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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过三一门后山的林叶,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左若童站在那块重达万斤的断龙石外,月白色的长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看着严丝合缝的石门,眼底的光影晦暗不明。
“左门长,这都大半夜了,您还在这守着呢?”
张之维从旁边一棵古柏的横枝上跳了下来,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野果子。
他嘴上问得随意,可腰间的剑柄却被磨得发亮,显然一整晚都没离过手。
左若童转过身,视线扫过山道下方。
“门主闭关是三一门的大事,容不得半点差池。”
左若童停顿了片刻,才继续开口:“山下那群人来得太巧,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今晚让弟子们把巡逻的班次加倍,尤其是通往后山的这几条小路。”
“您就放宽心吧。”张之维把果核往草丛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我在这盯着,别说是那几个老牛鼻子,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问问我手里的雷法答不答应。”
左若童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张之维看似桀骜,实则粗中有细,把后山交给他守着,出不了大乱子。
交代完防务,左若童独自回了前院的静室。
屋里没点灯。他走到桌前坐下,从袖口里摸出白天玄真给的那枚玉简,搁在桌面上。玉简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可左若童看它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四大隐世宗门联名共治天下?
左若童扯了下嘴角。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门主刚刚平了东洋、闭关冲击更高境界的节骨眼上登门,这借口找得实在拙劣。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摊开。
一缕极其细微的黑砂从他指缝间渗透出来。这是门主闭关前,特意让薛老鬼留在他身边的一道暗影本源,为的就是防备不测。
“去看看那位玄真道长,大半夜的在忙些什么。”
左若童轻声吩咐。那缕黑砂在半空中翻滚扭曲,很快化作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飞蛾,顺着窗户缝隙无声无息地飞了出去。
山下的福来客栈。
天字一号房的窗户半掩着。黑砂飞蛾贴着窗棂停下,将屋内的景象连同声音,一毫不差地传回了左若童的脑海里。
玄真坐在红木圆桌前,面前摆着一面古铜色的小镜子。
左若童闭着眼睛,通过黑砂的视野,看清了镜子里的画面。那是一个穿着白色军装的金发男人,胸前那枚黑色的铁十字勋章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左若童按在桌面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在硬木桌面上划出一道泛白的痕迹。
弗里德里希。
德意志第三帝国超自然研究机构,祖先遗产协会的现任负责人。在欧洲异人界,这个男人有一个更让人胆寒的名字,猎巫人。
左若童在百年前游历欧洲时,曾在暗处见过此人一面。那是个为了探究超凡力量,可以毫不眨眼地将上千名异人送进毒气室的疯子。
隐世不出、满口道法自然的昆仑掌教,怎么会和这种西方恶犬搅和在一起?
“他果然走了那一步。”玄真对着镜子开口,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镜子里的弗里德里希没有立刻接话。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透着一股机械般的冰冷。
“玄真道长。”弗里德里希开了口,字音咬得很重。“我不需要模糊的推测。我只要你确认一件事,那个叫苏白的年轻人,是不是已经触碰到了位面壁垒?”
位面壁垒。
这四个字一出,远在山上静室里的左若童,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他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门主这次闭关,确实是为了打破天地桎梏,可这种属于神州异人界最核心的绝密,远在欧洲的弗里德里希是怎么知道的?
玄真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
“贫道今日亲自上山试探过了。”玄真笑了笑。“苏白闭关不出,三一门上下如临大敌。那股被阵法压抑的波动,绝对错不了。他不仅触碰到了壁垒,而且正在试图强行破开它。”
弗里德里希听到这个答案,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很好。”他点了点头。“按计划行事。只要你们能把他的破壁过程搅乱,逼他显露出那股力量的本源,我们承诺的资源,会一分不少地送到昆仑。”
“一言为定。”
玄真挥了挥手,铜镜表面的水波纹渐渐平息,画面随之消散。
静室里,左若童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原来如此。什么共治天下,什么隐宗出山,全都是虚晃一枪的幌子。
四大隐宗背后的主子,竟然是西方的洋人。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想趁着门主破壁的关键时刻,刺探虚实,甚至暗中破坏,窃取门主的造化。
左若童站起身,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推开房门。
“来人!”
两名值守的弟子立刻跑了过来。
“传我的令,三一门即刻起进入一级戒备。任何人敢靠近山门半步,不用通报,直接按闯山论处,死活不论。”
左若童吩咐完,转身回到书案前,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和一支朱砂笔。
这事太大,单凭三一门现在的力量,万一四大隐宗联手发难,恐怕会有变数。他必须立刻联系龙虎山,找老天师张静清确认一些情报。
笔尖落在符纸上,左若童写得极快。
他将客栈里发生的事情,以及弗里德里希的身份简明扼要地写了下来,最后在符纸边角画了一道金光咒的秘纹。
这是龙虎山和三一门之间最高级别的传信方式,除了老天师本人,谁也解不开。
左若童手腕一抖,符纸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夜空,朝着龙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做完这一切,左若童重新坐回椅子上。
屋里的漏壶一点一滴地漏着水,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左若童没有点灯,就这么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脑子里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反复过了好几遍。
东洋覆灭,金陵的诛仙计划,现在又冒出来个西方祖先遗产协会和四大隐宗。
这天下的水,早就被搅成了一锅沸腾的毒汤。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嗡。”
寂静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震鸣。
一道金色的流光穿透窗户,稳稳地落在左若童面前的书案上。流光散去,化作一张折叠整齐的符纸。
是张静清的回信。
左若童立刻坐直了身子,指尖点在符纸的封口处。一抹微弱的白炁注入其中,金光符文瞬间溶解,符纸自动摊开。
老天师的回信出奇的简短。
整张纸上,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对西方势力的分析,只有用朱砂写就的寥寥一句话。
左若童低头看去。
目光触及那行字的瞬间,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处。
指尖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连带着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目光凝滞在纸上的字迹间,仿佛想把那几个字看穿。
“昆仑掌教真人十年前已经坐化。你面前的那个人,不是他。”
左若童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身后的太师椅被撞得向后倒去,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如果山下那个玄真不是昆仑掌教,那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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