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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茶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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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十几人出了聚贤楼,沿着东大街往东走了一刻钟,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栋两层小楼,门楣上挂着一块朴素的匾额——“清心茶楼”。门口没有吆喝的伙计,没有招展的旗幡,只有两盏素纱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灯笼上各写着一个字——“清”和“心”。

    刘武推开院门,引着众人穿过前厅,沿着回廊走到后院。后院独立于前厅,门一关,前头的声音就传不进来了。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枣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枣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但今晚不用——刘武直接把人引到了最里头的那间雅室。

    雅室不大不小,刚好能坐二十来人。正中一张老榆木长桌,漆面已经磨得发亮。椅子是普通的竹椅,但坐上去很舒服。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常见的山水小品,笔意淡远。角落里放着一只铜香炉,炉里点着艾草,驱蚊驱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

    刘武亲自掌壶。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紫砂茶壶、十几个白瓷茶杯,又从茶叶罐里舀出几勺茶叶放进壶里。沸水冲下去,茶香立刻弥漫开来。

    “这是庐山那边产的云雾茶,不算名贵,但胜在清冽。诸位尝尝。”刘武把茶杯一一摆开,斟满。

    李崇山端起一杯,闻了闻,一口喝了下去:“好茶!老刘,你这手艺还在。”

    刘武笑了笑:“泡了二十年了。”

    赵孟林请众人坐下,端起茶杯,先敬了大家一杯,然后放下杯子,开口了。

    “诸位叔伯,今天在聚贤楼是人多热闹,大家认了脸。现在在刘叔的茶楼里,没有外人,都是自家人。小子有几句话,想跟几位叔伯说一说。”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枣树在窗外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

    赵孟林先把那份《上都城市建设规划书》的大致内容简单讲了一遍:排水暗渠怎么修,路面怎么分层,六条南北向次干道怎么打通,集水井怎么设计,为什么要先在城外做试验段。

    在座的大多是老粗出身,听不懂太多技术细节。但“排水渠”、“修路”、“打井”这些事,他们一听就懂——都是日常生活中会遇到的实际问题。曹安民说北郊那边一下雨就涝,庄稼淹死过好几回;郭大鹏说北坊区有条暗渠堵了好几年,臭气熏天;韩木生说巡检司巡街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大雨天,哪条巷子都积水。

    赵孟林话锋一转:“修路打井,免不了要跟街坊打交道。工部虽有图纸,但拆一堵墙、挪一间屋,都是得罪人的事。周叔管着营缮司,图纸和预算都没问题,但下面的人去动工,十个里有一个是工部自家的工匠,剩下九个都要雇外面的苦力。这些人在街上干活,没有巡检司配合,寸步难行。”

    孟兴武立刻接口:“巡检司的兄弟们日常巡街,哪条巷子住什么人、谁家有难处、该怎么说话,心里都有数。郭执事、韩执事、曹执事,都是飞骑军的老兄弟,管着好几片坊区。将来工部要是真动工,他们能帮上大忙。”

    郭大鹏放下茶杯,正色道:“二少爷,我郭大鹏是个粗人,说话直。修路是好事,但老百姓不懂。你要是硬来,他们肯定不乐意。但要是有人事先去解释——说这条路修好了能排水、能通车、能让整条巷子不那么臭——他们听了,多半就不反对了。巡检司的兄弟巡街的时候顺便说几句,比工部的公文管用。”

    韩木生接话:“对。我管的那片有条巷子,路面坑坑洼洼,下雨天积水能淹到脚脖子。老百姓年年骂,骂完就骂工部不作为。其实工部不是不作为,是下面的人去修,修到一半就有街坊出来拦,说挖他们门口的地基。最后还是我去说的——我说这路修好了,你们出门不踩泥,日子舒服多了,挖你门口三尺地,修完了给你填回去。他们才不闹了。”

    周大江听到这里,抬起头来,用那双专注得有些吓人的眼睛看了韩木生一眼,缓缓点头:“北坊区那条渠,是你说的?”

    “是。”韩木生说,“那条渠堵了好几年,臭气熏天。工部派人来修了三次都没修好,我巡街的时候都绕着走。上次在聚贤楼跟老周提了一嘴,没想到老周第二天就去看现场了。”

    周大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污泥堵死很多地方,尤其是转弯的地方,需要大面积清淤。方案我已经拟好了,等尚书大人批复。”

    韩木生一拍大腿:“太好了!你要是修好了那条渠,北坊区的百姓给你立长生碑!”

    周大江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周明远眼看话说到这个份上,站起身,端起茶杯,朝郭大鹏、韩木生、曹兴旺三人郑重地说:“凡事预则立。巡检司的诸位叔伯,日后怕是有不少要仰仗的地方。我以茶代酒,先敬三位一杯。”

    郭大鹏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周大人客气了。我们都是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二少爷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以后工部在城里动工,巡检司这边我先表个态——我们三个加上手底下几十号人,全部配合。事先走访街坊、发告示、解释修路的好处,这些事巡检司包了。”

    韩木生补充了一句:“不过有一样——工部要是出了图纸,最好提前跟我们通个气。我知道周主事做事精细,图纸不会出错。但万一哪段路的拆迁量太大,我们也好提前做工作,免得老百姓闹到衙门去,那就被动了。”

    周大江抬起头,对韩木生说:“好。以后工部的施工图纸,我让人先送一份给你们过目。”

    韩木生愣了一下。他知道周大江的脾气——在工部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主动把图纸送给谁看过。这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巡检司这条线的认可。

    茶过数巡,夜色已深。众人起身告辞。

    赵孟林站在清心茶楼门口,目送着这些父亲的旧部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夜色里。身后郭大鹏和韩木生还在争论当年谁在战场上救过谁。李崇山和周大江并肩走着,一个嗓门大一个沉默寡言,却走得很近。曹安民提着空了的菜筐,脚步踏实,像踩在自己地里的土上。

    “二少爷。”

    赵孟林回头。韩木生和马铁柱还没走,韩木生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韩木生的声音不高,但在夜风里听得很清楚,“我听老马说,您跟赵桓教习练了环首刀和马槊,这些都是正面交锋的本事。但有一样——骑兵在战场上,不光要能打,还得会看、会躲、会藏。”

    马铁柱在旁边点头:“木生说得对。我们斥候营出身的人,最拿手的不是打,是不被人发现。侦查敌情、摸清地形、判断敌人的踪迹——这些本事,赵教习未必教得全。他在学院里教格斗,是正经的教习,不能整天带着学员往城外山上跑。但我们两个,有的是时间。”

    韩木生接过话头:“二少爷要是愿意,抽几天时间,我跟老马带您去城外转一转。不用多,先学几样基础的——怎么在山林里不迷路,怎么辨认地上的脚印是人的还是马的,怎么听风声里有没有埋伏。这些本事,说不定哪天就能保命。当然,如果以后您进了学院不方便,我们就等您有空的时候再约。”

    赵孟林心里一动。他想起王铣说过的话——“战场上,跑得最快的人不是最能打的,是最后活下来的。”赵桓教他格斗和马槊,是让他能打;但韩木生和马铁柱要教他的,是怎么活着。这两样,缺一不可。

    “韩叔,马叔,”赵孟林抱拳,“什么时候方便?”

    韩木生和马铁柱对视了一眼。马铁柱咧嘴笑了:“我们两个,一个是开镖局的,一个是巡街的,时间灵活得很。二少爷定日子就行。七月十六放榜之前这几天,正好闲着。”

    韩木生想了想:“七月十四怎么样?就是明天。早上辰时,在城北门口碰头。我下了夜班直接过去。北郊那边有片丘陵,地形复杂,适合练手。正好也能顺路看看老曹的农场——二少爷不是说要去看他的农场吗?”

    “那就明天辰时。”赵孟林没有犹豫,“多谢二位。”

    韩木生摆了摆手:“二少爷别客气。我们都是赵爵爷带出来的兵,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生死大战,这点小事算什么。”

    马铁柱在旁边笑:“就是。二少爷,您快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两人抱拳告辞,并肩往巷子另一头走去。马铁柱走了几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了句“明天别骑马,走路去,穿旧衣裳”,然后小跑着追上韩木生,两人的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曹安民从身后走了过来。

    “曹叔,您还有事?”

    曹安民搓了搓手:“二少爷,您刚才说明天要来农场看看?那我今晚回去把地里的菜浇一遍水,明天看着精神些。”他顿了顿,又说,“其实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您能来看我的农场,我很高兴。”

    赵孟林认真的问:”曹叔,您那农场种了多少年的冬小麦了?”

    曹安民想了想:“改了三年。前年刚开始改的时候,麦子只打到八斗,差点没把我急死。去年九斗,今年打到了一石。虽然比不上南边的好地,但在北郊那片,已经是拔尖的了。”

    “改种冬小麦之前,您种的是什么?”

    “春小麦。”曹安民说,“北郊的地薄,冬天冷,春小麦种下去,生长期短,穗子小。后来我听人说,冬小麦秋天种下去,在地里过一冬,根扎得深,来年春天长得猛,穗子大。我就试着改了。头一年差点冻死苗,后来在入冬前盖了一层秸秆,才算保住了。”

    赵孟林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冬小麦的产量优势在前世的农业科学中是经过验证的——越冬期间,冬小麦的根系会继续向下生长,吸收更深层的养分和水分,来年返青后长势远优于春小麦。但在这个时代,农民大多只知道“冬小麦比春小麦收得多”,却不知道其所以然。曹安民能凭自己的经验摸索出秸秆覆盖保温的法子,说明他确实是个肯琢磨的人。

    “秸秆盖苗,是您自己想出来的?”

    曹安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是想出来的,是急出来的。头一年苗冻死了大半,我蹲在地里想了一天,想起小时候看我爹种菜,冬天用草帘子盖菜畦,说能防冻。我就试着把麦秆铺在地里,果然管用。”

    “那您有没有试过,在麦子收了之后,种一茬豆子?”

    曹安民眼睛一亮:“种了!我今年收完麦子的那块地,七月里正好种大豆。豆子收了之后把根翻进土里,来年再种麦子,那麦子长得特别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管用。”

    赵孟林端起茶杯,沉吟了一下。他知道答案——大豆的根瘤菌能固定空气中的氮,翻入土壤后提高肥力。但“根瘤菌”和“固氮”这两个词,这个世界没有。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我听说豆科作物的根上会长一些小瘤子,能把一种对庄稼有益的东西留在土里。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曹安民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豆子根上确实有小疙瘩。”

    “除了种豆子,还可以试试在麦子收割后种一茬短期蔬菜——比如小白菜、萝卜。这些菜生长期短,入冬前就能收,既不耽误来年春耕,又能多一茬收成。”

    曹安民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两只粗糙的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二少爷,您说的这些,我回去就试试。反正我那块地闲着也是闲着,拿来试,亏了也不心疼。”

    “试之前可以先圈一小块地做对比,一半用新法子,一半用老法子。万一新法子不灵,还有老法子保底。”

    “好好好!”曹安民连说了三个好字,站起身来,“二少爷,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您来,我带您好好看看。”

    赵孟林也站起来:“曹叔慢走。明天下午我去农场找您。”

    曹安民提着空菜筐,脚步轻快地走了。

    出了门,巷子里安静极了,只有两盏素纱灯笼还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赵平和赵安牵着炭头等在巷口,见他出来,赵平迎上来:“少爷,回去了?”

    “先不回去。”赵孟林翻身上马,“去东市,平安客栈。”

    赵平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和赵安一起上马,跟在后面。

    从清心茶楼到平安客栈不算远,骑马不到半刻钟。七月十三的月亮已经很圆了,挂在东大街的屋顶上,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偶尔传出一两声醉汉的笑骂。

    平安客栈在东市旁边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胜在安静。掌柜的认识赵孟林——上次刘群安刚来上都的时候,赵孟林送他来过,掌柜的记住了这张脸。

    “赵公子,找刘少爷?他住二楼左手第二间。”掌柜的笑着说,“还没睡呢,灯亮着。”

    赵孟林上了楼,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刘群安探出半张脸。见是赵孟林,他愣了一下,然后把门打开。

    “子正?你怎么来了?”

    赵孟林走进房间。桌上摊着习题册、草稿纸、笔墨。

    “后天考试了,来看看你。”赵孟林在椅子上坐下。

    “子正,你说我能不能考上?”他眼睛盯着油灯上的那朵灯花,声音有点哑,“我爹已经在路上了。要是考不上,他来了我都不知道拿什么脸见他。”

    赵孟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被涂改了好几次的算学草稿,上面有一道题被反复划掉重写。

    “你今天下午在聚贤楼,婉清姐给你的那几道真题,你都做对了。”

    “那是当着她的面,硬撑着做的。回来之后我自己又做了一遍,还是有一道不会。”

    “哪道?拿来我看看。”

    刘群安把习题册推过来。赵孟林看了一眼题目,是一道关于利息计算的应用题——某人向钱庄借贷,年利若干,分期偿还,问每期应还多少。这种题在商科学校考试里很常见,考的是等比数列求和和实际应用。

    赵孟林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写给他看。他不像平时那样跳步,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标注了依据。

    刘群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群安,你听我说。”赵孟林的声音不高,“你从小到大考了多少次试?哪一次你不是紧张得睡不着、吃不下,然后第二天照常上考场?摸底考试你四科甲等,毕业考试你三门甲等一门乙等上。这些都不是运气,是你一题一题做出来的。后天那场考试,跟以前没有任何区别——题目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只要把会做的做对,不会做的尽量往上靠,就没问题。”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万一考不上,明年再来。”

    刘群安沉默了好一会儿。

    “子正。”

    “嗯?”

    “你这么会安慰人,以后在学院,你的同袍有福了。”

    赵孟林笑着站起身:“行了,早点睡。后天早上我来送你。”

    回到永通巷,王福还亮着灯在等。赵孟林洗了澡,走到后院,开始晚上的练习。

    定澜诀,一百零五个拍子的呼吸循环,轻轻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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