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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几万大军,当然不可能在这短短几日的攻城战里死绝。
不管是多惨烈的战场,总有人能活下来。当谢景温下达撤军的命令时,这支军队的建制就已经彻底散了。
几十万的辅兵、民夫,以及那些被打散了魂的溃兵,在往后方撤退的路上,心里跟明镜似的:跟着谢大帅走,迟早还要被当成炮灰填城墙。
于是,逃亡和哗变在撤退的途中大规模爆发。谢景温的督战队再狠,也不可能把漫山遍野的人全杀光。
这些脱离了军阵的溃兵,为了活命,直接遁入了沿途的村落和乡镇。他们手里有刀枪,比流民更狠,直接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土匪勾当。
北境剩下的那些老百姓,本就勉强在饥荒中吊着一口气,如今又迎来了这群如狼似虎的溃兵,算是彻底遭了老罪。整个青州以北,几乎成了十室九空的白地。
谢景温没有去管那些溃逃的泥腿子。他带着六万嫡系精锐,一路狂奔,终于退回了青州城。
城内,与谢景温合兵一处的裴正等人,也是惊魂未定。
裴、谢两家的残军在城内强行安营扎寨,至于为了腾出营地,拆了多少百姓的房子,把多少人赶到冰天雪地里冻死,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谢景温以为退回城墙高大、府库充盈的青州城,就能喘上一口气。但他并不知道,关外的匈奴人早就集结好了全部主力。
按常理,游牧民族绝不会在严冬大举用兵。但随着宁亲王在后方搅弄风云,把大雍的粮道和兵力全盘打乱,不合常理的事情,也就变得理所当然了。
就如同去年入冬时,大单于突袭雁门关一样。今年,他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复刻一次同样的辉煌。
这两次破城,都离不开张家。不得不说,张家在大雍崩塌的进程中,扮演了一个极其微妙的角色。
就在谢景温退回青州城的第三个夜晚。
城外,十几万流民瑟瑟发抖地挤在城墙根下,每天夜里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冻成僵尸。而城内,风雪掩盖了所有的动静。
南门方向,厚重的城门轴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被裴家一直盯着的张克俭,终究还是靠着张家在青州经营多年的暗线,干脆利落地杀散了守门的军卒,一把扯断了门闩。
城门大开。
匈奴人的铁骑,趁着夜色和风雪,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了青州城。
城内瞬间大乱。城外的流民听到喊杀声,本就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彻底崩溃,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雪地里乱撞。
而守在城内的谢家大军,更是触之即溃。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装备不够精良,而是因为这六万精锐的精神状态,早就在前几日的督战屠杀中彻底崩溃了。
军人确实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但他们终究是血肉之躯,不是没有感情和思想的草木。
看着身边并肩作战的同袍,被自己人一刀刀砍下脑袋,哪怕再不识字的老卒,心里也会发寒。
他们会想,主帅今天能眼都不眨地杀别人,明天那把屠刀,是不是就会落到自己脖子上?
军心已死。所以当匈奴骑兵冲街踏巷、弯刀劈砍下来的时候,这场溃败便成了注定。
深夜的火光中,谢景温、裴正、裴青等一众世家高层,连盔甲都来不及穿戴整齐,在几千名死忠亲兵的拼死护送下,撞开北门,狼狈不堪地向后方疯狂逃窜。
而他们逃亡的方向,正是宁亲王坐镇的后方三州。
……
消息传回京城,金銮殿上成平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手里的奏报被他捏得变了形。
前脚刚接到谢景温兵败、粮草被烧的求援折子,他还没想好该怎么从国库里挤出钱粮来,后脚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就送来了青州城破、全军溃败的丧报。
成平帝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不明白,也想不通。
大雍乃是天朝上国,带甲百万,国力鼎盛。匈奴不过是一群逐水草而居、不懂教化的蛮夷。
无论是比军械、比人数还是比底蕴,大雍怎么可能会败得这么惨?
那个谢景温,出发前在御书房里拍着胸脯保证,不仅能收复失地,还要打通河西走廊。
他确实有能耐把几十万人稳稳当当地带到了前线,可怎么一打起来,军队就一溃千里?!
底下的文武百官,此刻全都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心中惊骇欲绝,暗中已经派了无数家仆去打探北地的消息。当初大军出征,满朝文武为了抢夺军功,纷纷把自家那些不是嫡长子的少爷们塞进了谢景温的军中,指望着混一层“收复河西”的镀金履历。
如今青州城破,几十万大军溃散,那些娇生惯养的少爷们能活下来几个?
一时间,朝堂上的官员们在心里把谢景温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连带着对成平帝也生出了极大的怨怼。
在他们看来,若不是皇帝非要好大喜功去打什么匈奴,自家子弟怎么会去送死?
他们全然忘记了,当初是为了这泼天的富贵和功劳,是他们自己舔着脸、削尖了脑袋去求成平帝给个名额的。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这口黑锅,谁也不肯背。反正错的肯定是谢景温,是皇帝,绝不是他们。
“说话啊!都哑巴了?!”
成平帝猛地将奏报砸在玉阶上,勃然大怒,“你们当初不是一个个举荐谢景温吗?好一个谢景温!几十万大军,几百万石的粮草,就给朕打成了这个样子!现在青州丢了,流民四起,你们告诉朕,该怎么办?!”
大殿内寂静了片刻。
终于,一名重臣从队列中跨出,手捧笏板,躬身道:“陛下息怒。眼下谢景温新败,大军溃散,难以再堪大用。好在宁亲王此刻正奉旨在后方三州赈灾。臣以为,不如临机决断,下旨让宁亲王就地收拢谢景温的残部,在三州筹措粮草,以稳住防线。”
那重臣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已是深冬,天寒地冻,匈奴人就算拿下青州,也无力再向南推进。陛下当早做决断,由宁亲王坐镇后方,安抚流民,操练兵马。待到来年开春,冰雪消融,朝廷再另寻良将,反攻青州。”
成平帝坐在龙椅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眉头紧锁。
提到宁亲王,他眼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那是他的亲弟弟,从小两人便亲密无间。当年他能坐稳这把龙椅,宁亲王在背后出了极大的力气,事后也一直安分守己,对他恭敬有加。
对于这个弟弟,成平帝一直深信不疑。此时北地糜烂,除了手握钦差大印的宁亲王,似乎也确实找不到更好的人选去收拾这个烂摊子了。
“准奏。”
成平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传旨,命宁亲王即刻接管谢景温残部及北地军政大权。就地筹粮,务必保全后方三州不失。待到来年春暖,听朕调令,再行收复青州。”
底下的群臣见皇帝定下了调子,立刻齐刷刷地跪倒一片,高呼起来:
“陛下圣明!宁亲王乃天潢贵胄,定能震慑宵小,稳住北地局势!”
“陛下龙恩浩荡,大雍必能再现辉煌……”
听着底下这些千篇一律的马屁,成平帝只觉得心里一阵烦躁。他没有心思再听下去,一甩龙袖,气冲冲地退了朝。
……
十日后,北地,总督行辕。
大雪封城。行辕的正堂内,香炉里飘出袅袅青烟。
从京城一路顶风冒雪赶来的传旨太监,用尖锐的嗓音宣读完了那封盖着玉玺的圣旨。
宁亲王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蟒袍,端端正正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臣,接旨。”
他高高举起双手,接过那卷明黄色的丝帛,重重地叩首:“臣定当粉身碎骨,替陛下稳住北地,绝不负陛下圣恩!”
传旨太监满脸堆笑地将他搀扶起来,连连道贺。
没有人注意到,在宁亲王低头叩首、双手触碰到那卷圣旨的瞬间,他嘴角勾起的那抹笑意。
那笑容很冷很冷…
布局这么多年,资敌、毁粮、纵容流民、拖死几十万大军,他终于等到了这道名正言顺统领北地军政的圣旨。
【这是第四更了吧?我睡觉了,睡醒了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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