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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山进执事堂时,柳青霜已经在里面。
孙执事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本厚册子,册角磨得发白。
柳青霜站在窗边,只看他。
陈青山行礼。
“孙执事,柳师姐。”
孙执事笑道:“别紧张,问几句话。”
问几句话。
铁三爷以前也爱这么说。说完就是罚半月月俸。
柳青霜翻开出入册。
纸页哗啦一声。
“昨夜亥时后,你在何处?”
陈青山低头道:“在丁七号炼器。”
“谁能作证?”
“隔壁周小满闻见炉味。”
孙执事笑眯眯地插了一句:“周小满一早是说过,你屋里呛得很。”
柳青霜又问:“炼什么?”
陈青山取出那块歪铜胚,放到案上。
砰。
铜胚砸得案面轻轻一震。
边角起毛,表面坑坑洼洼,丑得很结实。
孙执事拿起来看了看,嘴角抽了一下。
“这炼得……”
他到底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陈青山低声道:“弟子手艺浅,昨夜想试铜胚淬火,火候没压住,废了。”
柳青霜的目光落到他肩背。
“伤也是炼出来的?”
“炉火窜了。”
屋里静了一下。
柳青霜走近两步。
她没有碰伤口,手停在他肩侧。
陈青山背上的肉立刻绷住。
“炉火窜伤,多在前胸、手臂。”柳青霜道,“你这伤在背后。”
“炉架倒了。”陈青山道,“弟子躲的时候蹭上去,后头又撞了炉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屋里那只旧炉底座本就不稳。师姐若不信,可派人去看。”
孙执事轻咳一声。
柳青霜看着他。
“昨夜你可曾出山?”
“没有。”
这两个字不能犹豫。
柳青霜盯了他一会儿。
“抬头。”
陈青山抬头。
她的眼睛很冷。
“你的气息厚了些。”
陈青山脸上露出一点苦笑。
“昨夜炼废以后,弟子怕今日误事,吞了一粒回气丹。”
“哪来的?”
“青石镇坊市买的。”
孙执事翻了翻册子,道:“前几日领过月俸,又接了灵蜂任务,买粒回气丹也说得过去。”
柳青霜合上册子。
啪。
“三日内,把这块铜胚的复炼记录交给我。”
陈青山眼角轻轻一跳。
这不是放过他。
这是又拴了一根绳。
“弟子明白。”
出了执事堂,陈青山没回丁七号,直接去了器峰后坡。
周伯的院子里还是一股铁锈味。
老头蹲在炉边,拿小刻刀刮一柄断剑。
剑断成两截,放在灰布上。断口处灵纹乱成一团。
周伯头也没抬。
“被问了?”
陈青山脚步一顿。
“师父怎么知道?”
“你走路比早上轻,说明伤没好。衣服换了,说明见了人。怀里还揣着东西,八成是拿去糊弄人的玩意儿。”
陈青山把铜胚放到桌上。
“柳青霜让我三日内交复炼记录。”
周伯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玩意儿也能叫铜胚?”
“昨夜赶的。”
“赶得挺急。”
老头儿把铜胚丢回去,“歪成这样,狗看了都摇头。”
陈青山没吭声。
周伯丢给他一叠旧纸。
“拿去。”
“这是?”
“复炼记录。照着抄,别照死。柳青霜那种人,抄得太整齐,她看得出来。”
陈青山翻了两眼。
纸上记录着炉温、添炭时辰、淬火次数,还有失败原因。字迹歪,墨点也乱。
乱得像真的。
“多谢师父。”
“别谢太早。”周伯指了指炉边废料,“三天内,把这块狗啃铜胚复炼成能看的样子。只许七成火,不许八成。炼得太好,柳青霜明天就能把你拎到柳如烟跟前。”
七成。
能看。
不能好。
这比炼好还难。
陈青山在周伯院里待到天黑。
歪铜胚被他烧了三次,敲了两遍,边角压平,表面故意留了几处火斑。
周伯看完,点头。
“像人炼的了。”
陈青山把铜胚收起来,目光落到炉边那柄断剑上。
剑身灰白,断口处灵纹乱得像一团麻。
识海里,造化鼎轻轻震了一下。
修补区亮了。
周伯察觉到他的目光,哼了一声。
“李执事的二品灵器。炼器堂三个师傅看过,都说修不回。”
“那您还看?”
“人家扔过来,总得装装样子。”
周伯用刻刀敲了敲剑身。
叮。
声音发闷。
“二品灵器断成这样,修不好不丢人。修好了才麻烦。”
陈青山听懂了。
修不好,正常。
修好了,才要命。
周伯起身去后屋取酒,随手把断剑扣进木匣。
匣盖没扣严。
半截剑尖露在外头。
造化鼎又震了一下。
比刚才重。
陈青山站在炉边,没动。
后屋传来周伯翻坛子的声音。
他只试一下。
不全修。
看看能不能补。
陈青山伸手碰了碰木匣。
断剑刚入掌心,识海里的修补区猛地亮起来,刺得脑子发疼。
太猛了。
不能全吃。
他强压着造化鼎,只把断口那一点缺口送进修补区。
鼎火一卷。
先前熔铜钩剩下的赤汁、夹金丝矿石留下的金砂,被抽出一缕,往断剑缺口里钻。
陈青山脑门一下冒汗。
断口处乱麻似的灵纹,被金光一点点拽直。
一根。
两根。
三根。
后屋脚步声响了。
陈青山赶紧把断剑塞回木匣,手还没缩回来,周伯已经拎着酒葫芦站在门口。
老头儿看着他。
院子里静了一下。
“师父……”
周伯没说话。
他放下酒葫芦,掀开木匣。
断剑还断着。
但缺口那一角,有三条极细的金线搭了过去。
周伯盯着那三条线,看了很久。
“你动的?”
陈青山喉咙发紧。
说不是,老头不瞎。
说是,又太满。
他低声道:“刚才看着断口,手痒,试着引了点金丝进去。”
周伯摸了摸断口,脸色变了。
“灵纹接上了三道。”
陈青山没吭声。
周伯忽然把木匣盖上。
啪。
“这事烂在肚子里。”
“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周伯压低声音,“二品灵器的断纹,炼器堂三个师傅都没接上。你一个练气三层,接上三道。传出去,柳青霜都护不住你。”
陈青山后背发冷。
“那这剑……”
“我来补后面的。”周伯盯着木匣,“不是修好。是修得像我修的。”
陈青山听懂了。
不能完美。
不能太快。
要像一个老炼器师费了半条命,勉强捞回一点。
后半夜,周伯院里的炉火没灭。
陈青山没再碰断剑,只添炭、递刀、看炉温。
周伯把那三道真纹压暗,又在旁边添了十几道假补纹。
真纹藏在假纹里。
天快亮时,李执事身边的小童来了。
“周师傅,我家执事问,那剑……还能不能看?”
周伯把木匣推过去。
“能用三次。”
小童一愣。
“什么?”
“我说,能用三次。”周伯没好气,“三次之后,断不断看命。想当新剑用,叫你家执事另买一柄。”
小童打开木匣。
断剑合在一起了。
断痕还在,灵光也暗,可确实合在了一处。
小童眼睛一下瞪圆。
“这、这不是说修不了吗?”
“所以只修到能用三次。”
周伯把刻刀往桌上一扔,“滚,别吵我睡觉。”
小童抱着木匣就跑。
陈青山坐在角落,半点爽劲都没有。
麻烦要来了。
周伯也知道。
老头儿把炉火压灭,扭头看他。
“今天回去睡觉,谁问都说你在我这复炼铜胚,听见没?”
“听见了。”
“还有。”周伯顿了顿,“那半个字,以后烂在牙缝里。”
陈青山知道他说的是“鼎”。
“弟子记住了。”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还是那个小童。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周师傅!”
“又怎么了?”
“我家执事说,请您立刻去炼器堂一趟。”
小童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
“柳青霜师姐也在。”
陈青山手指一紧。
刚糊过去的关,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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