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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内
龙涎香混着陈年普洱温润的茶香,缓缓在空气中散开,那是舒穆禄.敦崚素日里最喜欢的茶。
御案旁设了一张软榻,是胤禛去乾清门前特意命人摆下供先生安坐的。
胤禛一边叹气,一边看着自己这位年近古稀的先生。
脊背依旧挺直,但年近古稀,头发已然霜白。
虽然精神头看着不错,但面上依旧难掩老态。
胤禛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先生看着他长大,助他登上皇位,与他既是授业恩师,又是继位助力。
他看着先生年老,却只能束手无策,无力让光阴重返,实乃他人生一大憾事。
说实话,若换了旁人做出这近乎是逼宫的举动,胤禛心中绝对要埋下一颗忌惮的种子,想出各种办法拔去这一根刺。
但对敦崚先生,他是真的没有这个心思。
于胤禛而言,先生不止是传道授业的恩师,他心中早已待之以父执。
只是君位在身,礼法在前,这份孺慕之情,只能藏在君臣的分寸之间,不可轻易示人。
但胤禛始终都记得,佟佳额娘去世后,他回到太后身边。
太后不喜他,皇阿玛也不如从前待他那般好。
其实胤禛心中清楚,阿玛从前对他的好,多是因为他养在了佟佳额娘身边的缘故。
他们这些皇子,其实都不被皇阿玛重视。
唯有二哥,他才是皇阿玛倾尽全部心血疼爱的嫡子。
他心思敏感、并不擅长撒娇争宠,但也看的透彻。
他本以为,皇阿玛便是不在意自己,可自己终究是他的儿子,但却没想到,皇阿玛竟也是看不上自己的。
年少之时,他并不得皇阿玛格外垂怜,甚至屡遭训诫。
皇阿玛曾当着满朝文武点评他:
为人轻率,喜怒不定。
那一席话,几乎是将他年少时的一身锐气,尽数浇灭。
哪怕有人开解说皇阿玛如此言语是怕他性情冲动,不堪担天下重任,是为了敲打他,本质上是为了他好。
但这依旧成为了胤禛内心中扎根最深、最疼的刺,甚至现在回忆起他还能感受到那时的难过和伤心。
这话难以启齿,但无论是少年时的胤禛还是此刻的胤禛,都是盼着阿玛额娘的真心疼爱的。
或许人这一生最渴求的,便是自己缺失之物。
所以无论他长到什么年岁,坐上多高的位置,拥有多大的权利,那份心底对亲情的空缺,始终难以填满。
而先生,正是他那段昏暗时期里的一道光芒。
那时,他不受皇阿玛重视,旁人都围着太子,亦或是围着老八奔走,唯独他,只能埋首书案。
其实是看不进去什么的,毕竟每每拿起书静下心,皇阿玛的那句“为人轻率,喜怒不定”便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但先生始终耐心开解,劝他戒急用忍,一点点磨去心中的戾气。
若非先生,胤禛认为自己未必能熬得过那段时日,更不用提如今登上皇位,坐拥天下。
那时先生常移步至府中,他也常去先生府邸,每每交谈之后,他心中总能舒缓许多。
先生是个好先生,亦是个好父亲。
他在先生府中时,曾见过先生与儿女相处的情景,满目慈爱、和蔼可亲、举止亲昵、言语耐心。
胤禛心中甚至曾隐秘的期待过,为何他不是先生的儿子,他也想要那样耐心的父亲。
只是今生缘分不够,当不成父子,只能做师徒,此乃人生一大憾事。
(还是那句话,大部分是杜撰,别喷我,我是个玻璃心!!!)
胤禛屏退左右,偌大的养心殿中,只剩下他与先生二人。
至于钮祜禄.凛昌和钮祜禄.策渊二人,原本也是想跟来的,被他打发了。
一天天的一点正事不干,什么热闹都想凑。
胤禛的言语中褪去了九五之尊的威严凛厉,语气温和,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无奈:
“先生何须如此。”
“若真要论起来,皇阿玛受过先生教导,各位兄弟亦受过先生教导,就连朕,也是先生教出来的。”
“先生这一生,桃李满天下,端方守礼,克己奉公,从无半分逾矩,又何来家教不严、教导无方之说?”
胤禛轻叹一声,亲自将一盏温热的普洱推到舒穆禄.敦崚面前:
“朕继位以来,许多昔日的亲近之人,都受着君臣的界限生分起来,就连十三弟,与朕也不似从前。”
“但是朕希望先生不要变,您永远是朕年少困惑之时指点迷津的授业恩师,朕,不愿与先生生分。”
“朕知晓先生今日之举,看似是为难朕,实则是给朕留下了面子。”
“淑妃之事,朕确实未曾处理妥当,这才生出这许多的波澜。先生疼爱孙女,却只是以罪臣之身请罪于乾清门外,将所有罪责揽在己身,是给朕留下了颜面,更是不忍朕为难。”
舒穆禄.敦崚轻抿一口普洱,神色恭谨,面上却也带了些笑意:
“倒也没有皇上说的这般大公无私,老臣年迈,也多了些老年人的通病,见不得儿孙受苦。”
“皇上知道的,老臣年轻时便盼着有个女儿,可一生再生,都是儿子,淑妃娘娘的额娘是老臣唯一之女,亦是幼女,自幼老臣便宠她如珍宝。”
“而淑妃娘娘,是臣独女的独女,虽是外孙女,却是极为懂事,自幼陪在老臣身侧,臣看着她长大,说句不怕皇上笑话的话,她要星星老臣不曾给过月亮。”
“如今她在深宫之中,要见上一面可谓难如登天,臣那老妻每每想起都是眼中含泪,思念至极。”
“此次听闻她在宫中受罚,更是直接昏厥过去,醒来便哭天摸地的要老臣进宫向皇上陈情,不求相见,只求皇上宽恕,否则她心中不安。”
“皇上也知道,臣那老妻,生来便有心疾,最忌情绪大起大落,悲泣伤怀,极易牵动内里,损耗气血,引起旧疾。老臣也是实在没有法子,这才做出了这般荒诞之事。”
“所幸皇上宽宏大量,不怪罪老臣放肆无礼,否则等将来有一日老臣归西,还有何颜面去见先帝。”
话语刚落,舒穆禄.敦崚眼角微湿,竟是要落下泪来。
胤禛见状,心中无奈至极,自己这个先生,年纪越大竟是越发的会做戏了!
说千道万,不还是为了淑妃嘛!
但师母却有旧疾,他年少之时每每相见,师母都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但就是这般病弱的师母,却会经常亲手准备他喜欢的松子酥。
罢了,看在那吃了多年的松子酥的份上。
胤禛叹了一口气,冲着门外道:
“苏培盛,去请淑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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