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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海龙第第三家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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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家店的合同是秋天签的。海龙把笔放下以后没有在合同前坐很久——他把自己的那一份折好放进了工具箱上层,和铁盒放在一起。铁盒里螺帽还在,花生壳还在,那张从一九九八年留下的报纸还在。他没有清出任何东西来给合同腾位置。

    第三家店开在城南——新开发的区域,周围有几个新建的住宅小区,车流量已经起来了,人还没完全住满。铺子比前两家都大——六个举升位,一个独立的客户休息区,门口还有四个停车位。海龙站在铺子中间看了第一圈的时候没有说什么——装修的老曹站在旁边等他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说“举升机的位置再往里移半米“。然后他走开了。

    老曹跟在他后面走出去,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海龙站在人行道上往两边看了看——这条路是新修的,柏油还没被晒出那种旧路的灰白色,人行道上的树是新栽的,树干还细,用三根竹竿撑着一字排开。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树,没有说话。老曹抽完半根烟以后开口说:“地方不错。“海龙说:“嗯。“老曹又说:“停车位够用。“海龙看了一眼那四个画好线的停车位——标准的,白漆画的,线直,宽度够,和他在图纸上看到的一样。他又“嗯“了一声。

    开业那天他谁也没通知。没有放鞭炮,没有挂红绸,没有请人吃饭——就是把卷帘门拉上去,把工具箱摆好,把招牌挂正,然后站在门口等第一辆车来。第一辆车是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水箱开锅了,司机把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水箱盖还在往外冒白色的蒸汽。海龙让他把车凉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水箱盖检查了一下——水箱漏了,一条细裂纹在塑料水室的边上。他换了一个新的水箱,收了成本价加六十块手工。那个司机站在旁边看他把旧的拆下来新的装上去,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以后修车就找你“。海龙点了点头,把地上的旧水箱捡起来扔进了废料桶里。

    第一个月流水不错——新区入住率在上升,来修车的人比预想的多。但问题出得比他预想的快。第二个月刚开始,先是客户投诉——有人在前台等了四十分钟没有人接待,前台的人去上厕所了,没有人替班。海龙当时在三公里以外的第一家店,接到电话以后开车赶过去,到的时候那个客户已经走了——不是走了,是把车开走了,开到对面那家还没有正式营业的修理厂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又开了回来。海龙站在门口看到了那一幕——那个人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里,没有下车,车窗开着,胳膊搭在窗沿上。海龙走过去。那个人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们店里的人呢?“

    海龙说了句“抱歉“。那个人没有接这句话,停了几秒钟又说:“我车底盘有异响,想让人看看。“海龙说“我给你看“。他蹲下去检查了一下——右后轮的避震漏油了。他给报了价,那个人想了想说“今天没时间了,改天来“,发动车开走了。海龙站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路口转了一个弯消失了。地上有一小摊从车底滴下来的油——避震漏的。他没有马上进去,站在门口把那滩油看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店。

    这只是一个开始。然后是账目——三家店的进货单堆在一起,谁进了什么、进了多少、价格对不对、哪家店用了哪批货,海龙每天晚上对账要对到十一点。以前一家店的时候,所有的东西在他脑子里——进了多少货、花了多少钱、结了多少账,他不用翻本子也知道。现在三家店,他记不住了。他把进货单按店分了三摞,用长尾夹夹好,在每一摞上面写字——“一店““二店““三店“——写完了以后他站了一会儿,发现第二家店的进货单比另外两家都厚,但他想不起来第二家店这个月做了哪些大活要换那么多件。他翻了翻,发现有几张单子上的配件和他印象中对不上——同一个型号的刹车片,第二家店进了两批,价格不一样,差了十几块。他没有找到原因,把单子放下以后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明天还要早起。他把单子理整齐放进抽屉里,关了灯。

    然后是员工。第三家店新来的几个学徒干活不仔细——有一颗螺丝没有拧紧,客户把车开出去以后出了异响,开回来要求免费检查。海龙没有扣那个学徒的钱——他自己钻到车底重新把那颗螺丝拧了一遍。他从车底滑出来以后站起来,后背的衣服上沾了一排灰印。他没有骂人,但他站在举升机旁边把扳手在棉纱上擦了很久。那个学徒站在旁边——十八九岁的一个小伙子,来店里刚两个月,低着头,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海龙擦完扳手以后说了一句:“拧螺丝的时候手上有感觉——紧到最后一圈的时候阻力变大了就是到位了,没感觉到就是没拧紧。“那个学徒点了点头。海龙把扳手放在工具台上,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对方可能记住了也可能没记住——但他没有办法每颗螺丝都跟在后面检查一遍,他没有时间。

    那段时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收工以后在车里坐几分钟再发动。不是为了休息——是缓一口气。从早上第一家店开门到晚上第三家店关门,他的一天被拆成了三段,中间用开车连接起来。有一天他算了一下自己在路上的时间——上午从第一家店到第三家店,下午从第三家店到第二家店,傍晚再从第二家店回第一家店收账——一天至少在路上花两个半小时。两个半小时,够他拆一台变速箱了。他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下以后没有告诉任何人,第二天还是同样的路线。

    半年以后他瘦了十几斤。不是生病——是累的。三家店分布在三个方向,他每天开车来回跑,吃饭没有准点,有时候下午三四点才想起来中午没吃。老曹在一次吃饭的时候看着他说了一句“你瘦了“,他低着头扒饭没有接话——他自己知道,他照镜子的时候能看到自己脸上的轮廓,比半年以前深了。有一回他在第三家店门口蹲着拆一块底护板,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他扶着举升机的立柱站了几秒钟才缓过来。没有人看到。他站了一会儿,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继续干活。

    有一天晚上他在第一家店算账,第二家店的店长打电话来说明天需要一批刹车片,第三家店的店长也打电话来说举升机出了点问题。他把两个电话接完以后坐在桌前没有动——面前摊着三家店的进货单,手机屏幕上还有两条未读消息,头顶的日光灯管在响,嗡嗡的,不是很大声,但一直在响。他看着那堆纸,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是难受,是一种说不清的闷。他不是不会修车,他是不会管车以外的那些东西。

    他给老曹打了一个电话。老曹在电话那边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要不要买台电脑?“

    海龙说:“买电脑干什么?“

    “记账。“

    海龙握着电话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小就不太会用这些新东西——不是学不会,是从心里觉得那些电子屏幕靠不住,不如自己写在本子上的数字实在。但那天晚上他挂掉电话以后想了很久。第二天他去了一趟电子城,花三千多块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联想牌的,深灰色的外壳,屏幕不大。这是他这辈子第一台自己的电脑。他把电脑放在副驾驶座上开回店里,一路上红灯的时候就看一眼那个纸箱子,觉得它不太像一个工具——更像一个他不认识的、需要重新学的东西。

    店里的一个年轻学徒教他怎么用Excel。那个学徒是第三家店后来招的——九一年的,高中毕业以后没考上大学,在网吧干过网管,会摆弄电脑。他站在海龙旁边,在电脑上做了个示范——鼠标点了几下,拉了一个框,点了一个按钮,那一列数字自动加总了。海龙盯着那行自动跳出来的总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鼠标接过来,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试着自己操作了一回。数字没变——还是一样自动加出来了。他又试了一回,把其中一个数字改了,总和也跟着变了。他把鼠标放下,靠到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几个自动算出来的数字,没有说什么。那个学徒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问他要不要加一个边框,他说“加“。学徒点了几下,表格有了线。海龙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把三家店这个月的进货单全部输入了电脑。他不会打字——用一根手指一个一个字母按——ABC三个型号的刹车片、五种标号的机油、不同规格的滤芯,他对着进货单一个一个敲进去,敲到半夜一点。敲完以后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自动算出来的总支出数字——比他手算的多了几百块。他又算了一遍手写的账本,发现自己少记了一笔。他把那几百块加进去,两边对上了。他关掉电脑的时候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屏幕暗了。他坐在桌前,在黑暗里坐了几秒钟。不算太长。然后站起来洗了一把脸,水温是凉的,他往脸上泼了两下,用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水滴从他的下巴滴到水池里。他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瘦了,眼眶下面的影子比以前深。他把灯关了。

    他从外面请了第一个店长。不是亲戚,不是学徒升上来的,是正儿八经从别的修理厂挖过来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宋,在省城另一家修理厂干了八年,做过管理,有经验。海龙是托人介绍才认识他的。两个人约在第一家店附近的一家小馆子见面。姓宋的比他早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喝。海龙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握了一下手,手上有茧——修车的手。海龙点了一碗面,姓宋的点了一碗面,边吃边聊。海龙问他:“你觉得管好一家修理铺最重要的是什么。“

    姓宋的放下筷子,想了一下说:“标准。每辆车进来都知道怎么修、多少钱、多久修完,不用等老板定。“

    海龙听完以后没有反驳。他没有说“你的想法不行“,他听完以后大概安静了那么几秒钟——面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又散开了——然后他说了“行“。他定了一个月的试用期,工资比这个行当的平均水平高了三百块。姓宋的没有还价,说了一句“好“。

    姓宋的上任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车——他把三家店的工具清单列了一遍。每家店的扳手、套筒、举升机、电脑检测仪,他列了一张表,哪个店的哪把扳手缺了、哪个店的举升机该保养了、哪个店的电脑检测仪版本太旧读不出新车型的数据——他全部列了出来,打印了三份,一份给海龙,一份贴在每家店的墙上,一份自己留着。海龙拿到那张表的时候看了很久——他自己从来没想过要给工具列一个清单。

    但姓宋的也有让海龙不舒服的时候。有一次姓宋的在第三家店门口拦住了一个客户——那个客户的车已经开到了门口准备上举升机,姓宋的问了几句以后把车放了回去,说“这个活我们做不了,你去四S店吧“。那客户走了以后海龙问怎么回事,姓宋的说那台车的变速箱是新型号的,店里没有专用工具,拆了装不回去的风险太大。海龙没有说话——他知道姓宋的说的对,但他心里还是梗了一下。不是因为姓宋的做错了,是因为他觉得“这句话应该由自己来说“——他才是老板。他没有把这种感觉说出来。当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工具箱前面,把那个新型号变速箱的手册翻了一遍——他还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找到办法,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习惯性觉得自己应该能解决。

    第三家店前半年一直是亏的。不是亏很多——每个月亏那么一二千块,有时候三千——但亏就是亏,账本上是红字,Excel表格里那个自动加总出来的利润数字是负的,前面有个减号。海龙第一次在电脑上看到那个减号的时候把鼠标松开了——他盯着那个减号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窗口最小化了。他不是不敢看——他是觉得自己需要先想清楚再看。他把三家店的支出明细调出来,一家一家地看,发现第三家店的房租和人工占了大头——那附近的小区入住率还没上来,来修车的车不够多,但六个举升位需要的人一个也不能少。他把那个窗口重新点开,看着那个减号——数字不大,但每个月都在。他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下——按这个亏法,他撑得住。但撑得住和不想亏是两回事。

    那段时间他开始想一个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怎么让人按你的意思干活“。不是技术问题——他知道怎么修车、怎么判断故障、怎么跟客户说话——但“让另一个人按照你的标准去修车“是另一回事。他以前觉得只要自己干得好,别人看着自然就会了。现在他发现不是这样——有些人你示范了十遍他还是会漏掉一步,有些人你觉得他不行但他换了一个人带就干得不错。他开始意识到他不了解自己店里的那些人——他们叫什么名字、家是哪里的、为什么来干这行、想干多久、能干多久——他一个也答不上来。他只知道他们的手怎么样——谁递工具的姿势对、谁拆螺丝的手稳、谁换刹车油的时候不会把油洒到地上。但光知道这些不够。

    有一天他路过第三家店门口,看到姓宋的站在举升机旁边,正在跟一个新来的学徒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不快,说的是换机油的时候放油螺栓要换新的垫片。姓宋的没有自己示范,他拿了一个旧垫片和一个新垫片放在那个学徒手里,让他自己摸一下区别。那个学徒摸了摸,说“新的软一点“,姓宋的说“对,软的那个才能密封“。海龙没有走进去——他站在门口听完了那段话,然后转身走开了。他在走回停车位的路上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的时候想了一件事——那个换垫片的细节他自己从来不会专门教给别人,他觉得那是基本功,应该自己就会。但他也是从学徒过来的——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换机油的时候也没有换垫片,被师傅敲了一下脑袋才记住。没有人教过他“怎么教别人“。他现在知道了,这才是他真正不会的东西。

    夏天最热的那几天,第三家店门口的四个停车位终于在下午的时候停满了——不是因为修车的车多了,是旁边新开了一家小超市,来买东西的人把车停在了他的店门口。海龙有一天下午到第三家店的时候看到门口停了两辆不相干的车,不是来修车的,其中一辆甚至停在举升机前面的位置上——那个位置要用来把车开上举升机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下,没有让姓宋的去处理。他自己走进小超市找到了那个开超市的老板——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女人,正在理货——他站在货架旁边说了一句:“门口那几个车位我店里要用,能不能跟来买东西的客人说一下往边上停?“

    那个女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门口是公共的吧“。

    海龙说:“是公共的。但那个位置我举升机要用,停了我车开不进去。“

    女老板没再说什么。后来车确实少了——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她自己也在门口贴了一个“请勿停车“的牌子,大概是发现海龙说的是实话。海龙后来去买东西的时候看到那个牌子,没有特意去说什么。他买了一瓶酱油——老曹那天要做红烧肉,说店里缺一瓶酱油——付了钱走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牌子,蓝底白字,打印的,和他店里的招牌一个颜色。他把酱油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到了夏末的时候,第三家店的账面终于翻正了——不是赚了大钱,是收支平衡了,那个减号在Excel表格里消失了。海龙看到那个数字从负变成正的那天把鼠标在屏幕上移了两下,然后关掉了窗口。没有特别的高兴——他不是觉得这个结果理所应当,只是已经没有力气高兴了。高兴也是要力气的。他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了一下又松开了。窗外是八月底省城的傍晚,天还没全黑,路灯已经亮了半边路,行道树的叶子在这个季节里是最深的那种绿色。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颜色,然后站起来,把电脑合上了。

    第二天到店里的时候,姓宋的已经比他先到了——正在和一个客户说话。海龙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听到姓宋的在跟那个客户解释为什么刹车片不能只换一边——“换一边的话两边摩擦力不一样,刹车的时候车会跑偏,你省了这一边的钱,到时候方向偏了去修更贵。“客户听了以后点了点头说“那就换两边吧“。海龙从旁边走过去没有停下来——姓宋的说的那些话和他自己会说的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一个人说出来,客户一样相信了。

    他在走过去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他已经有好几个礼拜没有自己钻到车底下修车了。不是不想修,是他到店里的时候车已经在举升机上了,有人在下面,扳手在别人手里。他站在那里,两只手空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走过去把工具箱打开看了看,里面的扳手按照大小排着,没有乱。他把工具箱又关上了。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第三家店门口的停车位上站了很久——不是在想什么特别的事,就是站在那里,看着路上的车来来往往。门口那四个停车位有三个空着,有一个停着一辆正在修的车——车里没有人,车被举升机升起来了,有人在下面换排气管。他看着那辆被升起来的车,举升机的立柱在午后的太阳下面投了一道影子在地上。他沿着那道影子走了几步——那道影子的边界是锐利的,清晰得像是用刀切出来的一刀。他踩在影子的边界上,站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上的那双布鞋已经穿了大半年了,鞋底边缘磨损了,鞋面上有两处机油印,洗不掉了——不是没有洗,是洗了很多次也没有洗掉,机油已经渗进布纹里面了。他没有换新鞋——还能穿,就不换。

    他想起一九九三年秋天出师那天,师傅站在修理厂门口对他说的那句话。师傅当时没有拍他的肩膀,就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个茶杯——白瓷的,盖子边上缺了一小块——看着准备走的海龙,不轻不重地说了句:“给人家打工把手艺练好,给自己干要把账算好。当师傅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当老板。“那年海龙十九岁,觉得师傅说的那句话和修车没有关系,左耳进右耳出了十几年,一句也没有忘掉。他现在站在自己第三家店的门口——六台举升机,四个停车位,一个不是亲戚的店长,一台装了Excel的笔记本电脑,手上没有扳手,工具箱在店里关着——他觉得自己大概开始明白师傅那天为什么那么说了。师傅不是告诉他开铺子难,是告诉他——你以后再也不能只跟车打交道了。你要跟人打交道。人比车难修。车坏了你可以换零件,人坏了你换不了——你不能退,不能换,只能想办法让他自己好起来。

    第三家店开业那天晚上,海龙没有和任何人吃饭。老曹叫了他两次——“走走走,庆祝一下“——海龙说“今天累了,改天“。他一个人坐进自己的车里——一辆二手的捷达,开了好几年了,门把手内侧的漆已经被手汗磨掉了一块,露出了里面的灰色塑料——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在椅背上。车窗外面是第三家店的招牌——蓝底白字,和其他两家同一个模板做的,在路灯下亮着。他靠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方向盘的外圈也被磨光了,在四点和八点的位置上有两片亮光光的区域,是手指长期握着的位置。他没有握着方向盘,只是把手搭在上面,感受着那两片被别人和自己的手磨光了的区域在掌心的触感——滑的,但不冷。

    他在车里坐了一段时间。不是特别长。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他的工作服前襟上投了一小块亮处。捷达的仪表盘上没有太多东西——速度表、油量表、里程数——那些数字在暗处微微泛着绿光。他透过玻璃看着第三家店的招牌——那个蓝底上的白色字体在路灯下很清晰,“海龙汽修·城南店“。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没有出声,只是在嗓子里过了一下。

    他发动了车。发动机的声音和往常一样——这辆捷达的发动机声音他听了快六年了,他知道它什么时候正常什么时候不对劲——此刻的声音是正常的,平稳的,怠速的时候有一种均匀的、低沉的低频振动从踏板传上来,传到他的脚底,传到他的腿上。他把车挂上挡,从停车位上开出来,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第三家店的招牌——它在他身后的路灯光里亮着,和他以前挂上去的那两块一样,和他在三眼井街的那块纸壳招牌完全不一样。他打着方向盘上了路。路是直的,路灯亮着,行道树的影子在车身上一道一道地滑过去,像有人在拍他的车门——轻的,规律的,不急的。他没有在后视镜里再看一眼。前面的路被车灯照亮了一块,不远,够他看清楚地面的标线。他把着方向盘在标线中间走着,路面是新铺的柏油,车轮压上去的声音是细密的、连续的,像一种持续的低声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你听得见,也知道它一直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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