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离（二）（408）

    黑虎嘴里发出了呜呜的嘤咛之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似在表达着人畜之间的友情。

    一双手在背后伸来，拦腰紧紧环抱住了陶振坤，哽咽声里充满了依依不舍的眷恋之情。他握了握那双手，那是一双他曾经渴望一直牵着走完一生的手。然后他转过了身去，伸出一只微颤的手去擦拭着那依然俊美的一张脸颊上那像珍珠般的眼泪，他说：“不要哭，你要坚强，我走之后，你要保重自己，有了那些钱，你就别种地了，不要再吃苦受累，我希望在我回来时，看到的是你现在的样子——不，要跟从前的你一样，是个泼妇。记住，泼妇是要比别的女人坚强，一切不如意的事情都会过去，苍开有眼，会有一天能够证明你是清白的，千万不能让居心不良的卑鄙小人打垮你的精神意志！还有，我把那把手枪留给了你，有十颗子弹，你也会用了，好好保护自己，这样我在外面也不会太担心的。你想为梅香报仇，这需要智慧，为了保全梅香的名节，不能蛮干，智慧你有，懂吗？”

    他说完这番话后，眼睛里已经是一片泪光。

    柳杏梅郑重地点了下头。

    “梅子，答应我，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好好地活着，你要是不愿在这个村子住了，等我下次回来就把你接走。”

    柳杏梅又点了点头。

    陶振坤拉开了柳杏梅的手，面对着她，伸手为她擦去眼泪，然后是紧紧把柳杏梅的娇躯拥抱进了怀里，并且用自己的嘴迅速捕捉住那芳唇。片刻的缠绵之后，他毅然放开了自己所爱的女人，走向了静候一旁的战马，解下缰绳蹬镫飞身骑跨上去，他对柳杏梅说：

    “我就不向伍老太爷辞行了，你代我转达一下。”

    大黑马在冲着圈里的枣红马咴咴地叫着，枣红马在圈里急地来回走动。

    那头驴却对此显得无动于衷，这马到了陶家也一直没发情，让人怀疑它会跟从前的那头黑驴一样！

    “你俩的蜜月期是短暂的，就别恋恋不舍了！”陶振坤说了句，催马出了大门。

    “在战场上，你要多加小心！”

    “我会的，放心吧！”

    “你真的会回来吗？”柳杏梅追出来问。

    “我会回来的！”

    “你一定要回来！”

    陶振坤头也没回，却说了句：“就是死也要死在家园的这片土地上！”

    说完，他扬起鞭子猛抽一下马胯骨。那马咴咴一声嘶鸣，两条前腿高立，然后撒开四蹄子跑出了院子。

    柳杏梅紧随其后追出，扬着手，声嘶力竭地喊道：“在战场上你要多加小心，我等你回来！”

    陶振坤头也没回，只是眼泪在肆虐横流着。

    柳杏梅站在大门口外，朦胧的视线里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远去，直到消失。她站在那里，发呆了良久。在这一刻，她的心也伴随着远去。这时，村子里传来了一阵孩子们的嚎啕大哭声，接着是女人的哭喊。她一愣怔，难道说是谁家有人死了？也没听谁家有人闹病——噢，难是是李思恩的老婆没了？！然后，她失魂落魄地走回了院子，身体像镂空了一样，双腿如灌了铅般的沉重。她在一个木头疙瘩上坐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间，嘤嘤啜泣着。此一别，她的男人还会回来吗？瓦罐不离井台破，将军难免阵前亡，身为军人，在这战争年代，牺牲是最平常的事，她为此担忧。再有，就是如今的陶振坤已经是今非昔比了，一个英雄人物身边自然是不会缺少女人的，他还会一如既往的爱她吗？男人都会有花心的啊！

    她曾经一个是多么趾高气扬、心高气傲的女子，曾经是那么的任性而为，没有顾虑，可一旦身上有了污点，就会变成可悲又可怜的人了！

    土街上出现了络绎不绝的身影，一些男女老少都是主动来为陶振坤这个打鬼子英雄送行的，可他们只看见了打马扬鞭远去的背影。

    柳杏梅见远处聚集了人，就擦了把泪失魂落魄地进了院子，看着圈里不安的枣红马，发着呆，心里空荡荡的。经历不如意的事情太多了，她对这个曾经热爱的村子感觉到失望。她真想抛下这个家跟陶振坤一起奔赴战场，保家卫国，像女英雄那样轰轰烈烈活一回。空中远处传来了飞机的轰鸣声，她抬头去看，忽觉脑袋“嗡”地一声，一阵晕眩，顿感天旋地转，就捂住发痛的头忙在一个木疙瘩上坐了下来。

    黑虎汪汪地叫了起来。

    “嫂子，你怎么了”

    柳杏梅一惊，抬起头来看去，见是陶振宗已然站在了跟前。她发着愣，没说话。

    “我哥呢”

    柳杏梅却问道：“是谁家的人在哭，出了什么事”

    “是秦连城的老婆死了。”

    “噢，她是怎么死的”柳杏梅惊愕。

    “是上吊死的。”

    “为啥呀”

    “不清楚。”

    柳杏梅的心一沉。

    “我哥他——”陶振宗向牲口圈望去。

    柳杏梅傻傻地问了句：“你说你哥会不会是不要我了”

    陶振宗一听这话先是愣了下，盯着她犹豫了会儿，才似鼓起勇气来说：“他——他要是不要你了，那——我要你。杏——杏梅，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我是喜欢你的！”

    柳杏梅黯然地喃喃道：“你们是同宗，他是你哥，我是你嫂子，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呢？”

    “可我控制不住对你的爱！”

    “要是梅香不死的话，你们才应该是天生的一对！”柳杏梅喃喃地说。

    “可我全部的爱都投在了你的身上了！”

    柳杏梅用极其茫然的目光望着他，然后似愕然地说：“枉她对你一片痴情！谁让你进来的，你忘记我的规矩了吗？”

    “我——我见你——就没——”

    “你哥可说了，我当在门上再贴上‘违者阉之’四个字的。”柳杏梅冷冷地说。

    陶振坤走了，可她定下的规矩必须还要继续遵守的。

    “我——”陶振宗迟疑着。

    “请你出去！”

    “杏梅，我——”

    “出去！”柳杏梅愤怒地喊道。

    陶振宗只好转过身去，很是沮丧地走了。属于他的爱情之花，真的不会在柳杏梅的身上绽放吗？在心酸心痛之下，不禁泪眼朦胧地仰天长叹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他走出了大门，垂头丧气地往回走，一些男女老少朝这边走来。前面风风火火地跑来了旺旺，他对陶振宗问：“老——老师，你看到我娘了吗？”

    陶振宗无精打采地摇了下头说：“没有。”

    “她没有在振坤叔家吗？”

    “没有。”陶振宗也不多问，只是简单地回答。

    旺旺发怔地看了他精神恍惚的陶振宗，然后不声不响地跑开了。

    看来是旺旺在找他娘，这一大清早的，吴荷会去哪儿呢？难道会去了秦连城家？

    陶振宗看着旺旺，不知所以然中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人似有些傻了一样。他知道陶振坤又走了，又抛下了柳杏梅一个人在家了，也许他的爱还会有机会得到的。爱上一个人真的很容易，想让别人也爱上自己真的很困难！

    柳杏梅又流下了泪来，她起身来到黑虎跟前，蹲下身去搂住它的脖子又流下泪来。她这辈子只爱陶振坤一个男人，别人她是不会去爱的了！

    黑虎伸出舌头一下下在舔着她脸上的泪水。

    韩思香怎么会突然间上吊死了呢？

    村子里接二连三在发生着让人想象不到的事情——

    陶振坤骑着马走过了鹊桥，走在山林里通往外界的路上，他是满怀悲伤和愤恨心情的，眼泪没有止住过。当他在开始审视自己的人生时，就会愕然地发现有着巨大的挫败感觉。爹娘早早的没了，还没来得及尽上让自己认为满意的一份孝心，这成了他的追悔和遗憾！然后为了争口气在被生活所迫中不得不离开自己心爱的女人。让他能够感到唯一知足的仅仅是娶到了一个喜欢的女人，原本无意中从军并且做了副官认为是时来运转了，而他的女人却险些不幸遭遇到了被人强暴的耻辱，严格地说他这个身为丈夫的是有一定责任的。让他难过的是，有人目睹到了妻子遭受恶徒的侵犯开枪想救，没有露面，却又有人反而还题诗加以戏弄，还是无冤无仇的乡亲，由此可见人心叵测呀！作为情人的吴荷对他来说，在一时冲动之下成了他情感上的一种慰藉和寄托，在不能割舍的情况下又不能给予她太多则成了他心灵不安的愧疚！这两个有着与他息息相关的女人，是他的全部精神支柱。他多想放弃一个军人必须应该履行的职责，和属于自己的两个女人长厮守在家里，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生活，给予她们关怀和保护，用慰藉来抚平她们各自心里的创伤，给她们一生一世的爱。何况是绑匪和鬼子都已经出现了呢，这个和平村还能安全吗？他多想和护村队的人一起来护卫他的家园保护他的女人啊！可他不能抛下曾师长对他的提携和器重，再有逃兵是一个军人一辈子都会抬不起头来的耻辱，那样让在九泉下的父母灵魂都会不安的，苟且偷生地活着，就会缺少了活着的意义，那样还有何颜面面对以他为荣的父老乡亲？现在是战争年代，面对侵略者正用铁蹄肆虐践踏同胞的生命和祖国的尊严，另外是娘的娘家一家人，都惨死在了日本鬼子的屠刀之下，这个仇不报会让娘永不瞑目的，也不配是个热血男儿！正是因为这一切，他只有怀着歉疚毅然抛下了妻子离开了情人，准备到战场上去抵抗去拼杀，那怕是付出生命代价也在所不惜，那才是一个合格的真正军人，也是保家卫国的一个军人义不容辞想要争取的荣耀。不想庸庸碌碌的活着，那就轰轰烈烈地走进历史的篇章里去吧，至于什么功名利禄对他来说都不是太有诱惑力的！

    只有彻底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东北这个沦陷成殖民地的“满洲国”不存在了，全国解放了，没有剥削压迫，有了和平与繁荣，到那时老百姓才会有好日子过，这就是他一个军人坚定不移的信念，不愿做亡国奴的最崇高理想，在国恨家仇面前他没有任何理由脱下军装！

    “振坤！”

    在马跑过一个山环时，陶振坤忽然听到林子里传来对他的喊声，那是他所熟悉的声音，一个让他在外面梦想着与之亲热的女子声音。就勒住了马，他擦了下让自己视线模糊的眼泪，扭转头寻声望去，看到伊人站在丛林的一个高岗之上，正在朝着他招手。

    那也是一个令他牵挂的女子啊！

    在怦然心动之下，他拨转马头，催马跃上了高岗。

    吴荷转身向着茂密丛林中走去，她的背影在陶振坤看来是具有诱惑力的。

    在招摇的茂密树枝拦挡下，陶振坤跳下了马，牵着缰绳跟在后面。

    到了一个山坳低洼地处，四面被旺盛的藤蔓以网状编织着，形成了个隐蔽地带，吴荷站住了脚。

    陶振坤牵马上前问：“你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