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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以后,曹营里仍没有完全安静下来。
那名请战的军侯站在帐外,看着各部送来的亲兵、老卒陆续聚齐。
前后点了两遍,共一百三十六人。
都是特意挑出来的。
在封建王朝,精锐和非精锐的区别非常简单,用后世的话来说,就叫做不能营养不良。
而营养不良会导致一个结果,就是夜盲症。所以一个人夜里能看清,他一定是精锐,看不清他一定不是。
眼下这 100 多号,可谓是曹万里军中最精锐、最敢打、最敢拼的一批人。
曹万里走过来,将这些人看了一遍。
“诸位兄弟,今夜务必尽力。成败在此一举。”
他看向那名军侯。
“你先上,听见喊杀声后本将亲自带人跟上!”
“将军放心!”
几名军官抱拳,后面的士卒也跟着应声。
声音里透着决绝,任谁都知道,趁夜劫营,绝对不是三言两语说的那么简单,搞不好就回不来了。
但是他们不怕,为什么?
因为危险伴随着机遇,只要他们今夜成功,那么此战的头功就是他们这些人。
不说多的,连升三级都不带夸张的。
军侯伸手按了按腰刀。
“走。”
……
天上的月亮隔着一层薄云,地面只有些淡淡的光。
离开营火以后,众人先慢了下来,等眼前逐渐能够辨出道路,才继续往前。
两军相隔不算远。
可军侯没有领着人沿白日交战的那条路直走,反而绕进侧面的田地,兜了一圈,才重新靠向清风军的车营。
远远看去,里面并没有多少火光。
几顶帐篷搭在粮车后面,旁边还能看见草席和铺盖。更多的地方黑着,看不清究竟躺了多少人。
说是营寨,其实不过是将粮车归拢起来,围出一片歇脚的地方。
侧面有几队军士在巡看,脚步不快,隔一会儿才走到近处。
军侯伏在土埂旁,看了一阵,才向后招手。
跟在前面的几个队头凑了过来。
“冲进去之后,记住,见人就砍,喊杀声要响一些,听到声响后曹将军自然会率军跟上,诸位,此战若胜,后半生无忧矣。”
一名老卒点了点头,伸手抹去掌心的汗。旁边的人没有说话,只将刀柄又握紧了些。
他们当然怕。
白日交战,前后左右还有自己人。今夜这一百多人钻进去,若对面没有乱,便要被整个营地围着打。
可不冒这个险,那份厚赏也轮不到自己。
军侯看了看身旁这些人,慢慢吐了口气。
“跟住,别出声。”
一行人沿田埂往前挪。
刚走出一段,他忽然发现,前方巡营的几个人停了下来。
其中一人正朝这边看。
军侯心里一紧,立即压低身子。
“伏下!”
后面的士卒跟着趴到地上。
刀鞘碰到一块石头,发出轻轻一声响。那人赶紧按住,连呼吸都放慢了。
隔着约莫五十步,军侯看不清巡卒的脸,只能瞧见几个人影。
对方似乎在说话。
他没有再动。
只要还没叫起来,便未必发现了。
……
车旁,一名清风军士卒偏过头,低声问同伴。“他们在干嘛?”
旁边的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薄薄的月光下,田埂旁的黑影伏了下去,过了一阵,又往前挪动了一点。
“不知道呀,他们是不是以为我们看不见啊?”
“咱们要不要……”
带队的老卒已经看了几眼,伸手将那人拦住。
“大人不是交代过了?干嘛呢?”
他叫一人往车后去,余下的仍按原来的步子,继续往前巡。甚至还特意让出了这边。
那名年轻军士又看了一眼田边,跟着走开了。
……
趴在地上的军侯等了一会儿。看见那队巡卒走远,他终于松了口气。
果然,方才只是自己多心。这么暗的地方,对面那些庄户,哪能隔着几十步看见伏在地上的人?
他自己能瞧出前面有巡卒,也不过是借着车旁那点余火。再往里面,同样是一片模糊。
军侯抬手,示意后面继续跟上。
众人一点点往前爬。膝盖压过地上的硬土,手掌被秸秆划得发疼,却没有谁吭声。
离粮车越来越近了。
二十来步。
前面的巡卒刚刚转过车角,暂时看不见人。两辆车之间留着一道供人进出的空当,里面也没什么动静。
军侯又等了片刻。
没有示警。
没有喊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近处的几名亲兵都已经跟到身后。
十来步。
再往前,便能看清车轮与压在车上的粮袋。
军侯握紧刀柄。
都到了这里,还没被人拦住。
今夜这件事,兴许真能办成。
……
曹万里赌的,就是前队进去以后,能够引起混乱,从而导致营啸。
只要对方一乱,他便赢了。
营啸有多么恐怖?设身处地的想一下,你打了许久的仗,天天就是重复着在砍人,每一天都在生死边缘游走,可想而知承受的心理压力得有多大?
就在这时突然你听见外面有喊杀声。你分不清楚情况,你唯一认识的只有你的伍,你的什。
最后,你看见的场景是,所有人拿刀在互相乱砍。你能怎么办?你会怎么办?
眼前所有的人便变成了敌人,而且混乱就不讲了,又是黑夜,根本看不清楚前方的东西,因为大多数夜盲症的人只能看到 3~5 步的距离。
所以,一旦营啸产生,便无可挽回。
所谓安营扎寨,这个营伍讲究的就非常有学问了,军营之间要相互隔开,防止的就是混乱营啸。
一旦有一营出现问题,那么只要派其他的人马过去围住便可最大程度上避免伤亡。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可谓是环环相扣,每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
在这个军侯的眼里,这些人不过是一些乡野匹夫,只不过白天仗着操练过几番,勉强挡住。
他就不信,他趁夜劫营这些人能够跟他们一样,都是精锐,可以夜间作战。
离车旁只剩几步时,那名军侯终于直起了腰。
“兄弟们,杀!”
“杀光叛军!”
身后的亲兵纷纷跃起,拔刀往前冲。
几个人从车间钻进去,后面的跟着挤上。旁边挡路的一截车辕被推开,刀鞘、甲叶撞在一起,响成一片。
“官军到了!”
“杀!”
军侯一脚跨进车场,抬头便往前看。
他等着帐里的人爬起来,等着他们丢下铺盖逃命,等着自己这一百多人的喊声,把更后面的军士一同惊醒。
可喊了两声,他便发现不对。
幻想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没有人跑,没有人慌,也没有人乱。
他看见的是几面盾牌,早就已经立在那里。盾后有枪,枪后还有人。
刚才看着黑沉沉的车影后面,接连亮起几处灯火。几名清风军士卒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连腰刀都已经系好了。
军侯脚下顿住。
这一小片空地上,竟然早已有人在等。
他往左边看。
有人。
再往右看,仍然有盾、有枪。
其中一名年轻军士盯着他手里的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被旁边的老卒瞪了回去。
那眼神,军侯看得清清楚楚。这帮人哪里有半点刚被惊醒的样子?
“有伏……”
他刚喊出两个字,车场后面便传来一道声音。
“放下兵器,留尔等一命。”
白庆山站在一辆垫高的平车上,身边有亲兵持盾护着。
他没有往前走,只看着不断从车间钻进来的曹军。
“再敢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军侯抬头看过去,背上顿时凉了一片。
连带兵的都已经站在那里。
对方根本就在等自己。
“停下!”
军侯猛地转身。
“后面的别进——”
话没说完,一名刚从车旁挤进来的亲兵便撞到了他背上。
后面的人没有看见前面的情形,还在提刀喊杀,继续往里面赶。
军侯被推得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刀,往前迈了一步。
不止他一个。
旁边还有几名军士被挤了出来,仍握着兵器,朝盾阵靠近。
白庆山抬起的手落了下去。
“放!”
弓弦接连响起。
冲进空地的曹军还没来得及散开,前面便倒下一片。几面小盾仓促举起,后面仍有人中箭,捂着伤处撞到同伴身上。
惨叫声一下盖过了喊杀。前后数十人倒了下去。
那军侯胳膊上也挨了一箭,刀差点脱手。他被亲兵拉得退了半步,眼前却又堵满了人。
后面的终于发现不对,想往外退,外面的人却还在往里挤。
“别进来!”
“前面有兵!”
“退!往后退!”
几种声音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在喊。
军侯握着受伤的胳膊,抬头再看,清风军的盾牌仍然没有散。刚才放完箭的军士正在听令退回,后面的兵器又接了上来。
……
车营外,曹万里听见动静后立刻知道机会来了。
他与准备接应的军士,已经往前靠了一段。
黑夜里,看不清营内的具体情形。
只能看见侧面突然亮起火光,先是自己的前队喊杀,随后里面也跟着乱了起来。
声音越来越多,远近都有。
曹万里握着剑柄的手慢慢收紧。
前队进去了。里面也有了大动静。
若再等人回来报信,对方或许已经将队伍重新聚起来。眼下这点机会,他不能放过。
旁边一名军官还想再看清些,曹万里已经拔出了剑。
“传令!”
“敌营已乱,随本将上前接应!”
附近的军士立刻抓紧兵器,带队军官沿着各队传话,脚步声接连响起。
曹万里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继续喊道:“生擒贼首者,赏百金!”
“有职的,保升三级;无职的,本将为他报授军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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