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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县衙门口多了张告示。字不多,围的人却里三层外三层,上面写着:旧债旧契,经核无误者,照认。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最先炸的不是债主,是几个村的百姓。
“大人真认?那地怎么办?”
“前头不是还说先保耕户吗?我家牛钱都交了!”
一大早,县衙外已经吵成一片。梁守义站在门里,听得脑仁疼,“大人,真就这么贴?”
谢昭正在吃早饭,闻言头都没抬,“不然呢?”
“可外头都快急疯了。”
“急说明看懂了。”
梁守义:“……”
这是什么好事吗?
裴砚坐在另一边,面前已经分出了三摞契书。左边是明显有问题的,中间是需要继续查的,右边最薄,却最麻烦,因为全部合法。
谢昭咬了口饼,目光落过去,“多少?”
“昨日之前核清的,十九张。”
“涉及多少地?”
陆停已经算完,“一百零七亩。”
谢昭点点头,“先挑一张。”
梁守义心里一跳,“做什么?”
谢昭看他一眼,“兑现。”
屋里顿时安静,连陈七都不嚼东西了,“真给?”
“不是说认吗?”
“那也不用这么快吧?”
谢昭笑了,“欠钱的时候嫌债主来得快,现在还债还嫌快?”
陈七被问住。裴砚倒没什么反应,只把最上面那张契推过来,“城西六亩,昨日已经核过。借粮、手印、中人、转契都无问题。”
正是许掌柜手里那张,谢昭拿起来,看了一眼,“就它。”
……
半个时辰后,城西那六亩地旁边,又围满了人。
昨日还哭着求谢昭做主的农户一家站在田埂上,脸色难看得厉害。
许掌柜却精神很好,今日甚至换了双新靴。
裴砚亲自在场,书吏当众重新念了一遍契。借粮多少,还期多久,抵押何物,每一条都对得上。
四周越听越安静,最后,裴砚合上契书,“无误。”
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下来。那妇人眼圈瞬间红了,许掌柜却明显松了口气。
他朝谢昭拱手,“大人,既然如此……”
谢昭点头,“地归你。”
人群一下炸了,“大人!真给啊?”
“那我们怎么办?”
谢昭抬手,声音渐渐压下去。她看向许掌柜,“六亩,一寸不少。”
许掌柜脸上的笑已经压不住,“多谢大人秉公。”
“别急着谢。”谢昭指了指田,“去吧。”
许掌柜一愣,“去哪?”
“你的地,不是要吗?拿啊。”
许掌柜:“……”
他低头看看田,又看看谢昭,显然没明白“拿”是什么意思。
谢昭十分耐心,“昨日这家已经交了代耕定钱,韩家原本今日过来犁。”
许掌柜眼睛一亮,“那正好,让他们继续。”
旁边韩家管事直接开口,“不行。”
许掌柜转头,“为什么?”
韩家管事面无表情,“定钱是周家交的,我们跟周家排的亩数,不是跟你。”
许掌柜皱眉,“如今地是我的。”
“地是你的。”韩家管事点头,“契不是。”
许掌柜:“……”
周围有人已经听出味来了,许掌柜脸上的笑也淡了点,“那我重新交钱。”
“可以。”韩家管事很痛快,“现在排。”
“什么时候轮到?”
管事翻了翻手里的册子,“七日后。”
“七日?”许掌柜声音都高了,“春耕等七日还来得及?”
韩家管事摊手,“前头都排满了。”
“赵家呢?”
旁边立刻有人道:“赵家五日。”
“魏家?”
“魏家四日,不过今日刚涨了一文。”
许掌柜:“……”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憋笑,昨日这些代耕队还求着找地。如今整个城西几十个村都抢着下种,最紧俏的时候,谁还给你插队?
许掌柜脸色有点难看,“那牛我自己找。”
谢昭点头,“可以。”
“犁呢?”
“自己找。”
“人呢?”
“自己找。”
许掌柜:“……”
谢昭语气还很温和,“地已经给你了。怎么种,自然也是你的事。”
许掌柜终于觉出不对,“原来那户人呢?”
谢昭看向周家,“地都不是他的了,你还想让他替你白种?”
许掌柜一噎,周家男人原本脸色惨白,听见这句话,反而抬起头。
妇人更直接,“不给钱,谁给你种!”
周围顿时有人笑出了声,许掌柜彻底不高兴了,“我可以雇!”
“当然。”谢昭点头,“现在城里工钱不贵。”
她顿了一下,“也就四五十文一天。”
许掌柜:“……”
这叫不贵?
偏偏陈七还在旁边很诚恳地补了一句:“管饭另算。”
许掌柜看他一眼,脸更黑了。他终于明白,拿到地,不是故事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六亩地不会自己翻,不会自己播种,更不会自己长粮。
他得找牛,找犁,找人,买种,还得赶农时。
这些东西,原本周家早就排好了,可从地归他的这一刻起……全断了。
许掌柜忍了忍,“种粮总能借吧?”
谢昭看向他,“你是缺种户?”
许掌柜:“……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借你?”
“……”
这回连裴砚都侧过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七总觉得裴少卿眼里有一点非常浅的笑。
许掌柜站在田边,终于彻底没了昨日那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可契已经兑了,地也真给了,他总不能现在说不要。
谢昭甚至十分体贴,“许掌柜放心,没人拦你种,县衙也绝不会侵吞你的合法田产。”
许掌柜听完,一点没觉得安心,反而后背发凉。
他盯着谢昭,“谢大人这是故意的?”
谢昭一脸莫名,“什么故意?我昨日说过,合法的债,该认就认,你要地。”
她抬手往前一指,六亩黑黢黢的田就摆在那里,“一寸都没少。”
许掌柜:“……”
话全让她说完了。
裴砚这时终于开口,“契上只写土地归债主,没有写原耕户需继续替其耕作。”
许掌柜猛地看向他,裴砚神色平静,“也没有写韩家、赵家此前签下的代耕安排,随土地一并转让。”
最后一条路也堵死了,许掌柜沉默了。
谢昭忍不住看了裴砚一眼,这人平时烦是烦,关键时候补刀倒挺准。
裴砚察觉到她的目光,淡淡道:“我只是在说契。”
谢昭点头,“我知道。”
周围那些原本满脸绝望的农户,此刻也慢慢琢磨出点东西来。
有人小声问:“那……债主拿了地,以后是不是还得自己交田税?”
陆停接得很快,“当然。”
另一个又问:“沟渠修缮呢?”
“有田就摊。”
“春耕错了呢?”
“自己担。”
“地荒了?”
陆停抬眼,“照律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人群越来越安静,许掌柜脸色越来越难看。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自己花低价收来的那张坏账,确实变成了六亩地。
可这六亩地,不是六袋银子,它不会自己躺进钱箱。更不会今天拿到,明天就变成粮。
谢昭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表情一点点变,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她最喜欢跟聪明人做生意,尤其是对方终于开始算账的时候。
许掌柜沉默半晌,忽然问:“若我不要地呢?”
谢昭眼底的笑意渐渐变浓,来了。她却没急着接,“契已经兑了,现在又不要?”
许掌柜咬了咬牙,“我是说……能不能换一种还法?”
谢昭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那就得重新谈了。”
风从刚翻开的田上吹过去,四周没人出声。
裴砚却已经明白,谢昭从一开始就不是想赖账。
她只是要让这些人亲自发现,有时候,赢下契书,才是亏钱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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