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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早晨,桂生推开窗,发现院子里的颜色变了。
不是春夏那种绿的变化,也不是秋天初来时的金黄,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终结意味的色调。大桂树的叶片从墨绿变成了灰绿,表面蒙了一层薄薄的暗哑的光,像是把夏天积攒的全部光泽都收了回去。叶片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枯斑,浅褐色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凑近了看每一片叶子上都有了。西墙根的石榴叶子红了,不是那种鲜亮的红,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暗紫的绛红色,一片一片地挂在枝头,在灰绿色的桂树旁边格外显眼。竹篱边的栀子花叶子也泛了黄,几片老叶已经落了,露出底下光秃秃的枝干骨架。
桂生出门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牵牛花墙的藤蔓已经彻底枯了,褐色的干藤还挂在墙上,上面挂着几个他还没收完的种荚,干透了之后变成了深褐色,在风里轻轻晃动,种荚里的种子碰撞时发出极细的沙沙声。他伸手把最后几个种荚摘了下来,捏开一看,种子完好,黑亮亮的,比夏天收的那批更干燥更饱满。他把种子收进口袋里,想着等明年春天再种一批。
走到青溪边的时候,溪岸上的草已经完全枯黄了,厚厚地铺了一层干草垫子。溪水比秋天时清瘦了许多,水位落了一截,露出了大片大片褐色卵石滩。水边的芦苇也枯了,芦花变成了灰白色的绒毛,被风一吹就四处飘散,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漂远。桂生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那些漂走的芦花,想起了夏天他在水塘边看蝌蚪的那个下午。那时候水塘里黑压压的全是蝌蚪,现在那些蝌蚪应该已经变成了青蛙,藏进溪岸的泥洞里准备冬眠了。
到了学堂,宋先生今天讲的是冬天的节气。“立冬之后是小雪,小雪之后是大雪。到了大雪,天就该冷透了。但冷有冷的好处,地里的虫子冻死了,来年的庄稼少生病。”宋先生在黑板上写了“瑞雪兆丰年”五个字,让大家抄写。桂生抄完之后在下面添了一行自己的字:“冬天的冷是给春天攒力气。”
课间小满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炒栗子分给桂生。栗子是刚炒的,壳上划了口子,剥开之后金黄色的栗肉冒着热气,咬下去绵密香甜。桂生嚼着栗子的时候想起去年冬天第一次吃烤红薯的情景,那时候他刚来桂溪镇没多久,坐在炭火边吃红薯的时候还在想以后的日子会怎样。而现在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年半了,每个季节的味道他都尝过了,每一棵树的变化他都记熟了。他不再是那个刚来的孩子了。
放学回家的时候他绕了一段路去看赵婶杂货铺门口那棵小桂树。那棵树今年夏天刚移栽过来,赵婶说是从镇上花圃里买的,种在铺子门口的花坛里。桂生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树不大,比廊下那棵陶盆里的桂树略高一些,叶片是深绿色的,已经适应了新环境。赵婶从铺子里探出头来问他看什么,他说检查一下树的状态,赵婶笑着说他都快成半个树医了。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凌烽正在给桂树修剪枯枝。他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把桂树内部那些细弱的、交叉的、发黄的枝条一根一根地剪掉。剪下来的枝条落在树底下的青砖地上,堆了一小堆。桂生放下书包跑过去帮忙,把落在地上的枯枝捡起来拢成一堆。凌烽剪完一枝递下来,他就接住搁在旁边的竹筐里。
剪完枯枝之后桂树的树形看起来更利落了,内部的空隙让空气和光线都能更好地穿过树冠。凌烽从梯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修剪后的整体效果,又上前微微调整了一两根枝条的走向。他把修枝剪收好,对桂生说:“冬天之前把多余的枝条剪掉,来年开春新芽才有地方长。树和人一样,旧的东西不去,新的就出不来。”
桂生点了点头。他把竹筐里的枯枝倒进了堆肥坑,和之前扔进去的豆角藤和落叶混在一起。堆肥坑里的东西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最底下的已经开始腐熟了,颜色从枯褐色变成了深黑色,凑近了闻有一股潮湿的、微酸的腐殖气息。这是明年春天要用的肥料,桂生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堆肥坑还没什么东西,而今年已经攒了满满一坑。
傍晚他把今天的记录写完,又翻到去年的这时候看了一眼。去年十一月他写的还是“今天很冷,桂树的叶子落了大半”。而今年他写的是“剪了桂树的枯枝,收了最后的牵牛花种子,看了赵婶家的新桂树,小满分了栗子”。去年和今年的记录放在一起,像两棵树的年轮——一圈是空的,一圈是满的。每一圈都记着不同的事,但都在同一片土地上,同一个人手里,慢慢地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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