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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文柏没有住在县衙。
他退休后搬到东城纸坊巷,替人抄契书、写家信。县里几次请他回去整理旧档,他都只做短工,不再领正式俸钱。
谢停云没有直接带人闯门。
梁四海的证词还没经过第二次核验,仓吏也只肯承认入仓。凭这些去搜一个旧书吏的家,县衙很容易反咬程序有误。
她先检查伪造回执。
东仓临时搭起的桌上摆着三张北渡收粮回执、一张撤关令抄件、两盒印泥和北渡旧印谱。谢停云把门窗关好,只留一盏侧灯。
裴照野坐在对面,看她一层层拆封证物。
“你还没信梁四海?”
“信一部分。”
“哪部分?”
“能被现场印证的部分。”
“剩下的呢?”
“继续找。”
她把第一张回执放到灯下,取出放大镜。印面看起来完整,边框、关名、押角都对。裴照野先前只闻出松脂味,看不出细差。
谢停云用透明薄纸覆在印上,描出边线,再与十二年前留存的北渡印谱重叠。
大部分吻合。
右下角却差了半根发丝。
“崩口。”裴照野说。
“现用北渡关印有崩口。这三张没有。”
“印谱是十二年前的,当然没有。”
“所以伪造者用的是旧印样。”
她把第二张回执移过来。印面同样没有崩口,左边一处笔画却略浅。第三张又不同。
“不是同一次盖的?”
“印章相同,压法不同。”
谢停云把三张纸按日期排好。最早一张边缘墨晕大,最近一张最清晰。她用针挑下一点印泥碎屑,放进小瓷碟加热。
她先让裴照野和记录员各自写下闻到的气味,纸折起来压在杯下,随后才揭开自己先前的记录。三张都写了松脂,只有裴照野多写了一点焦木味。
“焦木可能来自账房火场。”她说。
“也可能印泥真有。”
“所以不写进结论。”
她把瓷碟残渣分成两份,一份留现场,一份封给州府复验。县衙送来的印泥盒也只取样,不整盒扣走,免得对方反过来说司路监毁了日常用印。
记录员问取样量够不够。谢停云让他把小瓷碟举到窗边看,残渣只铺了薄薄一层。
“够做一次复验。第二次不够。”
“那要不要多取?”
“多取会破坏原印。”
她把限制也写在封签上。以后若有人说复验结果不稳,至少能看见原因。裴照野看着她写完最后一笔,才把窗推开散味。冷风一进来,松脂味才一点点散淡下去。
“州府文书房印泥配方是朱砂、松脂、桐油。”她说,“黑石县去年也领过两盒,用于补盖旧档。”
裴照野问:“领用人?”
“顾文柏。”
她翻出县衙提供的领料抄单。顾文柏的签名在最下方,领取理由是修补水毁档案。
“够抓人了吗?”
“不够。”
“还不够?”
“他领印泥是真的,不等于他盖了假印。”
裴照野往椅背一靠:“你们司路监抓人这么费劲?”
“费劲总比抓错强。”
“抓错了还能放。”
“卷宗里的名字放不干净。”
她说完,继续验纸。
回执纸张来自黑石县纸坊,纤维里混有荨麻。北渡正常公文用的是军府配纸,质地更硬。伪造者把格式、印样、签名都做对了,纸没换。
“做的人懂旧档,不常接触现在的北渡。”裴照野说。
谢停云嗯了一声:“还知道管仓军吏笔迹。”
“顾文柏符合。”
“也可能是有人让他写。”
裴照野盯着她:“你是不是觉得所有话都得留一扇门?”
“门留着,证据才能进来。”
这话听着像某种官场训词。
裴照野想笑,最后没笑出来。
谢停云把撤关令抄件放到旁边。抄件上三枚官印均为真实落印,纸张也来自北境军府。伪造回执与撤关令在形式上没有直接关联,时间却接得严丝合缝。
先做收粮回执,再截粮,最后送撤关令。
等守军撤走,账面上的粮已经到过北渡,现实里的粮可以从东仓继续运走。
“谁能提前知道撤关令?”裴照野问。
“军府、天路院、驿传司转发处,还有沿途验封人员。”
“范围不小。”
“所以查时点。”
谢停云取出三张回执背面的干燥痕。火漆和印泥会随时间失水,环境不同,无法精确到日,只能判断先后。
她对比后说:“三张回执里,最晚一张也早于撤关令签发日。”
裴照野一怔:“命令还没签,他们就知道北渡要撤?”
“可能知道政策安排,也可能有人推动命令。”
“这又是一扇门?”
“嗯。”
裴照野揉了揉眉心。
查案真麻烦。
他更习惯看车辙。车往哪儿走,地上总留点东西。纸上的人却能把日期提前,把地方删掉,连粮到没到都写成另一回事。
谢停云把所有证物重新封好,分别盖上她和县衙记录员的见证印。她特意把封线打成不同结,防止中途被换。
“现在去顾家?”裴照野问。
“先去纸坊。”
“为什么?”
“确认纸是谁买的。”
纸坊掌柜一开始不愿翻账。谢停云出示查验令,他才从柜底搬出订货簿。黑石县衙每月领纸,顾文柏也常来买。伪造回执所用的那批荨麻纸,半年前只卖出三刀。
一刀给县衙。
一刀给城南私塾。
还有一刀,由顾文柏本人购买。
“他说抄家谱。”掌柜道,“顾先生字好,买纸不奇怪。”
“谁替他取的?”
“一个脸上有麻点的车行伙计。”
孙麻子。
掌柜还记得,那人结账时拿的是县衙小银。
谢停云让掌柜签下证词,又封存订货簿对应页的抄件。
离开纸坊时,天色已经偏晚。
纸坊巷就在前面。巷口卖糖饼的小贩说,顾文柏上午还出过门,午后有一辆灰篷车停在他家外面。
“几个人?”裴照野问。
“两个吧。也可能三个。”
“车往哪儿走了?”
“没留意。”
裴照野走到顾家门前。
门锁下却压着一小片纸。裴照野抽出来,是半张写坏的契书。
谢停云看了看门槛:“有人从里面拖过重物。”
木门底部有一条新鲜刮痕,从内向外。
裴照野绕到后巷。墙角泥地上有车辙,两轮窄车。右轮压得深,左轮浅,车里重量偏右。
旁边还有一串脚印。
其中一人拖着右脚。
“顾文柏自己上车了?”谢停云问。
“脚印到车边断。他可能被扶上去,也可能被塞进去。”
“方向?”
车辙出了后巷,朝北。
裴照野蹲下摸泥。表层还湿,车离开不超过两个时辰。
巷口一名巡卒快步赶来,手里拿着县衙刚送到的通知。
通知说顾文柏涉嫌伪造军粮回执,畏罪失踪,县衙已下令缉拿。
落款时间是午时。
那时谢停云还在东仓验印。
裴照野把通知翻过来。
纸背有一道很浅的压痕,像上面还垫着另一份文书写过。他把纸横向灯光,辨出几个反字。
“转石门,旧驿。”
谢停云接过通知,也看到了。
县衙写缉拿文书时,桌上同时在写把人送往石门驿的安排。顾文柏的失踪没有临时起意。
通知背面还印着一行预写处置:若拒捕,可当场格杀。杜成梁没有在场,文书却用了他的私押。谢停云没有把通知折回原样。她先让巡卒拓下反字压痕,又用薄纸覆住“格杀”二字拓下笔压。裴照野看着“格杀”两个字,心里那点侥幸也没了。灰篷车若已经出城,他们追的可能只剩一具尸体。
“现在可以追了?”裴照野问。
“可以。”
“终于。”
谢停云已经翻身上马:“少说一句,能快半步。”
裴照野跟着上马。纸坊巷后的车辙还新,至少这一次,他们没有晚上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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