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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敌骑先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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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渡关北墙外是一片缓坡。

    裴照野登上城墙时,远处已有十几骑在坡下游走。人不多,没有攻城器械,像是来探路。骑手披着灰褐短甲,马匹低矮结实,隔得太远看不清旗号。

    韩破城把望筒递给他。

    “认得吗?”

    裴照野看了一会儿:“马蹄外翻,鞍后挂短弓。像朔原游骑。”

    “像?”

    “太远。”

    韩破城没为难他,拿回望筒。

    撤关令写的是两日内撤离。命令今晨才送达,朔原游骑傍晚便出现。若只是巧合,也太准了些。

    “他们平时多久来一次?”裴照野问。

    “冬前会探几回。这一带路难找,最多到外坡。今天直接摸到北墙下。”

    “有人带路?”

    “正在查。”

    城下响起一声短哨。

    游骑分成两队,一队沿坡向东,一队靠近旧驿路口。他们没有射箭,只往地上丢了几根白木桩。

    韩破城皱眉:“在标路。”

    北渡周围的雾会让陌生人反复绕回。白木桩若能连续插下,说明他们已经找到稳定方向。

    裴照野想起被破坏的驿灯。

    灯火一弱,旧路失稳。可对于提前掌握标记的人,也许正是进来的机会。

    “送油杂役找到了吗?”

    一名军卒回报:“人住在西街,屋里空了。邻居说午后有人看见他穿出城挑水人的衣服。”

    “封城后出的?”韩破城问。

    “封城前半刻。”

    时间掐得很准。

    谢停云已经在驿站核查杂役身份。裴照野留在城墙,看游骑动向。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干草和马汗味。

    他闭上眼,手掌贴在墙砖上。

    十几骑的震动很轻,隔着城墙和土坡,只能感觉到断续的麻意。左侧六骑,右侧大概八到十骑。还有没有更远的人,他听不出来。

    他睁眼:“左侧震动停了,东边那队可能停下。西边还在走。”

    军卒用望筒看:“东边被坡挡着,你怎么知道?”

    “墙砖里的震动断了,也可能被坡后的软土吃掉。”

    “能听出多少人?”

    “不能准。六到十骑,站住以后就分不出来。”

    裴照野没有把“听路”说成什么能力。送达北渡后,那种对道路动静的敏感只偶尔出现;直到路牒上的北渡旧路稳定,他才勉强能主动压住杂音。即便如此,他仍要借风、墙砖和马蹄判断。若有人站着不动,他什么也听不到。

    韩破城让弓手分到东侧。

    没多久,坡后果然射来两支试探箭。箭离城墙还远,落在外壕边。弓手没有还击。

    “他们在测距离。”韩破城说。

    “也在等我们点烽火。”

    “为什么?”

    “烽火一起,外头就知道北渡还有守军。”

    韩破城看了他一眼:“外头已经知道?”

    “写撤关令的人知道。朔原人未必。”

    “有道理。”

    北渡的烽火台十二年没与外线连通,点了也传不到黑石县。还会暴露城内兵力和位置。韩破城暂时压下点火命令,只让墙头换岗照常。

    裴照野沿城墙往东走。

    地面的震动忽然变乱。

    几匹马快速靠近,随后又散开。像有人故意来回奔跑,扰乱判断。他停下来,贴墙再听,什么也分不清。

    “他们知道墙上有人辨蹄声?”

    韩破城说:“北边军中也有听骑兵,不稀奇。”

    裴照野皱了皱眉。

    刚才那点判断不能再当准。他把弓手调动建议收了回去,只报告“东侧有扰动,人数不明”。

    韩破城接受了这个不完整的结论。

    天色渐暗,游骑开始后退。

    一名骑手却单独向城门靠近。他把弓留在背后,右手高举一块东西。

    “腰牌!”墙头军卒喊。

    那人骑到箭程外,把东西扔在地上,转身就跑。

    韩破城派弩手瞄着,等人离远,再放吊篮让军卒出壕捡回。

    是一枚驿传腰牌。

    铜面完整,编号清楚。

    黑石县驿传司,丙字二十一。

    谢停云刚好登墙。她接过腰牌,先看制式,再拿出随身登记册核对。

    “丙字二十一,现役。”她说。

    “持牌人是谁?”裴照野问。

    “赵有德,黑石县北递驿卒。今日应当值。”

    “牌可能被偷。”

    “也可能复制。”

    谢停云用尺量厚度,又以磁针测试铜料。尺寸和材质都对,边缘磨损也与去年巡检记录一致。

    “材质、规格和在册记录一致。”她说,“暂时不能判定是原牌、翻铸牌,还是旧牌被调换。”

    谢停云又检查牌边的旧划痕。去年巡检记录写着右侧第二道划口,实物的位置和深浅都对。她把划痕拓成两份,又用细线测孔眼磨损。多年旧痕若要重做很费工,费工不代表没人会做。

    “先查赵有德本人和入库记录。”她把腰牌装入透明封袋,“人在县里,牌在这里,至少一边有问题。”

    韩破城叫来北渡旧驿卒辨认牌孔黑线。老人捻了捻线头,说这是北图急件用过的麻线,承平十八年后便停了。

    “人呢?”

    “要查。”

    腰牌背面沾着一点白色粉末。裴照野用指腹捻了捻,闻到淡淡松脂味。

    与伪造回执的印泥相似。

    牌孔里还卡着一根黑线,打结方式很熟。

    一长,两短。

    裴照野的手停住。

    父亲旧式封结。

    谢停云看见他的神情:“又是裴行舟的?”

    “有人在用同一套旧路标记。”

    “秦不归、黑石仓、顾文柏,现在是敌骑手里的腰牌。”

    “可能有一条我们没找到的递送线。”

    韩破城问:“能不能顺着腰牌查回去?”

    谢停云说:“先查持牌人当值记录。若赵有德还在县里,这枚牌被送出至少需要经过一条未登记路线。”

    城下又传来短哨。

    远处游骑彻底退入暮色。

    他们没有攻城,只留下白木桩和一枚有效腰牌。

    韩破城看向北方:“撤关时点已经泄露。”

    裴照野握着那枚铜牌,掌心发凉。

    事情还不止泄露。

    有人能把黑石县当值驿卒的腰牌,沿着被删除的道路,送到朔原游骑手里。

    韩破城让人取回第一根白木桩。木桩顶端刻着三道口,底部涂了一层薄油。雾里看不见方向,后来者摸刻口、闻油味,也能沿着前人的标记推进。

    裴照野把木桩放在墙砖上检查。底部粘着一片青灰泥。北渡外坡全是黄土,青灰泥只在石门旧道和黑水沟附近常见。

    “他们可能没从北面进。”他说。

    韩破城顺着南墙望去:“有人带他们绕过了关城。”

    谢停云让军卒把其余木桩位置逐一画在图上。六根桩弯着延伸,像沿一条旧路插下。最末一根距北渡驿灯不到两里。

    若灯火再弱一点,那条线可能会直接接进城。

    韩破城立刻下令封南线水门,逐一核对今日出城名册。两名挑水杂役的名字对不上。

    其中一人,正是破坏驿灯后失踪的送油杂役。

    另一人的户籍编号属于七年前已经迁走的人。

    谢停云把今日出城名册翻到末页。两名挑水杂役的登记笔迹相同,墨色也新,像在封城前一口气补上。经办栏盖着黑石县驿传司当天的验行印。

    “北渡的城门名册,为什么会有黑石县的印?”韩破城问。

    守门军吏脸色变了:“下午有人送来换册文书,说旧册编号作废。”

    “文书呢?”

    “在门房。”

    军卒很快把文书取来。封线打的是一长两短,火漆里同样混着松脂。

    裴照野把敌骑留下的腰牌、白木桩和换册文书并排放在墙砖上。三样东西来自不同地方,痕迹却指向同一条被删除的路。

    城墙下,刚修好的驿灯晃了一下。

    远处雾里又响起一声短哨。

    这次声音来自南面。

    韩破城抬手,南墙的守军立刻换位。谢停云收起名册,裴照野把那枚腰牌连同封袋塞回她手里。

    北面的游骑已经退远,南面的雾里却有车轮碾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听着不像军马。

    更像一辆装得很重的车。

    车声沿旧水门方向靠近,没有灯。

    韩破城看向南墙:“守水门,还是截车?”

    谢停云握紧封袋:“若是内应送来的假车,放进城就是缺口。若是被劫回来的北渡粮,放弃就是把半座城推出去。”

    裴照野听着那道车轮声,指节扣紧墙砖。

    他必须在下一声短哨前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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