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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室静,烛花轻响。
周起盯着顾怡岚看了半晌,忽地笑了。
“怎了?”顾怡岚被他看得莫名。
“老子在想,”周起挠了挠下巴,“当初在破阵营,把你扛回屋时,怎就没瞧出来,老子是扛了个军师进门。”
周起高大的身躯欺近,一条粗壮的手臂探出,稳稳穿过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掌则顺势抄进了她的膝盖窝里。
“来吧,军师娘子。”
周起双臂暗暗一较劲,将顾怡岚整个腾空抱起。
借着腰间的巧劲,在半空里轻巧地打了个转,将她原本斜靠的身子正了过来,平平稳稳地放躺在被子上。
“呀!”顾怡岚只觉身子一轻,轻呼出声,刚欲开口,周起却已半蹲在了床榻边。
大掌攥住不盈一握的足踝,另一只手麻利地捏住鞋跟,将她脚上那对绣花鞋,连着绸袜一并褪了下来,塞进榻下的脚踏旁。
周起抬起头,一双黑眸里燃起暗火,坏笑道:
“外头的军略既然排布完了,今夜就由本将,亲自为军师卸甲!”
说着周起便去解顾怡岚的衣带。
“浑说!”顾怡岚轻拍那不老实的手。
周起直起身扯去自己的外衫:“咱们到这被窝里头,好生推演推演一番‘短兵相接’的阵法,看看军师娘子的兵法,到底挡不挡得住老子这杆长枪直入,且看我直捣你的中军大帐!”
顾怡岚听得面庞“腾”地一下飞起两抹红霞,连着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
“你这泼皮糙汉,嘴里越发没个把门的!”顾怡岚羞恼地嗔了一句,伸手扯过身侧的软被,欲去遮掩他那肆无忌惮的目光。
周起侧倾过去,支在引枕旁,刻意让开了她隆起的小腹,只将侧脸凑近了她的耳鬓。
“怎么?军师怕了?”周起低低沉沉地笑了一声,“还是说,军师今夜粮草不济,不敢接老子的战书?”
顾怡岚抬起一根春葱般的手指,抵在周起结实的胸膛上,没好气地往外推了推。
“你少在这儿逞威风。”顾怡岚眼波流转,嗔怪中带着几分无奈,道,
“这阵法,今夜你怕是推演不成了。我肚子里这位小将军,今儿个可是闹腾得厉害。你那杆‘长枪’若是敢乱撞,仔细惊了咱们周家的兵骨。”
周起喉头动了动,把手从衣带上撒开了。翻过身子,仰面躺了一息,忽地伸臂将顾怡岚连人带被揽进怀里,嘟囔道:
“罢罢罢,这小兔崽子,还没生下来便懂得护娘了。”
“今夜老子便先歇了兵戈,且留着这番阵势,明日再连本带利地在军师娘子身上讨回来。”
窗外更鼓敲过三巡。
这一夜,云州城安安静静。
......
次日一早,周起同顾怡岚去了东厢。
药气盈室。
方子虚仰躺在床里,面上的黑气褪了大半,呼吸绵长,只是双目紧阖,任人唤也不醒。
苏姨守在床边,见二人进来,搁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见礼,轻声说了些汤药进得如何、夜里咳没咳的琐碎。
周起立在床前看了半晌,没说话。
这个人为了一本账,赔上了官身、脸面和半条命。
榻边小几上搁着一柄蒲扇,是苏姨方才摇着给病人送风的。
周起拿起来,替他缓缓扇了几下,又搁回原处,转身出了东厢,告别顾怡岚,离家往军器局去了。
周起还没进院门,正碰上赵明远小跑着往外走,压着嗓子道:“大人!下官正要去府上寻您呢。镇北王府世子爷刚到了!这会儿正在锻造房里,拦都拦不住!”
周起脚步一顿,随即失笑。
“无妨。”
说来这位世子爷,倒是稀客又不是稀客。
一个多月前,云州大战方歇,镇北王府便有信使登门,送来世子的一封亲笔书信,并几张图样。
信上说,今岁七月是王爷的六十八岁大寿,世子要献一件别处寻不来的机巧物件,点名要周起的军器局承办。
那几张图样,想法倒是天马行空,只是尺寸、榫卯、传动全然不通,一看便是外行人的兴头之作。
莫云带着人重新起样,前后描了三遍图,才把世子纸上那座“江山”落到了实处。
周起自己也添过一笔主意,又立了规矩:部件造册,图样封存,机簧逐件试音。
王府的东西,出不得半分差池。
算着日子,这物件当该完工了,只是昨日忘了问莫云。
世子这是亲自取货来了。
周起整了整衣襟,快步往锻造房去。
周起来到锻造房外,两排王府侍卫按刀而立,将他拦在了门口。
好么,自家的工坊,倒教人把主人堵在了门外。
周起也不争执,隔着门往里瞧。
炉火是一早才升起来的。
几个学徒正往炉膛里码蜂窝煤,新煤压着底火,一层层的窟窿眼上蹿着蓝苗,火头噌噌往上走,风箱只慢悠悠拉了两把,满炉便烧得匀匀停停。
炉子跟前,蹲着一位穿天青纱罗袍子的年轻人。
崭新的袍子,膝头蹭了两道黑灰,袖口也燎得发了皱。
他浑然不觉,正拿着一根铁钳,从煤堆里夹起一块蜂窝煤,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端详,又低头凑到炉口,看火苗怎么顺着窟窿眼往上钻。
莫云垂手立在他身侧,一脸陪也不是、拦也不是的苦相。
后头的锻造线倒是照转不误。
砸坯的、淬火的、开刃的各守各位,只是一双双眼睛忍不住往炉边溜。
“周起!”
世子萧冉一抬头瞧见了他,霍地站起身,举着黑煤饼子朝他扬了扬:“愣着作甚,进来!”
他朝门口一挥手:“都退开,堵着人家正主作甚。”
侍卫撤刀让路。
周起快步进了工坊,抱拳长揖:“末将参见世子。世子几时到的云州?怎不遣人通传一声,末将也好出城接驾。”
“接什么驾。”萧冉把铁钳往炉边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我昨夜就到了,宿在你那落马坡。”
他眼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周起,你那个互市,当真是个有意思的地界。我在雁雍长大,雁雍大市我闭着眼都能走。论大,你那坡子拍马也赶不上。可雁雍那些老字号,门槛比人高,规矩比门槛还高,买卖做得跟上香似的。你这落马坡呢?番商宁商挤作一团,当街吆喝,当街比价,满地的胡商摊子,倒像是回了自家地界,反倒是我这大宁的世子夹在里头,像个外来串门的。"
萧冉啧了一声,自己给自己找着词:“雁雍那市,是死的。你这个,是活的。”
“对了,你这坡子抢了雁雍不少胡商的买卖,我三姐夫在父王跟前可没少念叨你。”
“我父王只回了他说,抢得走的生意,原就不是你的。”
萧冉随意说着,“我三姐夫可是记恨上你了。”
周起只作听个闲话,笑而不语。
萧冉指着炉膛:“还有你这满身窟窿眼的黑饼子!我蹲这儿看了半刻钟了,火从眼里走,风从眼里透,底下一层引着上头一层,烧得这么匀,风箱倒省了大半的力气。这是谁想出来的?不会也是你吧?!”
周起浅笑。
莫云在旁咧嘴道:“回世子,正是我家大人。”
“我就知道。”萧冉一点不意外,转头往火光贯通的锻造线上望过去,砸坯的锤声、淬火的嗤响、开刃的沙沙声,一浪接一浪,谁也不等谁,谁也不乱谁。
“周起,”萧冉缓缓道,“我明白了。你这座工坊,本身就是一件机括。砸坯的是簧,淬火的是槽,开刃的是悬刀。人人只咬自己那一个齿,整件东西,就自己转起来了。”
“世子这双眼睛,当真是把这军器局的皮肉给剥开了看。”周起抱拳,正色道:
“旁人来我这工坊,只看一天能出几把刀、能省多少炭。唯有世子一眼便看穿了这营生的骨架。”
“世间万物,治军也好,理政也罢,道理多是相通的。世子能从这铁匠挥锤、煤饼透风的微末处,参透出大道,足见世子心中,已然装得下那座最高深、最机要的机括了。”
萧冉听懂了弦外之音,怔了怔,只把沾了煤灰的双手在袍子上蹭了蹭。
“行了,少拿这些大话来套我。”
萧冉嘴角又扬了起来,一把抓住周起的小臂,使劲摇了两摇:
“那些军国大事、治世机枢,自有我父王和你们这些将军去操心。我这趟亲自跑来云州,只为了一件东西。”
“本世子给我父王订做的寿礼,做好了没有?快端出来让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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