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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一分。
林栋推开门,冷风灌进领口。
假车间的炉火在远处烧着,六个橙色光点在雪地里晃动。
从基地门口看过去,和真车间排班夜灯的光谱分布几乎一致。
铁砧的人已经把六个炉子调了三轮,热红外特征修正到了误差以内。
现在就算有侦察机从头顶过,拍回去的热成像图上,这个区域就是一片比正常大三倍的工业区,找不出哪个是真的。
林栋裹紧军大衣,往基地东北方向走。
陈小兵下午踩过的那条路已经清了。
碎石和枯枝被推到两侧,露出下面冻硬的山土。
四个民兵拿着铁锹在前面开路,每走一段就有人停下来搓手,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凝成雾团。
韩铁生跟在他身后,肩上扛着天线基座的法兰盘,钢坯二十五公斤。
法兰盘是半小时前刚车出来的,韩铁生从研磨台直接来的,手上的机油还没洗,法兰盘表面带着一层暗色的油光。
“铁生。”
“嗯。”
“法兰盘上的螺栓孔,什么时候打的?”
“车完之后打的,四个孔,用分度头校准,偏差不超过零点零二。”
“你打孔的时候还在想轴承的事?”
韩铁生沉默了一下。
“想了。”
“一边打法兰盘的孔一边想轴承?”
“不影响精度。”
林栋没再问。
他知道韩铁生说的是真的。
这个人手和脑是分开的,干活的时候脑子在想下一件活,手上不会出错。
高地海拔比基地高出一百三十米。
最后一段坡是岩层,被冰包了一层,脚踩上去打滑。
韩铁生把法兰盘换到左肩,右手扶着岩壁往上走,脚步比林栋还稳。
陈小兵已经在上头了。
四个民兵在山顶用镐头刨地基的冻土,镐尖凿下去只崩出白印子,铁锹铲不动。
陈小兵蹲在地上画线,粉笔在岩层表面画出基座的轮廓。
“冻土层四十公分。”
“下面是完整岩层?”
“完整,平整,承重够。”
“挖不动?”
“挖不动。”陈小兵抬起头,额头上有汗。
“要等明天太阳出来晒一晒,或者用喷灯把冻土化开再刨。”
“没时间了。”
“我也这么想。”陈小兵站起来,把手里的粉笔递给林栋。
“但我有个别的办法,把基座螺栓直接打进岩层,法兰盘用膨胀螺栓固定,不用挖地基。”
林栋看了一眼地面。
冻土下面是完整的花岗岩层。
膨胀螺栓打进去如果受力不均匀,天线在风里晃几下法兰盘就松了。
十米高的天线骨架会连根倒。
“膨胀螺栓的锚固深度不够。”
“我知道,所以打的时候要在孔里灌环氧树脂。”
“环氧树脂固化要八小时。”
“温度低,要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
现在是凌晨两点,十小时后是中午十二点。
天线通电测试原定在傍晚。
时间上卡得死。
“打。”林栋说。
“灌环氧,然后等着它固化,下午焊钢架,傍晚通电,时间刚好压线。”
陈小兵转身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冲击钻。
钻头是新的,还没用过。
“钻头够深吗?”
“岩层钻进去十五公分,灌完树脂能扛住十米钢架的风载,我算过。”
“算过就行。”
钻机响了。
钻头打进岩层的声音在凌晨的山脊上很响,闷,钝,每一下都传出去很远。
四个民兵退到一边,韩铁生放下法兰盘蹲在旁边看,看陈小兵打的每个孔是不是垂直于基座平面。
打到第三个孔的时候,钻头被卡住了。
冲击钻的震动频率变了。
陈小兵的手指被反作用力震得发白。
他把钻机拔出来,看了一眼钻头。
槽里夹着一块黑色的石头。
林栋蹲下来看了一眼。
“花岗岩里嵌了铁矿石。”
“还能打吗。”
“换个位置,偏三公分。”
陈小兵换了一个位置重新打。
钻头咬下去的声音变得顺畅了,粉灰色的岩屑从孔里翻出来,散在雪地上。
四个孔打完。
韩铁生用喷灯把孔壁烤干,往每个孔里灌环氧树脂。
树脂粘稠,顺着管壁流下去填满每一个空隙。
把膨胀螺栓敲进去。
法兰盘架上。
水平仪校准。
天色从深黑变成了深蓝,然后变成了灰白。
韩铁生把最后一颗螺栓拧紧。
用手掌按了一下法兰盘的表面。
纹丝不动。
“扛得住。”
陈小兵把冲击钻收起来,站在山顶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
天边有一层极淡的青色。
云层很薄,能透光。
从脚盆鸡来的航线穿过这个方向,越过这层云,就是奉天基地的厂区。
“钢架什么时候上来?”
“等环氧固化,下午焊。”
他转身往回走。
天已经蒙蒙亮了。
基地的轮廓从灰色里浮出来。
第三车间的轧机声隔着厂区传过来,和山上的寂静碰撞在一起。
假车间的炉火烧了一整夜,有些炉子已经熄了,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冒着极细的烟,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林栋回到第四车间的时候,赵小梅趴在桌上,手里还握着铅笔。
她已经把多普勒频移方程推完了。
纸面上四页密密麻麻的推导。
最后一页的末端画了一个小圆圈,圈里面写着“已收敛”三个字。
字迹比前面几页都要轻,像写完最后一行之后笔尖已经没力了。
他站在她身后看了一遍。
公式没有错误。
边界条件对。
收敛性判断准确。
林栋没叫醒她,去接了一杯热水放在桌角,然后走回准备间,拿起红色保密电话。
陈老总接的。
“转场的事,铁砧汇报过了。”陈老总的声音比上次紧。
“脚盆鸡本土北部基地,距离奉天比之前近了八百公里,你之前估计的六十个小时,现在还剩多少?”
“四十八小时!”
“情报还来得及吗?”
“情报能截到起飞前的最后调度,但飞行过程中的静默段截不到,所以天线今天之内必须通电。”
“今天的进度怎么样了?”
“基座打完了,环氧固化需要时间,下午焊钢架,傍晚通电测试。”
“如果测试有问题呢?”
“没有如果。”林栋的声音很平。
“电路我亲手画的,线圈参数我亲自校过,有问题只可能是元件坏了,但我留了备件。”
陈老总没有再追问。
“还有别的事吗?
“戈壁施工队的运输线有个瓶颈,草原那一截四百公里没有铁路,卡车不够。”
“当地政府能调动多少运力?”
“三百头驴,五十辆牛车,但零下三十度的草原上走四百公里,牲口损耗太大,运力折损到只剩三成。”
“三成够不够?”
“不够,红旗一号的发动机壳体,三成运力搬不动。”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陈老总点了一根烟。
“卡车的缺口,我解决。”
“京城调不出来,全国的军用卡车都有编制。”
“不是京城调。”陈老总吸了一口烟。
“云山那一仗缴获了一批鹰酱的运输车,完好能开的,两个星期后运到国内,分给你一百辆。”
”一百辆?“
“够不够?”
“够!够!”
“那就别操心了,把天线给我架起来!”
电话挂了。
林栋把听筒放回去。
上午六点三十七分。
他走出去,站在第四车间门口。
韩铁生在研磨区磨天线骨架的铆钉孔。
赵小梅醒了,坐在计算机前看她自己的推导,手边那杯热水喝了一半。
陈小兵从高地回来了,身上全是灰,在地图室门口坐了一会儿,又拿起铅笔,把天线阵地的地形图从头到尾重新标了一遍。
孙文砚的电话没停过。
调度室里此起彼伏的铃声一直在响。
中间只歇过二十秒。
有人问液氧罐的输送管件什么时候到,他说今天晚上。
有人问环氧树脂还剩多少,他说够用。
有人问脚盆鸡的B-29有没有二次转场的迹象,他说不知道,等铁砧的消息……
林栋在准备间里画完了最后一张匹配网络图纸。
一共七张。
振荡电路、功率放大、天线匹配、馈线走向、接地系统、基座安装方案、散热结构。
每张图都在右下角标了版本号和日期。
他把图纸按顺序码好,用铁块压住一角,走出门。
“孙文砚。”林栋喊了一声。
调度室的门从里面开了。
“铜线到了没有?”
“到了,铁砧的人里有个姓张的八级电工,以前在无线电厂干过,线圈他来绕,匝数和间距用卡尺量,精度达标。”
“让他下午上山,带着铜线和工具。”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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