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灾难

    京师的秋，原本是最为宜人的时节。

    往年这个时候，西山上的红叶犹如一团团燃烧的烈火，引得城里的达官贵人，文人雅士竞相出城登高赏秋。

    长安街上的商铺更是琳琅满目，叫卖声能从晨曦一直响到日落。

    可如今，这偌大的京城，却死寂得宛如一座巨大的坟茔。

    秋风扫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和散落一地的碎纸。

    城门早已紧闭，厚重的包铁城门后，堆满了装满沙土的麻袋。

    城墙之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大明朝最为精锐的京营大军和神机营将士，皆是披坚执锐，如临大敌地守在垛口处。

    那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红夷大将军炮，此刻虽然擦拭得锃亮，炮口直指东方。

    但守在炮位旁的炮手们，那握着火把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恐惧，犹如一层无形的阴云，死死地压在每一个大明将士的心头。

    紫禁城，奉天门外。

    承平帝朱佑桢没有穿那身明黄色的龙袍，而是换上了一套暗金色的山文甲。

    他腰间佩着天子剑，静静地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望着东方那灰蒙蒙的天际。

    岁月在这位帝王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两鬓的斑白在秋风中显得分外苍凉。

    可他那挺直的脊背，依旧如当年太师在世时教导的那般。

    宛如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宁折不弯。

    “皇上，您还是退回乾清宫暂避吧。这外头风大，您的身子……”

    内阁首辅宋寅站在朱佑桢身侧，同样是满脸的沧桑与疲惫。

    这位曾经掌管天下钱粮，意气风发的财神爷，此刻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朱佑桢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东方。

    “退？退到哪里去？乾清宫的那几扇木门，挡得住那些海外飞来的飞剑吗？”

    朱佑桢的嘴角勾起一抹惨然的苦笑。

    他伸手拍了拍腰间的天子剑，声音低沉却透着决绝。

    “当年太师教导朕，大明的规矩，是火炮和银子定下的。大明的天子，就该有大明天子的骨气。”

    “朕这半生，开海疆，平四夷，自问没有辱没祖宗的基业，更没有辜负太师的教诲。”

    朱佑桢转过头，看着宋寅，眼眶微红。

    “宋爱卿，那些人不是凡人。咱们引以为傲的战船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些破木板。”

    “天津卫失守了，通州大营十万将士，连人家一片衣角都没碰到，便死伤大半。”

    “朕知道，这京城守不住了。”

    宋寅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老泪纵横。

    “皇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臣已安排了锦衣卫的死士，护送太子殿下和后宫家眷从密道出城，南下金陵。”

    “皇上您也一起走吧！只要皇上在，大明就在啊！”

    “朕不走。”

    朱佑桢拔出半截天子剑，那森寒的剑光映照着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眸。

    “大明只有战死的天子，没有逃跑的懦夫。”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朕若是逃了，这天下百姓该如何看待朱家？朕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去见太师？”

    朱佑桢还剑入鞘，大袖一挥，帝王的威严在这一刻犹如烈火般燃烧。

    “传令九门守将！任何人不得后退半步！火炮打完了就用火铳，火铳打完了就用刀砍，刀卷刃了就用牙咬！”

    “朕今日，便站在这奉天门外，看着他们如何灭我大明！”

    宋寅伏在地上，泣不成声，却再也劝不出一句话来。

    在绝对的超凡力量面前，凡人的勇气和谋略，显得如此悲壮又如此苍白。

    通州，距离京城不过数十里的水陆要冲。

    这里原本是大明朝最繁华的漕运码头，天下商船汇聚于此。

    可如今，这里已经化作了一片焦土。

    滚滚浓烟直冲云霄，漕运码头上的仓库燃着熊熊大火，江面上漂浮着无数大明水师战船的残骸。

    鲜血将运河的水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通州城外的一处高地上。

    三名身穿月白色高冠博带长袍的人，正虚空悬浮在离地数丈的半空中。

    他们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色光芒，宛如九天之上降下的神祇，俯视着下方那犹如人间炼狱般的战场。

    为首的一人，是个看似只有三十出头的青年。

    他面容俊美，甚至带着几分妖异，眉心处有一道犹如竖眼般的红色印记。

    他手里把玩着一柄通体晶莹的玉如意，看向下方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大明残军。

    眼神中满是猫戏老鼠般的戏谑与轻蔑。

    此人名叫赢缺，乃是那海外仙岛“蓬莱宗”的一名真传弟子。

    虽在岛上排不上什么顶尖的辈分，但在这世俗凡间，已然是无可匹敌的存在。

    “师兄，这些凡人倒是颇有几分血性。那烧火棍一样的暗器，还有那铁疙瘩喷出的铁球，威力倒是不小，”

    “若是换作那些未曾筑基的外门弟子，怕是还要吃些苦头。”

    赢缺身旁，一名容貌娇美的女修掩嘴轻笑，目光扫过下方一个正举着火铳瞄准他们的神机营士兵，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赢缺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玉如意轻轻一抛。

    那玉如意在半空中迎风见长，瞬间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

    犹如一道闪电般劈入下方的大明军阵之中。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数百名结阵死守的神机营将士，连同他们身后的几门火炮，在这道白光的轰击下，瞬间四分五裂。

    残肢断臂伴随着泥土和碎铁，被抛上了半空，随后又如下了一场血雨般砸落在地。

    “蝼蚁终究是蝼蚁。”

    赢缺收回玉如意，眼神中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

    “我等在仙岛闭关两千载，本以为这中原神州，早已成了灵气枯竭的荒蛮之地。却不想这些凡夫俗子，竟捣鼓出了这等奇技淫巧，还敢去惊扰我仙宗清修。”

    “今日便当是给他们一个教训，将这凡俗的皇朝彻底抹去，重立我大秦仙朝的根基。”

    “师兄说得是。这世间的主宰，本就该是我们这些得窥大道之人。那些凡人皇帝，窃据神器太久了。”

    另一名男修附和道。

    赢缺抬起头，眺望着西方那座巍峨的京城轮廓。

    “传讯给后方的几位长老，就说通州已破。我等师兄妹三人先行一步，去那紫禁城里，把那凡人皇帝的头颅摘下来，权当是献给宗主的贺礼。”

    说罢，赢缺大袖一挥。

    脚下生出一团白云，托着他们三人，犹如仙人巡视般，不紧不慢地朝着京城飘然而去。

    他们并不急。

    猫捉老鼠，最有趣的便是在老鼠最为绝望，最为恐惧的时候，再给予那致命的一击。

    他们要让这天下所有的凡人亲眼看着。

    那高高在上的皇权，在仙道面前，是何等的可笑与不堪一击。

    通州城外的官道上。

    往日里平坦宽阔的黄土大路，此刻挤满了拖家带口，仓皇逃难的百姓。

    哭喊声，呼救声，孩童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幅凄惨的人间地狱图卷。

    一辆失去控制的马车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将几个避让不及的老弱撞倒在地，车轮无情地碾过，留下几道血淋淋的印记。

    却无人敢停下脚步去搀扶。

    所有人的眼中只剩下对身后的极度恐惧，拼了命地往西边逃窜。

    在这逆流的人群中。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布长衫的男子，正背着双手，逆着汹涌的人潮，不急不缓地向东走去。

    他走得很慢，步伐闲散得仿佛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可是，那汹涌如潮水般逃难的百姓，那横冲直撞的惊马，甚至是那些被人群挤倒的沉重箱笼。

    在即将触碰到他身体的一刹那，都会被一股无形而柔和的力量悄然拨开。

    他就这般犹如滴水入海，没有惊起半点波澜。

    却又在这混乱的红尘中，硬生生地趟出了一条坦途。

    李长青看着周遭这宛如末日般的凄惨景象。

    那双历经百年沧桑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悲悯与深沉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