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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函中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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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治元年二月二十,辰时正。

    恭王府的回帖在卯时末就送到了宣武门外宅院的门房。赵长史的字写得极工整,用的是恭亲王私人的花笺——淡青色底子上印着一枝白海棠,笺尾押了一方“恭亲王宝”的小印。帖上只有两行字:

    “酉时正,府中设宴。两宫太后懿旨赐席,请何大人携内眷赴宴。另——王爷请何大人提前一个时辰到,有要事相商。”

    何成局看完帖子,将它递给正在八仙桌旁标注舆图的苏筱。

    “提前一个时辰。恭亲王这是要跟我谈条件了。”

    苏筱接过帖子扫了一眼,手指在“提前一个时辰”五个字上点了点:“老爷,恭亲王昨天刚查了曹德海的案底,今天就提前约您私谈——他手里多半拿到了什么新线索,想赶在宴席前跟您对一对口径。”

    “不是新线索。”何成局端起刘惠珍刚沏好的凤凰单丛,茶汤金黄透亮,蜜兰香在晨光里袅袅升起,“是沙俄那边有动作了。昨晚苏筱查到伊格纳季耶夫那条线,今天一早恭亲王就要见我——两件事撞在一起,不是巧合。”

    苏筱放下帖子,又拿起炭笔,在舆图上东交民巷俄国使馆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老爷,原定午时去俄国使馆,现在恭亲王提前约您,要不要把使馆推到明天?”

    “不推。”何成局放下茶盏,“去恭王府之前,先把俄国使馆摸清楚。手里有俄国人的底牌,跟恭亲王谈条件时底气更足。”

    他转头看向窗外。林青正在院中调派人手——上午去俄国使馆,只带便衣,不带仪仗。十个护院分作三拨,一拨打前站,一拨贴身护卫,一拨在使馆外围接应。刘惠珍换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布衣,扮作随行的茶房仆妇,腰间暗藏了一把从何府带出来的短刃——刀身只有巴掌长,刃口涂了一层张颜特制的麻药,见血封喉不至于,但中了刀的人会在三息之内浑身麻痹。

    “惠珍姐,你今天这身打扮,倒比穿褂子更精神。”唐玲从暖榻上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那只没纳完的鞋底。

    刘惠珍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靛蓝布衣,又看了看唐玲,面无表情地说:“你上次说这话是去年在何府厨房,说完就偷了我一壶新茶。”

    唐玲把鞋底往身后藏了藏:“那是借。”

    “借了没还。”

    “等回广州就还。”

    刘惠珍没有再接话,转身去厨房检查茶具。唐玲冲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被柳如烟用琴弦轻轻弹了一下额头。

    卯时末,何成局带着林青、刘惠珍和苏筱,只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从宣武门外的宅院出发。骡车轱辘碾过坑洼的黄土路,嘎吱嘎吱地响,车帘放下来后车厢里暗得像傍晚。苏筱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那张标注了所有暗哨和制高点的使馆区草图,嘴唇无声翕动,正在默记路线。何成局闭目端坐,断潮刀搁在膝上,刀鞘的鲨鱼皮被他指腹的刀茧磨出了包浆——九成九的积势稳在丹田里,昨晚被苏筱梳理过的那几处杂质裂隙已全部弥合,液态真元运转时如汞浆流注,沉实而顺滑。他暗暗在丹田中将那股真元压缩了一轮,感觉离六阶那层壁还差着至少半年水磨功夫,倒也不急。

    东交民巷在正阳门内东侧,原是一片民宅,咸丰十年《北京条约》后被英法俄美四国强行划为使馆区。十一年过去,这里已变了一番天地——街面比北京任何一条胡同都宽阔,铺了碎石路面,两侧的西式砖楼高矮不一,阳台上挂着各色国旗。街角站着穿西式制服的外国巡捕,腰间别着****,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来往的清国人,那眼神不像巡逻,倒像在看自家后院的鸡鸭。

    骡车在俄国使馆门前停下。这座使馆比四邻的英法使馆都要气派——三层砖石结构,灰白色外墙上嵌着拱形长窗,大门两侧各立一根石柱,柱顶蹲着双头鹰的石雕,鹰眼镶的是货真价实的绿松石。门内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几个穿俄式长袍的仆役正在扫雪。门房是个留着大胡子的俄国人,见一辆青布骡车停在门口,皱了皱眉,用生硬的中文问:“何事?”

    林青上前一步,递上何成局的名帖。那名帖是秦舒云特意为何成局进京准备的新版——白宣底,泥金边,正楷写着“广东按察使兼广州知府何成局”,底下盖了一方联市商团的火漆印。大胡子门房接过名帖扫了一眼,眼皮跳了一跳,转身进去了。片刻之后,使馆大门吱呀一声敞开,一个穿黑色礼服的中国通译快步迎出来,用流利的中文说:“何大人,公使阁下正在书房等您。”

    俄国公使馆的书房在二楼东侧,窗户正对东交民巷街面。房间极大,四壁全是顶天立地的橡木书架,架上塞满了俄文和法文的书籍,其中一层专门放着一排中文线装书——何成局扫了一眼书脊,认出有《大清一统志》《广东通志》和一本翻旧了的《海国图志》。书房中央一张宽大的核桃木书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尼古拉·伊格纳季耶夫。

    这位沙俄驻北京公使不过四十出头,身材魁梧,一头栗色卷发梳得一丝不苟,络腮胡子修剪成时下彼得堡最时髦的款式。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便袍,手里把玩着一只银质茶匙,茶匙柄上刻着俄文花体字。桌上摊着一份俄文版的大清疆域图,地图上从恰克图到巴尔喀什湖的边境线被红墨水圈了好几道。

    “何大人。”伊格纳季耶夫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只银茶匙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中文说得比门房大胡子流利十倍,“请坐。茶还是咖啡?”

    “茶。”何成局在核桃木椅上坐下,断潮刀搁在膝上,“公使阁下中文很好。”

    “我在北京住了三年。学不会中文,就做不成生意。”伊格纳季耶夫微微一笑,朝门口的通译挥了挥手。通译退出去,将门带上。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何成局没有碰桌上那杯茶——不是怕有毒,是在等对方先出牌。

    “何大人昨天在恭王府差点喝了砒霜。”伊格纳季耶夫开门见山,手指仍在把玩那只银茶匙,“然后又在惠亲王府,曹德海公公喝了一杯茶就死了。何大人今天来找我,是怀疑这些事跟我有关?”

    “不是怀疑。”何成局的声音很平淡,像在报账,“是确认。茶三娘曹月娥,咸丰元年入惠亲王府茶房,咸丰二年开始接暗花,咸丰三年做了三桩灭门案——所有被害人都是经手对俄贸易的官员。她的暗花雇主,是你。”

    伊格纳季耶夫的笑容没有变,但把玩茶匙的手指停了一瞬。

    “何大人有证据吗?”

    “在顺天府和大理寺的档案里。”何成局从袖中抽出一张苏筱连夜抄录的纸条,搁在核桃木桌上,“但我不打算把证据交给恭亲王。因为交给他也没用——大清跟沙俄正在西北对峙,朝廷不会为一个三品官的死跟俄国翻脸。”

    伊格纳季耶夫沉默了几息,然后将那只银茶匙放下。

    “何大人是个痛快人。那我就痛快说话——茶三娘确实是我的人,但她接暗花杀你这件事,不是我授意的。”伊格纳季耶夫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推到何成局面前。信封是俄式牛皮纸,火漆印已拆开,里面是一张俄文便条和一张中文译文。译文上只有一行字:“广东何成局进京,取矿冶之权。此人与恭亲王交厚,当除之。”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盖了一方小印。那方印不是俄文的,是满文。

    何成局看着那方满文小印,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苏筱昨晚在密室里跟他说过——暗花的消息是从内务府放出来的,接暗花的是茶三娘,茶三娘的干爹是曹公公。这条线上缺了一环:谁在宫里把暗花交给内务府的?现在这方满文小印补上了这一环。

    “这封信,谁写的?”

    “内务府一个满人笔帖式。名字我不方便说,说了你也动不了他——他在慈禧太后身边做事。”伊格纳季耶夫将信收回抽屉,“何大人,我跟你做笔交易。我不杀你,你也别查茶三娘这条线。曹德海已死,茶三娘今夜就会离开京城,从今往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作为交换,我希望广州联市的火器——不要卖给西北前线的清军。”

    何成局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书房里的西洋座钟咔嗒咔嗒地走,秒针跳了整整一圈。然后他站起身,将断潮刀佩回腰间。

    “公使阁下,第一,我的人已查到你那封信的落款是谁。第二,联市的火器卖给谁不卖给谁,不是你说了算。第三——”何成局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伊格纳季耶夫一眼,“茶三娘今夜若真离开京城,我就不杀她。若没离开,她的命就留在顺天府大牢里。”

    伊格纳季耶夫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他重新拿起那只银茶匙,在指间慢慢转动。

    “何大人,你就不怕走不出这条东交民巷?”

    “公使阁下,”何成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也不怕走不出北京城?”

    骡车驶出东交民巷时,车帘仍然放下来,车厢里沉闷的空气混着苏筱手中墨条和炭笔的微涩气味。苏筱将方才在使馆门外默记的几张面孔和门牌编号一一标在舆图草稿上,铅笔在纸面划过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和她压低了的嗓音混在一起:“那个满文小印,八成就是慈禧身边那个笔帖式——慈禧刚上台半年,身边人就被沙俄渗透了,这比茶三娘接暗花更麻烦。”

    何成局没有接话。伊格纳季耶夫没有否认茶三娘是他的人,但把暗花的源头指向了内务府——这等于在说,真正想杀何成局的不是沙俄,是宫里某个人。而那个人的目标不是何成局的命,是广东矿冶之权。

    沙俄公使那句“联市火器不要卖给西北前线”,才是今天真正的牌。西北前线正在跟沙俄蚕食巴尔喀什湖以南的军队对峙,广州联市的火器工坊是目前大清唯一能批量生产新式抬枪和轻便野战炮的地方。若联市断供,西北前线就少了一张底牌。伊格纳季耶夫先用暗花杀人,杀不了就做交易——这才是俄国人的算盘。

    但这不是眼下最紧迫的事。最紧迫的是——那个在慈禧身边活动的满人笔帖式,今晚恭王府的宴席上,他会不会也在场?

    午时回到宅院,何成局没有歇息。他径直走进后院正房,苏筱抱着使馆区新标注完的舆图跟在后面,唐玲和柳如烟已开始准备今晚赴宴的行头。柳如烟的焦尾琴被擦得锃亮,搁在暖榻上。唐玲在旁边纳一只新舞鞋——鞋尖缀了一朵白海棠绢花,和恭王府花笺上的花一模一样。唐玲蹲在地上,用针尖挑着绢花的花瓣,嘴里嘟囔着“这支新舞就叫‘海棠破阵’”。

    “破阵是打仗,海棠是什么?”苏筱经过时多了一句嘴。

    “海棠是西府海棠,恭王府里种的。”唐玲头也不抬,“今晚跳这支舞,既是给恭亲王面子,也是给老爷长脸。”

    何成局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只是从书架上抽出秦舒云临行前塞给他的第二只锦囊,拆开火漆封口,抖出一张纸条。秦舒云的字极小极密,但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清清楚楚:

    “林函与何平今日抵京。林函携太平军旧部降将名录一份,可作恭亲王见面礼。何平途中感风寒,已服林落雪药丸,不碍事。”

    何成局将纸条攥在手里,沉默了片刻。林函来了。何平来了。她们本该在广州何府安安稳稳地待着,现在却在二月的寒风中跑了几千里路,从广州追到北京。秦舒云在纸条里没有解释为什么让她们来——但何成局懂。恭亲王今晚私谈要谈条件,而他手里最有力的一张牌,不是银子,不是火器,是太平军。方世宏和陈玉成在猎德、凤凰岗招降的那批太平军旧部,已在联市商团中编练成一支八百人的步炮混成队,纪律严明、熟悉江南水网地形——这是恭亲王剿灭太平天国余部时做梦都想要的先锋。而林函这次带来的,就是这批降将的名录。

    “林青。”何成局叫了一声。

    林青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派人去通州码头接林函和何平。她们今日到。”

    林青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也没问,转身就去安排人手。林函是何平的亲娘,何平是何成局唯一的女儿,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她来京城,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只是朝堂博弈——而是全家都被卷进来了。

    未时末,林青派去通州的人回来了。两匹马,一辆骡车,车帘一掀,先是五岁的何平探出头来,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冻得通红,鼻尖底下挂着半截清鼻涕。看见何成局站在院子正中,她嘴巴一咧,挣开身后大人的手,小短腿从车辕上蹦下来,一头撞进何成局腿里。

    “爹!京城好冷!比广州冷一百倍!”

    何成局弯腰将女儿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小屁股,另一只手替她擦掉鼻涕。何平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嘴里含含糊糊地汇报:“路上有雪!有骆驼!娘说骆驼是两个驼峰的,我看到三个驼峰的——”

    “那是牛。”林函从骡车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声音仍然稳稳当当的。三十岁的她穿着一身石青色棉袍,鬓角沾着几片雪花,怀里的包袱裹得严严实实。她从车辕上慢慢下来,走到何成局面前,先伸手摸了摸何平的额头,确认不烫了,然后才抬头对何成局行了个礼。

    “老爷,秦姐姐让我把这个交给您。”林函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封了火漆的牛皮纸信封,“太平军降将名录,一共十七人,其中千总以上五人。秦姐姐说,这些人目前在联市商团任职,已编练成一支步炮混成队,陈玉成亲自带的。恭亲王若想用他们剿太平军余部,这些人就是见面礼。”

    何成局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开。他一手抱着何平,一手牵起林函的手,将她引进正房。林函的手很凉,手指上有几道冻裂的口子——从通州码头到宣武门这段路,骡车里没有火盆,她用自己的身体裹着何平,挡了一路的寒风。进屋后刘惠珍端来一碗热姜茶,林函接过碗时抬头看了刘惠珍一眼,目光在她肩上的刀伤处停了一息,但没有多问。何府妻妾之间的默契从来不需要多余的话。

    何平从何成局身上爬下来,跑去找唐玲。唐玲正蹲在地上纳舞鞋,见何平跑过来,赶紧把针线往身后藏——上一次何平在何府玩她的针线,把三双舞鞋的鞋面缝在了一起。但何平这次对舞鞋没兴趣,她盯着唐玲鞋尖上那朵白海棠绢花看了半天,伸手戳了一下:“唐姨,这个花会动吗?”

    “你跳舞它就会动。”

    “那我也要学跳舞。”

    “你先把鼻涕擦干净。”唐玲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手帕糊在她脸上。

    何成局坐在正房中堂,拆开林函带来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份用工整馆阁体抄录的名录,十七个人的姓名、籍贯、原太平军职务、现联市商团任职、性格特点和忠诚度评估——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秦舒云的字。名录最后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可作筹码。”

    何成局将名录收起。酉时就要去恭王府,没有多余的时间陪林函和何平安顿。林函倒是比他淡定,已经把何平安顿在后院厢房里,正蹲在地上打开包袱,把何平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她的动作不急不躁,和她进府六年来的作风一模一样——从不抢风头,从不提要求,默默把该做的事做了,然后退到角落里,安静得像一株墙角的兰花。

    “函儿。”何成局站在厢房门口。

    林函转过头,手里还叠着一件何平的小棉袄。

    “今晚恭王府宴席,你也随我去。”何成局说。

    林函愣了一下。她一向是府中最低调的人——不是正妻余姚姚,不管府务;不是秦舒云,不管账;不是林青,不管兵。她唯一管的,只有何平。今晚这种两宫太后亲临的大宴席,按规矩她排不到出席的名单里。

    “我去能做什么?”林函问。

    “你是何平的生母。”何成局在她面前蹲下,声音很低,“今晚我要向慈禧讨广东矿冶之权。讨权不能只靠刀和银子,还要让慈禧看到——我何成局有家有室,有儿有女,是扎根广州的人。不是来了京城就不走的流官。”

    林函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件何平的小棉袄。

    “那我需要准备什么?”

    “什么都不用准备。穿你最素的那件衣裳,抱着何平,坐我旁边。”

    林函点了点头,将棉袄叠好放进柜子,站起身,从包袱里取出一件月白素缎的褂子——那是她最体面的一件衣裳了,还是进府第二年何成局过年时送给她的。她将褂子在身上比了比,上面还残留着樟脑的微涩和广州老宅木柜特有的淡淡霉味,是家的味道。

    酉时初,何成局一行人抵达恭王府。林青带护院留在府外,与恭王府的侍卫一同守在胡同两侧。何成局携林函、唐玲、柳如烟、刘惠珍入府——林函抱着何平走在最后,何平换了件红色小棉袄,扎两个小揪揪,趴在娘肩上东张西望,被王府的气派震得嘴都合不拢。这是她第一次进京,第一次见到比广州十三行还大的宅子。

    恭亲王已等在西花厅。今日他没有穿蟒袍,只着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间系一条明黄卧龙带,手上仍盘着那串从不离身的蜜蜡佛珠。他身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太监,面白无须,双手拢在袖中,何成局认得此人——内务府副总管安德海,慈禧身边最得宠的太监。安德海今日出现在恭王府,意味着慈禧对今晚这场宴席的重视远超预期。

    “何大人。”恭亲王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广东矿冶之权,今日可以谈。但本王先问你一件事——沙俄公使伊格纳季耶夫,你今天上午去见他了?”

    “见了。”何成局从袖中取出伊格纳季耶夫那封信的抄件——苏筱在骡车上用炭笔速抄的,字迹虽潦草但关键信息一字不差,“茶三娘是他的人,但暗花不是他下的。下暗花的人在内务府,有一个满文小印。”

    他将抄件放在茶几上。恭亲王拿起抄件看了一遍,沉默片刻,转头看了安德海一眼。

    安德海接过抄件,只看了一眼那个满文小印,脸色便微微变了。他将抄件收起,用极低的声音对恭亲王说:“王爷,这方印是钟粹宫的人。”

    钟粹宫。慈禧的寝宫。

    恭亲王的手指在蜜蜡佛珠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转动。

    “这件事本王知道了。今晚宴席上,什么也别说。”恭亲王站起身,“现在,先谈你的事。你要广东矿冶之权?”

    “要。”

    “凭什么?”

    何成局将林函带来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凭这个——太平军降将十七人,已在联市编成一支步炮混成队。这些人原在太平军里打过安庆、守过九江,熟悉江南每一条水网。王爷要剿太平军余部,联市这支队伍就是先锋。”

    恭亲王拆开信封,扫了一眼名录,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还有呢?”

    “还有——联市火器工坊目前月产抬枪五十支、轻型野战炮三门。若得矿冶之权,铁矿和煤矿的开采不必再依赖佛山冶铁行从韶关运来的高价生铁,月产可翻三倍。这些火器不卖给洋人,只供应朝廷。”

    “你今日上午去俄国使馆,伊格纳季耶夫要你断供西北前线。”恭亲王的目光从镜片后面射过来,“你拒绝了?”

    “联市的火器卖给谁,不卖给谁,是我说了算,不是他。”何成局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西北前线的抬枪订单,我已签了六百支。”

    恭亲王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个笑。他将名录还给何成局,然后从书案上拿起一道已写好的折子。

    “广东矿冶之权,本王已拟好奏折。太后那边也打过了招呼——明日面圣,这道折子就能批。”恭亲王顿了顿,“不过有一个条件。”

    何成局等着。

    “你带来的这十七个太平军降将,留五个在京城。本王要用他们训练神机营的新式步炮队。剩下十二人随你回广州,继续编练联市商团。但联市此后每年需向朝廷提供抬枪不少于六百支、轻型野战炮不少于十二门。价钱按市价八成结算。”

    何成局在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市价八成,利润压了两成,但换来了矿冶之权和朝廷的长期订单——这笔买卖不算亏。更重要的是,五个太平军降将留在京城,等于联市在神机营里埋了五根钉子。秦舒云的算盘声几乎能从广州传到北京。

    “成交。”何成局说。

    恭亲王点头,将奏折递给安德海收好,然后站起身,说了句让何成局也微微动容的话:“今晚宴席,钟粹宫那人也会来。本王已安排了一切——茶三娘今夜进不了宫,你只需稳住场面,其余的,本王来办。”

    酉时正,恭王府正殿灯火通明。两宫太后——慈安与慈禧——坐在上首。慈安太后年岁稍长,面容慈和,坐在那里像一尊安静的菩萨。慈禧太后比何成局还小四岁,穿着一身明黄绣凤旗袍,珠冠垂旒,面容精致而锐利。她的眼睛是最令人过目不忘的——瞳仁极黑极亮,眼白极少,顾盼之间如鹰隼巡猎。朝中重臣分坐两列,恭亲王以议政王之尊坐了左下首第一位,何成局坐在恭亲王下手——这个位置是恭亲王特意排的,靠得够近,方便一会儿说话。

    宴席开始后,慈安太后只略略动了几筷子便停了,慈禧倒是吃得从容。酒过三巡,恭亲王起身举杯,说了几句庆贺新帝登基、两宫垂帘的场面话,然后话锋一转:“今日广东按察使何成局自广州远道而来,携广州联市商团虎门血战之功,太后何不召见慰勉?”

    慈禧的目光落在何成局身上。那目光像一把极细的刀片,不割肉,只是贴着皮肤轻轻刮过去,让人后脊发凉。

    “何成局。”慈禧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整座正殿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哀家听说你在广州,一个人娶了十六房妻妾?”

    殿中气氛瞬间凝固。几个朝臣低头忍笑,恭亲王端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拍。

    何成局站起身,抱拳行礼,面不改色:“回太后,确有此事。臣娶妻纳妾,一不犯大清律例,二不花朝廷银两。臣在广州练兵造炮,十六房妻妾便是臣的账房、粮台、探事——缺一不可。”

    慈禧嘴角微微一挑,那表情不算笑,但也不是怒,更像是一个猎手看到猎物居然敢顶嘴时的那种玩味。她目光一转,落在柳如烟和唐玲身上,又扫过坐在角落里的林函和她怀中的何平。何平正用小手抓桌上的桂花糕,被林函按住手腕,小嘴瘪了一下,倒没哭。

    “带内眷赴宴,倒也少见。”慈禧放下银箸,“既然如此,便让她们演来瞧瞧——广州联市的账房和粮台,有何过人之处。”

    唐玲起身行礼,退到侧殿去换那件缀了白海棠绢花的舞衣。她经过何成局身侧时,极快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老爷,‘海棠破阵’是独舞,但待会儿需要您助一段刀意——不用真元外放,只需跟着我的节奏拔刀收刀,刀鸣即可。”何成局眉头微动,还未来得及问细节,她已翩然转入屏风后面。

    少顷,正殿之中灯火骤然暗了一半——恭王府的仆从不知何时已将几盏主灯罩上了纱笼。一束清光从殿顶天窗泻下,照在正殿中央临时铺就的一方素白毡毯上。柳如烟独坐于侧席,焦尾琴横于膝上,指尖落在第七弦上,轻轻一拨。

    那调子不是古曲,是《海棠破阵》的起手——前三声如马蹄踏霜,第四声陡然拔高,如刀出鞘。殿中的窃窃私语在这一声拔高之后全部消失了。

    唐玲从屏风后转出。

    她今日的舞衣不是墨绿紧身衣,而是一袭银红交织的长袖舞裙,裙摆上绣着数十朵白海棠,每一朵都是她一针一线纳出来的。舞鞋尖上那朵海棠绢花在烛火下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鞋尖飞出去。

    她的第一个动作不是起舞,而是“拔刀”。她手中没有刀,但她的右手虚握,从左腰侧缓缓抽出——那个手势分明就是何成局拔断潮刀的动作。她的身体随着这个“拔刀”的动作缓缓后仰,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就在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的一刹那,她嘴唇无声翕动——何成局读懂了她那句唇语:“老爷,拔刀。”

    何成局的右手按在断潮刀柄上,拇指一推刀镡,刀身出鞘三寸。只是一瞬——刀锋与刀鞘摩擦的轻鸣如远山钟磬,恰好嵌入柳如烟下一个扫弦的空隙。大殿中武功稍高者皆微微变色,恭亲王端杯的手又停了半拍,慈禧的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唐玲借着这声刀鸣起舞了。

    她的舞步将《秦王破阵乐》的杀伐之气揉碎重组,每一个旋转都像刀锋掠过颈侧,每一次下腰都像被人一刀劈断了腰肢,然后她在不可能的角度重新站起来,裙摆上的白海棠在她旋转时全部绽开,像数十朵真花被人抛向空中。但仔细一看——那些“花瓣”的飘落并非自由落体,而是被极细极韧的真元丝线牵引着,在烛影中织出一张若隐若现的网。柳如烟的琴声越来越急,唐玲的舞步越来越快,银红舞裙在殿中化作一道流光,白海棠花瓣飞旋如雪。而何成局的断潮刀在每一个她凌空转身的瞬间出鞘三寸又归鞘,刀鸣与琴音的切分精准到了毫厘——那不是事先排练好的,而是唐玲以舞步为引,将他的刀意纳入了她的节奏。她的身体就是连接刀与琴的桥。

    所有人都看得屏住了呼吸。连慈安太后都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微微前倾了身子。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唐玲单膝跪在毡毯中央,裙摆铺成一朵巨大的白海棠。她低着头,呼吸急促,汗珠从额角滚落,滴在毡毯上。数十片海棠花瓣被真元收束,轻轻落回她掌心。殿中沉默了整整三息,然后恭亲王第一个鼓起掌来。掌声如雷。

    慈禧没有鼓掌。她端着酒杯,目光从唐玲身上移到何成局身上,又从何成局身上移到角落里那个抱孩子的素衣女人。何平不知何时从林函怀中探出头来,小手还攥着半块桂花糕,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唐玲。她大概是满殿贵人里唯一一个对政治毫无概念、纯粹被舞蹈迷住的人。

    “那孩子。”慈禧忽然开口,银箸指向何平,“抱过来让哀家瞧瞧。”

    殿中的掌声戛然而止。林函全身僵了一下,下意识将何平往怀里搂紧了一分。何成局极轻地对她点了一下头。林函抱着何平走到御前,屈膝行礼。何平被这满殿的金碧辉煌和无数双眼睛盯得有些怯,把脸埋在林函肩窝里,露出半个后脑勺。

    慈禧伸出手,用银箸轻轻拨了一下何平的小揪揪。何平转过头,眨着眼看这个戴珠冠的女人。她忽然伸出小手,把手心里那半块捏碎了的桂花糕举起来:“你要吃吗?我娘说不能吃别人的东西,但你可以吃我的。”

    殿中哄堂大笑。连恭亲王都没忍住,用酒杯挡着嘴。慈禧愣了一瞬,然后终于笑了——不是方才那种刀片般的玩味,而是一个女人看到小孩时本能的、被逗乐的笑。那笑容稍纵即逝,但何成局捕捉到了。

    “这孩子叫什么?”慈禧问。

    “何平。”林函的声音低而稳,“平安的平。”

    慈禧默念了一声这名字,将银箸收回,重新靠回椅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何成局,你这女儿,比你讨人喜欢。”

    满殿又是一阵笑。宴席的气氛从这一刻起松弛了下来。朝臣们开始自由敬酒,唐玲和柳如烟退到侧席休息,刘惠珍端着一壶新沏的凤凰单丛悄悄换掉了何成局面前那杯冷茶。林函抱着何平回到角落,何平困了,窝在她怀里眼皮打架,手里还攥着那块捏碎的桂花糕。

    林函低头看着女儿,轻轻拍她的背。今晚她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出一招一式,但慈禧看到了她,看到了何平,看到了何成局身后站着的这个家。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筹码。

    宴至戌时末方散。何成局一行人回到宣武门外宅院时,已是亥时。何平早已在林函怀里睡死过去,小脸歪在娘肩上,嘴角还挂着一丝桂花糕的渣。林函将何平抱进后院厢房,放在床上,给她脱了小棉袄和虎头鞋,盖好被子。然后她坐在床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何成局推门进来时,林函正用手背擦眼角。不是哭,是累的——从通州到北京,从恭王府宴席到被慈禧点名,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可以松下来。

    “睡了?”何成局在床边坐下,低头看何平。女儿睡得很沉,小嘴微张,呼吸均匀,睫毛又长又翘,长得像林函。

    “睡了。”林函侧过身,让出半边床沿,“今晚太后看到平儿,笑了一下。是不是说——广东矿冶之权有希望了?”

    “不止是有希望。恭亲王已拟好奏折,明日面圣就能批。”何成局顿了顿,“但今晚你带平儿出席,比任何奏折都有用。让慈禧看到我是个有家有室的人,不是来了京城就不走的流官——这才是今天最大的牌。”

    林函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何成局伸手揽住她,“你抱了平儿一晚上,手都僵了。”

    林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那几道冻裂的口子还在,抱着何平时不觉得疼,现在安静下来才发现隐隐发麻。何成局拉过她的手,覆在自己丹田上。宗师五阶的液态真元缓缓渡入她体内,沿着手三阴经一路温热地流淌,冻裂处的气血淤滞被这股暖流冲开,痛感立时减轻了几分。

    林函闭上眼,没有拒绝。她知道何成局的修炼可以疗伤——进府六年来,每一次她生病或受伤,何成局都是这样用真元替她温养经脉。但今晚,真元在她体内走得格外慢、格外细,像是不只是在疗冻伤,还是在探查什么更深的东西。

    “老爷,我的内劲境一阶,卡了三年了。”林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不是我资质太差?”

    “不是。”何成局睁开眼,“是你的经脉有一条先天性阻滞——在胞宫附近的络脉。生何平时,那条阻滞被冲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一直在慢慢松。你自己不知道?”

    林函摇了摇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忽然抿了抿嘴:“那今晚能冲开吗?”

    何成局看了她一眼,然后拉过屏风,将厢房一角隔开。矮榻上铺着素白棉布单子,是林青今天新换的。

    “你体内的阻滞,需要以极柔极缓的真元慢慢浸润。急不得,一急经脉壁会裂。”何成局说着,已解开自己的外袍,在林函身后盘膝坐下,丹田贴住她后腰命门穴。

    林函将月白素缎褂子褪到腰际,脊背微微弓起。她生过孩子之后比从前更瘦了,肩胛骨的轮廓在烛火下起伏如山丘。何成局的双手从她肋下穿过,按在她丹田上,阴阳缠绵决发动——今日的运转方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更缓。

    液态真元如油入沙,缓缓渗入林函丹田,沿着任脉一路下行,在胞宫附近的络脉分支处停住。那里果然有一团先天性的阻滞——不是后天受伤形成的淤血或气滞,而是天生经脉壁比常人厚了一倍,真元流到此处便被堵住大半。生何平时,胎儿从胞宫娩出,那股撕扯之力将经脉壁强行撑开了一半,但剩下的另一半仍在。

    何成局将真元分成数十股极细极柔的丝线,从不同角度同时浸润那层厚壁。林函的身体微微发颤——不是痛,是胀。那种感觉像久旱的河床突然灌入细流,龟裂的土地被慢慢浸润,裂缝在无声地弥合。

    不知过了多久,林函体内传来一声极细微的轻响——那层厚壁终于被浸润到最后一层时,自行裂开了一道口子。阻滞了三年的真元从裂口中涌出,顺着任脉回归丹田。那一瞬间,她的丹田像一口枯井重新冒出了泉水,温热而充盈。

    内劲境二阶。

    林函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顺得出奇,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腹上那几道冻裂的口子竟然开始缓缓愈合——新生的皮肤在烛火下泛出淡淡的粉色。生何平时留下的腰酸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通了。”何成局在她耳边说。

    林函转过身,看着他。烛火在她眼底跳动,那双素来安静的眼睛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她进府六年,从来是话最少的那一个——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她唯一一次主动开口,是进府头一年何成局问她“你怕不怕死”,她答:“怕。但更怕何平没有爹。”

    此刻她没有说任何情话,只是将脸埋进何成局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腰,抱了很久。

    厢房外传来唐玲和柳如烟的低语声。唐玲在问“老爷呢”,柳如烟用琴弦轻轻弹了一下门框把她拉走了。何成局伸手抚过林函散落的长发,指尖从她发间滑到后颈,再沿着脊背缓缓下行——那双手粗糙如砂,虎口的刀茧厚得能磨墨,但落在她皮肤上时却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窗外更夫的梆子敲了三更。何平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娘”,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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