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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赤星自卫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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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程通过的第二天,沈安澜开始组建“赤星自卫军”。这个名字不是她起的,是老赵起的。老赵说:“赤星同盟是组织,赤星武装是力量,但我们得有个名字。叫‘军’。不是领主的军,是我们自己的军。自己保护自己,自己保卫自己。自己站起来,不让任何人再踩下去。”沈安澜没有反对。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叫这个名字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赤星自卫军不是正规军——没有统一的制服,没有制式武器,没有经过正规训练。矿工们穿着矿场的破衣服,戴着矿工的头盔,手里握着矿镐、铁锹、锄头。码头工人穿着码头的短褂,赤着脚,手上缠着麻绳,肩上扛着扁担。贫民窟的人穿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破烂衣裳,手里握着菜刀、木棍、削尖了的竹竿。

    这些人在领主的卫队眼里,连乌合之众都算不上。但沈安澜知道,他们不是乌合之众。乌合之众是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了。他们不是,他们是沙,但沙里有水。水把沙粘在一起,粘得紧紧的,风来了吹不走,水来了冲不散。水是赤星同盟,水是章程,水是那首歌,水是那些按在竹片上的手印。

    沈安澜站在矿场外面的空地上,面对着那两百多个人。不是矿场的空地上——矿场的空地在矿道口,地方太小,容不下这么多人。他们站在矿场外面的荒地上,地上全是碎石,灰黑色的,棱角分明的,像被人用锤子砸碎了的骨头。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打在脸上,生疼。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躲,没有人低头。他们站在那里,像一片被风吹弯了腰的竹子,弯着,但没有断。

    “赤星自卫军不是领主的军。”沈安澜的声音不大,但风没有把她的声音吹散。风把她的声音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领主的军是领主的,领主让他们打谁,他们就打谁。不管那个人是好人是坏人,不管那个人该不该打,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和他们一样吃不饱、穿不暖、被人踩在脚下。他们只听领主的,不听自己的。”

    她顿了顿,看着那两百多张脸。有的年轻,有的不那么年轻,有的脸上有疤,有的脸上有泪,有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赤星自卫军是你们的。你们让打谁,就打谁。你们不想打,就不打。你们的枪,你们的锄头,你们的竹竿,你们的手,只听你们的。不是听我的,不是听老赵的,不是听任何人的。听你们自己的。因为你们要保护的是自己,是你们的工友,是你们的邻居,是你们的家人。不是为了领主,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就不会犹豫。”

    老赵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的膝盖还肿着,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但他的腰是直的。他把手里的锄头举起来,锄头在阳光下闪着暗灰色的光,刃口卷了,有些地方还崩了口子。这把锄头挖过矿石,也挖过矿道,也挖过埋人的坑。现在,它是一支枪。不是用来挖矿的,是用来保护自己的。

    “赤星自卫军分三个大队。”沈安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竹片,上面用木炭写着北、中、南三个字。“北区大队,老赵负责。北区的矿工,北区的码头,北区的贫民窟,北区的菜市场。北区的人,北区的事,北区的自己保护自己。中区大队,石根生负责。中区大队,石根生负责。中区的矿工,中区的码头,中区的贫民窟,中区的菜市场。中区的人,中区的事,中区的自己保护自己。南区大队,小梅负责。南区的矿工,南区的码头,南区的贫民窟,南区的菜市场。南区的人,南区的事,南区的自己保护自己。”

    石根生站在人群中,摸着脸上那道疤。疤从眼角斜拉到嘴角,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他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石头不说话,石头不点头,石头不摇头。石头在那里,就是承诺。

    小梅站在沈安澜身后。她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衣服上还有补丁,补丁是沈安澜帮她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一针长一针短,但缝得很结实。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两百多个人,看着他们手里的武器——矿镐、铁锹、锄头、扁担、菜刀、木棍、竹竿。这些东西不值钱,在城邦的黑市上,连一碗粥都换不到。但它们是武器。不是领主的武器,是自己的武器。自己握着,心里就不慌。

    “赤星自卫军没有军官。”沈安澜把竹片放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军官不是当官的,是带着大家打仗的。带着大家冲在最前面,不是躲在最后面。吃饭在最后,不是在最前面。分东西在最少的,不是在最多的地方。谁可以?谁可以,谁就当。当不了,就让别人当。不要争,不要抢。争来的官,不是官。抢来的官,是贼。官是大家选的,不是自己封的。”

    老赵的膝盖又疼了。但他没有蹲下,没有坐下,没有靠在任何人身上。他站着。站着,就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也不在乎了。不在乎了,就站得住。站住了,就死不了。

    石根生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他在码头上扛了十几年的货,被工头骂,被工友欺负,被生活碾碎。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扛到扛不动了,死了,埋了,烂了,没人记得。今天不一样了。今天他站在这里,手里没有扛货,握着拳头。拳头不是用来扛货的,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保护自己,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保护别人。

    小梅没有抖。她的手很稳,心也很稳。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她的枪响了,子弹打出去,会打死人。打死的人,也有家人,也有孩子,也有父母。他们会不会恨她?会的。但她不能因为怕被恨,就不开枪。不开枪,死的就是她,死的是老赵,死的是石根生,死的是那些按过手印的人。他们不能死。他们死了,赤星就灭了。赤星灭了,那些还在蹲着的人,就永远站不起来了。

    “赤星自卫军不打第一枪。”沈安澜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前面几排的人能听到。“不是不敢打,是不能先打。先打了,就是反抗。反抗,领主就会派兵来剿。来剿,就会死人。死很多人。我们不先打,我们等他先打。他先打了,我们就是自卫。自卫,不是叛乱。不是叛乱,理就在我们这边。理在,人不散。人不散,就能赢。”

    老赵想起了罢工那些天。领主先动手了,抓人,打人,断粮。他们没有还手,不是不敢,是不能。还手了,就是叛乱。叛乱了,领主就有理由派兵来剿。派兵来剿,他们那点人,那点枪,那点锄头、铁锹、竹竿,根本扛不住。所以他们忍着。忍到领主自己撑不住了,让步了。不是领主良心发现,是他们撑住了。撑住了,就赢了。打不是赢,撑才是赢。撑住了,不倒,就是赢。

    阿朗把枪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枪管很凉,凉得他手心发麻。他在想,如果有一天,枪响了,他的子弹打出去,会打中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打的是那些拿着鞭子、抽矿工的人;是那些穿着铁甲、站在高塔下面、不让任何人靠近的人;是那些吃着矿工背出来的矿石换来的白米饭、喝着矿工的血换来的燕窝汤、还嫌矿工不听话的人。这些人该打。不打,他们不知道疼。不疼,他们不会停。

    沈安澜看着那两百多个人,看着他们手里的武器,看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的眼睛,看着他们眼睛里那团正在燃烧的火。火不大,但烈。不是烧在表面,是烧在心里。心是柴,火在心上面烧。烧完了,还有。因为心不是一根柴,是无数根柴。一根烧完了,另一根接上。接上了,火就不灭。

    “赤星自卫军不抢老百姓。”沈安澜的声音大了一些,大到风都压不住。“老百姓不是敌人。老百姓是我们自己。我们的爹娘,我们的兄弟,我们的姐妹,我们的儿女。他们是种地的,是卖菜的,是修鞋的,是补锅的。他们和我们一样饿,一样冷,一样被人踩在脚下。我们不去抢他们,我们要去帮他们。帮他们,就是帮自己。自己帮自己,不用求人。”

    小梅想起了张德茂。那个在西菜市杀猪的屠户,把卖不掉的肉给她,让她带给矿场里的人吃。不要钱,不问她是谁,不问她从哪里来。只说了一句——“好人。好人是赤星的人。赤星的人是好人。”他不是赤星的人,但他知道,有人在帮他。帮他,就是帮自己。自己帮自己,不用求人。

    那天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了。苍梧星的太阳不大,挂在西边的竹梢上,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球。火球不亮,但很红。红得像血,像旗,像那些按在竹片上的手印。老赵站在那里,膝盖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顾不上疼了。他在想,明天要做什么。明天要训练,不是练打枪,是练排队。站成一排,听口令。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不是要走好看,是要走整齐。整齐了,就不散了。不散了,就站得住。站住了,就打不垮。

    石根生站在那里,摸着脸上的疤。疤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习惯了。他在想,明天要做什么。明天要练力气,不是练扛货,是练握刀。刀不是菜刀,是镰刀。镰刀是弯的,刃口锋利,一刀下去,能割断绳子,能割断鞭子,能割断那些绑在矿工手上的、脚上的、脖子上的、看不见的、但勒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东西看不见,但勒得紧。勒得紧了,就要割。割断了,就松了。松了,就能喘气了。喘气了,就能活了。

    小梅站在那里,看着夕阳。夕阳很红,红得像血,像旗,像那些按在竹片上的手印。她在想,明天要做什么。明天要练跑。不是跑得快,是跑得不倒。倒下了,就起不来了。起不来了,就再也站不住了。站不住了,就输了。不能输。

    沈安澜站在那里,背对着夕阳。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棵在风中挺立的竹子。竹子不粗,不高,不壮,但很韧。风来了,弯。风过了,直。弯弯直直,直直弯弯,就是一辈子。

    她看着那两百多个人,看着他们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的影子是他们的,他们的影子也是她的。分不清,就不用分了。在一起,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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