换了一身便服,从王府侧门递了帖子。

    帖子是秦舒云托人提前送进府的。惠亲王绵愉今年六十八岁,深居简出,极少见外客。但帖子上写的是“广州何某携茶拜谒”——何成局赌的是惠亲王好茶的名声。果然,帖子递进去不到一炷香,府内便传出话来:王爷在茶室候见。

    惠亲王府的茶室在后花园独立成院,是一座三开间的暖阁。暖阁正中一张紫檀茶案,案上摆着全套潮州功夫茶具——朱泥小壶、瓷杯、茶海、茶夹、茶针,件件都是上品。暖阁里燃着一炉檀香,烟气袅袅,与茶香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刻意而为的雅致。

    惠亲王坐在茶案后面。六十八岁的他须发皆白,面色倒还红润,穿着一身玄色蟒袍,手里盘着一串蜜蜡佛珠。他身后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太监,面白无须,双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袖中。看那太监的站姿和呼吸节奏,是个练家子——至少内劲境五阶以上。这就是曹公公,惠亲王府的首领太监兼茶房总管。

    “何成局。”惠亲王没有起身,只用佛珠朝对面的座位指了指,“坐。听说你带了茶?”

    “三泡。”何成局在茶案对面坐下,“凤凰单丛、大红袍、龙井。请王爷品鉴。”

    刘惠珍捧着三只白瓷茶荷走上前,每只茶荷里三克茶叶。她的动作轻而稳,茶荷搁在茶案上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然后她退到何成局身后,垂手站立,目不斜视。

    惠亲王扫了一眼三只茶荷,忽然笑了:“何大人,你这是来品茶的,还是来考试的?”

    “不敢考试。只是想请王爷尝一尝岭南的茶。”

    惠亲王没有接话。他拿起那只凤凰单丛的茶荷,凑到鼻端闻了闻,微微点头:“单丛的蜜兰香,正。这不是市面上的货——是潮州凤凰山乌岽顶的老枞,树龄至少六十年。”

    “王爷好眼力。”

    “本王喝了五十年茶,鼻子还没坏。”惠亲王放下茶荷,忽然话锋一转,“何大人,你今夜登门,恐怕不是为了陪本王喝茶。说吧,什么事。”

    何成局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案上一杯已经冷掉的茶,用茶夹夹起杯中的茶叶,在指尖捻了捻。

    “王爷府上的茶房,有外人进出吗?”

    惠亲王的佛珠停了一瞬,又继续转动。他身后的曹公公脸色微变,目光如针般扎向何成局。

    “何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惠亲王的声音仍然平和,但佛珠转动的速度慢了。

    “今日在恭王府,有人用紫砂壶泡了砒霜给我喝。”何成局放下茶夹,“刺客是恭王府的门房,嘴里藏了毒丸,被识破后自尽了。此人进恭王府不到一个月,是内务府以太后赏赐的名义塞进去的。我在顺天府查过他的户籍——假户籍,但保人一栏,填了一个名字。”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放在茶案上。纸条上只有三个字:曹德海。

    曹公公的脸色终于变了。

    惠亲王没有看那张纸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炉上的水烧开了又凉,凉了又烧开。然后他忽然转头看向身后的曹公公:“德海,怎么回事?”

    曹公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王爷!奴才冤枉!奴才根本不认识什么门房,更不可能在恭王府安插刺客——”

    “曹公公莫急。”何成局的声音很轻,“那个保人的名字是不是你填的,可以查顺天府的存档。但今夜我来,不是来查案的。查案是顺天府的事。我来,是来喝茶。”

    他转头看向刘惠珍:“惠珍,泡茶。”

    刘惠珍应了一声,走到茶案前。她的动作极轻极稳——烧水、烫壶、纳茶、冲汤、刮沫、淋罐、烫杯、洒茶。整套功夫茶的程序在她手中行云流水,每一道工序都无可挑剔。朱泥小壶在她掌中旋转,壶嘴冒出的白汽在她面前凝成一道细细的烟柱。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她的手。没有人说话,只有水沸的咕嘟声和茶汤入杯的轻响。

    第一泡凤凰单丛出汤。汤色金黄透亮,蜜兰香充盈整间茶室。刘惠珍将三杯茶分别端到惠亲王、何成局和曹公公面前。

    曹公公跪在地上,不敢接茶。惠亲王看了他一眼:“喝。”

    曹公公端起茶杯,手在发抖。他喝了一口——茶没问题,他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何成局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

    “王爷,今日暗花的事,下官只问一件事——惠亲王府与宫中,可有人想要下官的命?”

    惠亲王端着茶杯,沉默了许久。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不是想要你的命。是想要广东矿冶之权的命。你死不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活着带着那道许可离开京城。有人不想让你活着回去,因为你活着回去,广东就会变成第二个江南制造局。而广州联市的火器,比江南制造局更多。”

    何成局没有说话。

    “本王老了,不想参与这些事。但本王可以告诉你——今日恭王府那个门房,不是内务府安排的。内务府是幌子。真正的幕后之人,是惠亲王府出去的一个人。一个对本王怀恨在心、想要借你的人头挑拨两宫太后和恭亲王关系的人。”

    “此人是谁?”

    惠亲王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曹公公。曹公公的脸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上的汗珠大滴大滴滚落。

    “德海,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从轻发落。”

    曹公公猛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何大人,内务府的茶三娘是奴才的干女儿。她接的暗花,奴才知道。但奴才对天发誓——这暗花不是奴才下的!下暗花的人是——”

    他忽然顿住了。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嘴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几息之后便软倒在地,七窍缓缓渗出黑血。

    茶里有毒。

    何成局猛回头看向刘惠珍。刘惠珍站在茶案后面,面色苍白,但神情镇静。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什么事都没有。

    她只愣了一下,便放下了杯子,用手指捻起一片茶叶残渣放在舌尖上抿了抿。

    “是杯沿。不是茶汤。”

    她拿起曹公公面前那只茶杯,对着灯火仔细看了看。杯沿上有一道极细的粉末痕迹——有人在洗杯时动了手脚。毒只涂在曹公公那只杯子的杯沿上,茶汤是无毒的。曹公公一喝茶,唇沾杯沿,毒便入口。

    谁洗的杯?

    刘惠珍看向茶室门口。一个端茶盘的小太监正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不是我!不是我!”小太监尖叫着转身就跑。

    何成局没有追。惠亲王府的家事,让惠亲王自己处理。

    惠亲王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愤怒,有疲惫,也有一个六十八岁老人看尽朝堂险恶后的深深无奈。

    “何大人。本王欠你一个人情。”他睁开眼,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你要那道许可,本王替你争。但你必须活着离开京城——你若死在京城,广东就没人压得住。太平军还在江南,英法还在香港,沙俄在北边天天割地。大清南边,不能乱。”

    何成局端起自己那杯茶,将杯中茶汤一饮而尽。

    “有王爷这句话,下官死不了。”

    他放下茶杯,起身告辞。刘惠珍跟在身后,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曹公公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惠亲王府茶房的方向。

    惠亲王府的茶房总管,从现在起,不是曹公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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