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

    后山的雪化干净之后，屯子里有人开始上山了。

    不是去护林屋，是去山上挖野菜、捡干柴、看看开春之后树长得怎么样。老刘的羊群也重新赶上了那片草坡，羊低着头吃草，耳朵不再竖着了，安安静静的，跟以前一样。孙猎户扛着枪进了几回山，打了些野兔回来，跟人说林子里的野物比以前多了，兔子一窝一窝地往外蹿，像是攒了一冬天的劲儿终于能撒出来了。

    后山像是活过来了。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看着的活，是真正的活——树在长，草在冒，野物在跑，风吹过来的时候整座山都在动，哗啦哗啦的，满耳朵都是叶子碰撞的声响。那声音不吓人了，就是山自己的声音，跟以前一样。

    有一天傍晚，老刘放完羊回来，路过屯道口的时候在槐树底下坐了一会儿。他抽了一袋烟，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一亮一灭的，像是他在跟谁打信号。有人问他抽完了咋还不回家，他说歇歇脚再走。问他歇啥脚，他说站在这儿感觉不一样了，跟前几个月不一样了。问他怎么个不一样法，他说前几个月站在这儿觉得后山在看你，现在站在这儿觉得后山在睡觉，呼呼的，睡得挺香。

    老刘的话传开了之后，有人特意去屯道口站了站，回来也说感觉不一样了。以前总觉得后山那边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说不上来，就是后背发紧。现在站那儿后背是松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就是风，没什么别的。有人说赵三爷走了之后山神爷换了个脾气好的，有人说山里的魂都走完了山就干净了，还有人说什么都没变，就是你们自己吓自己，现在不怕了自然就好了。

    我不知道哪个说法对。可我知道那间护林屋还在，炕桌上的弹壳还在，那把枪跟着那个孩子往北走了，走到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四月末的一天，我跟着孙猎户进了一趟山。他说要带我去看看赵三爷的坟。赵三爷的坟在后山一片向阳的坡地上，背靠着山，面对着屯子，坐在那儿能看到整个屯子的屋顶。我们去的时候坟头已经长了一层青草，嫩嫩的，绿油油的，铺了薄薄一层，像是有人给坟头盖了条绿毯子。坟前压着几块石头，石头上搁着一束干枯的野花，花茎已经干透了，可花头还保持着一点点颜色，干巴巴地缩在那儿，像是放了好久了。

    孙猎户蹲在坟前头点了一根烟，搁在坟前的石头上，没抽。“有人来过。“他说，“这花不是我放的，也不是屯长放的。花是山上才有的那种紫花，长在背阴的石缝里，得走很深才能摘到。“

    “那谁放的？“

    孙猎户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风里一下就散了。“可能是那孩子。他走之前来了一趟，给他养父上了把花，磕了个头，然后才走的。“

    我蹲在坟前看着那束干花。紫花干透了之后颜色褪成了淡紫色，可花瓣的形状还在，一朵一朵的，小而密，挤在一起，像一把小伞。花茎用一根草绳扎着，扎得很紧，打了个结，结头齐整利索，像是扎花的人手很稳。

    “那孩子叫啥名字？“我问。

    孙猎户摇了摇头。“没人知道。赵三爷救他的时候他冻得话都说不出来，醒过来之后也说不清自己叫啥，就记得自己是往北边去的。赵三爷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北北，叫了三天他就走了。北北这个名字还没叫熟，人就不在了。“

    “北北……“我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这个名字没在屯子里传开过，谁都不知道赵三爷给那孩子起过名字。他叫北北，因为他是在往北的路上被捡到的，赵三爷想让他记住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后来北北就在林子里待着了。“孙猎户把烟从石头上拿起来，自己抽了最后一口，摁灭在坟头的土里。“赵三爷把他埋在老松树底下，逢年过节去坐坐，跟他说话。赵三爷从来不叫他的名字，就喊'小子，吃饭了'，'小子，睡觉了'。大概觉得喊名字太正式了，喊不出口。可他知道那孩子叫北北，他给起的，他记得。“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束紫花，风把干透了的花瓣吹下来几片，落在坟头的青草上，紫的落在绿的上面，像一小片碎布缝在绿毯子上。北北走之前来看了赵三爷，放了一把花在坟前，磕了头，然后站起来拖着枪走了。他没告诉任何人他来过，可他的花留下了。那把紫花在坟前摆了多久了？也许从初三那天晚上他走了之后就来放了，一直放到现在，枯了干了也没人动。

    “他以后还会回来吗？“我问。

    孙猎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地上的烟头用脚踩进土里踩实了。“不会了。走了就不再回来了。他翻过那道山梁就是走了，走了就是走了。他回来这一趟是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说的话说完，然后就彻底走了。他去看你，去看他养父，把枪拖走，都是最后一面。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所以要见的人全见了。“

    孙猎户下山了，我还在坟前多待了一会儿。太阳从头顶往西偏了一点，把坟头那束紫花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投在青草上像一支笔搁着。山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香味。我蹲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北北把那杆枪拖走了，枪托上刻着“我走了，换你看着“，那杆枪现在替他看着什么呢？也许什么都没看了，也许它跟着北北翻过山梁之后，北北在某个地方把它放下了，让它歇着了。枪守了那么多年夜，该歇了。北北也走了那么多年的路，该歇了。

    我站起来，对着坟头说了句“赵三爷，你养大的孩子走了，你放心“，然后转身下山了。

    走到山脚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后山在下午的日光底下绿油油的，整座山都像在发光，枝叶一层一层地叠着，风在上面走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又一阵的绿浪。护林屋藏在那片绿浪里头，看不见了。赵三爷的坟也看不见了，被山坡挡住了。他们都在那儿，在那片绿底下待着，一个躺着，一个蹲着，一个被树根抱住了，一个被草芽拱起来了。

    后山终于把自己还给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