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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城市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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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贷账单是1月寄到的。白色信封,窗口处印着建行的标志,右上角盖了一个“邮资已付“的戳。建国从信箱里拿出来的时候信封是凉的——在铁皮信箱里放了一夜,纸的温度和外面的气温一样低。他撕开信封的时候手指冻得不太灵活,撕口撕歪了,露出里面一张对折的A4纸。他站在楼道里把那张纸展开——贷款金额、还款期数、本期应还。数字他记得——签合同的时候就知道了。但打印在纸上的时候看起来比合同上的数字要多一些。不是数字变大了,是它在账单上出现的方式不一样——在合同上它是“贷款总额“的一部分,在账单上它是“本月需还“。

    他把账单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夹在腋下,锁了信箱,上楼。

    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省城一月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没有村子里的风硬,但比县城的风湿,贴着脸的时候有一种黏的冷。新房的阳台是朝南的,从他的窗户能看到两栋楼之间的一个缺口——缺口的远处是一条国道,国道上车流不断地从南往北、从北往南。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拉了拉外套的领子,下楼去了。

    孩子是在三月的一个下午出生的。省城妇幼保健院——三楼,产房外面的走廊里有一排塑料椅子,浅蓝色的。建国在那排椅子上坐了多长时间他自己不知道——没有看表,没有数时间,也没有站起来走动。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护士开门出来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到了前面的椅子背——他也没有注意到。

    “是个女儿。“

    建国站在那里,没有马上说话。护士说了“你可以进去了“以后他推开产房的门。房间里的光线比走廊里暗一些——窗帘拉了一半,床头灯开着,黄色的光。林慧靠在床上,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她怀里有一个用白色棉布包着的小东西——看不到脸,只露出一小块头顶,上面贴着几根湿漉漉的、黑色的头发。

    建国走过去。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没有抱孩子。他低下头,看着那个被棉布裹着的小东西。她没有哭,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动着——在呼吸。蜷成一团的、小的、完整的。他伸出右手——一根食指——在那一小块露出来的头顶上碰了一下。那几根湿头发是软的——比他摸过的任何东西都软。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坐在那里——没有话,没有动作。窗外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边。

    夏天的时候海龙的两家店流水都创了新高。

    不算惊人——不是那种“一夜暴富“的数字,但每个月都在涨,从年初到年中没有停过。他把账本合上的时候没有特别的表情——不是不高兴,是他已经习惯了“涨“这件事。新区店的举升机几乎没有空过,老店的活也排到了三天后。海龙在七月初做了一个决定——给每个员工多发一个月的工资。

    老曹听说以后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大方。“

    海龙正在店里整理货架,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抱着一箱机油。“生意好,大家都有份。“

    老曹没有再说什么。电话挂断以后海龙继续把那箱机油在货架上码好——他拿美工刀划开胶带的时候刀片走得很稳,从封口的中间划过去,不偏不倚。箱子打开以后他把机油一瓶一瓶拿出来,瓶口朝外,商标朝前,在架子上排成一排。动作不急不慢的——和他在三眼井街时一样。和那时候不一样的地方只是现在他不需要一个人修所有的车了。

    秋天王威的养殖场全年盈利的账算出来了。和他自己估计的差不多——不多,但方向是对的。他没有像前几年那样在账本上写一个“平“字——今年他写的是:“盈“。他把那一页折了一下角,合上账本,然后拿起桌上的钥匙,走了出去。他去找了村里管基建的人,说了一件事:从村口到养殖场那条路,他要修成水泥的。

    路修了十天。水泥搅拌车开到村口的时候村里的小孩围过来看了——不是天天能看到水泥搅拌车的。王威没有请施工队——他找了两个有经验的村民,加上堂弟和自己,四个人干了十天。路基先铺碎砖压实,再铺一层粗砂,最后浇水泥。水泥浇下去的那天王威蹲在路边看着灰白色的浆液从搅拌车的管道里流出来,流进木模框好的槽里,慢慢铺平、凝固。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蹲到水泥表面开始变白——凝固了。他站起来,退后几步,看了看那段路——从村口到养殖场门口,水泥路面,大概三百米。路边还立着木模没有拆,但他已经能看出它以后的样子了。路通了那天傍晚,他一个人走到那段新修的水泥路上,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水泥路面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新的、干净的、没有任何车辙和脚印的。他在路边坐了一段时间,没有想什么。风从麦田的方向吹过来,吹过那段水泥路面的时候没有扬起灰——路面是硬的,干净的,什么都不扬起来。

    入冬以后的一个晚上,海龙在店里遇见了那个做外贸的客户——几年前开凌志、告诉他“中国入世了“的那个人。这次他开了一辆奥迪A6,来做常规保养。他把车开到举升机上停好,下车的时候和海龙打了个照面,认出来了。

    “你还在这干?“客户笑了一下,不是讽刺,是略带惊讶的那种。

    海龙也认出了他。“换地方了。新区那边还有一家。“

    客户点了点头,靠在车门上,没有马上进休息室。他看了一眼店里的举升机和排列整齐的工具架,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犹豫了一下之后他说了一句——“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客户顿了一下,“我们厂——订单少了一半。美国那边出事了,你听说了没?“

    海龙正蹲在工具箱前面拿扳手。他的手在工具箱里停住了一下——他正要拿的那把扳手是平时修奥迪常用的那把,但他在碰到那个金属手柄之前先感觉到了别的东西。他抬起头来。

    “什么事?“

    “次贷——“客户说到一半自己摆了摆手,“反正是美国那边的事。中国这边也受影响了,订单少了。“

    海龙没有再问。他把扳手从工具箱里抽出来,站起来,把车升了起来。他蹲在车底下换机油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东西不在机油上。他想的是那张报纸——放在工具箱最底层的那张,一九九八年六月省城晚报,副刊右下角写着“记住“两个字。和十年前一样——他“记住“了。但他不知道这次记住的东西什么时候会用上。他只能把它放在工具箱里,和那张报纸、那颗螺帽、那些钥匙放在一起。

    12月31日。2007年的最后一天。

    建国在省城新家的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阳台不大——两步宽,三步长。没有封闭,风从栏杆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城市冬天特有的那种凉——不是村庄里那种从麦田上刮过来的凉,是从楼与楼之间被压缩过以后挤过来的凉。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没有特别的原因。女儿已经睡了。林慧在屋里收拾。他站在阳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他偶尔抽,不频繁。——点上。吸了一口,烟在冷空气里从他的嘴里和鼻子里同时逸出,和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省城的夜景在远处铺开——灯火、车流、一些楼的轮廓。他不是在看风景。他站完了那根烟的时间,把烟头掐灭在一个空铁罐里,走回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

    海龙在店里和老曹喝完了2007年的最后一顿酒。不是在饭店,是在老店的门口——两把破椅子,一张当桌子用的塑料凳子,一盘切开的卤菜。老曹用牙齿咬开瓶盖——他习惯这样,不用起子。泡沫从瓶口溢出来一点,他一口喝掉了溢出的那层。他说:“明年再开一家。“

    海龙没有接话。他喝了一口酒,把卤菜的包装纸打开,捻了一块猪头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以后他说:“先把这两家稳住。“

    老曹没有再劝。两个人把那几瓶酒喝完了,把卤菜也吃完了。塑料凳子上的盘子空了以后海龙站起来,把空瓶子和包装纸收进垃圾袋里,扎紧口,放在门口。老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两个人没有说“明年见“——他们都还要再待几天,店有人看,不至于彻底停工。海龙在门口站了一下,看着老曹的背影在路灯下走远了,然后转身回到店里,把工具箱拉链拉开,往里看了一眼。没有拿东西——只是拉开、看了一眼,然后拉上了。

    王威在养殖场喂完了2007年最后一栏的料。鸡群在他脚下涌动着——他倒完最后几勺玉米面的时候,塑料袋里的饲料刚好见底,他把空袋卷了一下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然后他走到养殖场门口,锁门。铁皮门的门闩插进铁环的时候在冬夜的空气里发出一声脆响——铁的收缩,冬天的锁比夏天更容易插进去,间隙更大,声音更脆。他锁好门转过身往村口走。路灯灭了一盏——剩下的一盏孤零零地亮着。他走到老槐树下面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树枝上挂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不知是从哪里被风刮过来的,挂在枝条上,在风里一摆一摆的,像一面什么旗。他站在树下面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取下来。

    三个人都不知道——在2007年的最后一夜——这是最后一个太平的夜晚。但即使他们知道,也无法改变什么。雪崩是从山顶开始的,他们不在山顶。他们在山腰上,各走各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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