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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的日头寡淡无力,懒懒挂在黄土坡的天际,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陈老憨家村口的老榆树下,是全村妇人闲坐唠嗑的地界。
几根磨得发亮的长条石凳,聚着村里十来个闲下来的婆娘、婶子,人人手里攥着一把炒葵花子,指尖翻飞,瓜子壳簌簌落在枯黄的落叶堆里,细碎的闲话伴着寒风,飘得满村都是。
凤霞回娘家的这几日,村里的风言风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没半分好话。
“你们听说了没?陈家那个新媳妇凤霞,跑回娘家好几日了,半点回来的意思都没有!”
最先开口的是村东头的大嘴刘嫂,她斜倚着树干,嗑着瓜子,眉眼间满是鄙夷,声音故意扬得响亮,生怕旁人听不清,“我早就看这媳妇不对劲,眉眼看着温顺,骨子里野得很,根本不安分!”
旁边纳着鞋底的张老婆子抬了抬头,满脸都是老一辈根深蒂固的古板执拗,嗤笑一声接话:“可不是这个理!咱们庄户人家的媳妇,从古至今都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男人落了难,当媳妇的不陪着熬苦日子,反倒拍拍屁股跑路,这叫什么德行?就是不守妇道!”
“可怜老憨哟!好好的后生,落得个腿残瘫痪的下场,家里败落得一穷二白,正是最难熬、最需要人伺候的时候!”另一个中年婶子叹了句,语气却满是落井下石,“当初娶她进门,花了多少彩礼脸面,如今倒好,看见家里穷、男人废了,立马就翻脸不认人,躲回娘家享清福去了。”
刘嫂又吐出一口瓜子壳,眼底的刻薄更甚:“依我看,她就是嫌贫爱富的白眼狼!当初陈家没败落的时候,她就不安安分分过日子,如今家徒四壁、欠了一屁股债,果然受不住苦了。这种女人,心比天高,最是薄情寡义!”
“太没良心了!”旁边一个年轻媳妇跟着附和,被村里的老规矩牢牢捆着思想,字字都在苛责凤霞,“为人妻,就得同甘共苦。男人受难,媳妇本该端茶倒水、守家度日,哪有撒手走人的道理?搁以前的世道,这就是要被村里人戳断脊梁骨的!”
张老婆子放下手里的针线,满脸严肃,摆出长辈说教的架势:“咱们过日子,讲究的就是一个忠字、一个忍字。夫家再穷、再难,也是自己的命数,哪能由着性子赌气回娘家?她这不是赌气,是摆明了嫌弃老憨残废,嫌弃陈家拖累她!”
“说句不好听的,这凤霞,就是咱们村里的败类!”
这话一出,树下众人纷纷附和,声声细碎,字字诛心。
“可不是败类嘛!享福的时候想着夫家,吃苦的时候就只顾自己。”
“可怜陈老汉两口子,一辈子老实本分,临老了落得这般境地,儿子残废,媳妇还不省心。”
“我看啊,她这一回去,指不定就不想回来了!怕是早就盘算着,要甩开老憨这个累赘!”
“真是人心隔肚皮,看着干干净净的姑娘,心眼居然这么凉薄。换做是我,就算再苦再累,也得守着自家男人,绝干不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寒风穿过老榆树的枝桠,光秃秃的枝干簌簌作响。
村口的流言越传越凶,碎嘴婆娘们的闲话像刀子一样,割得陈家二老脸上火辣辣疼。
屋里,陈老憨半瘫在土炕上,日日望着空荡荡的房门,茶饭不香。
残腿时时抽着疼,心里更空落落的,嘴里反复念叨两句:“凤霞咋还不回……凤霞不要我了……”
陈父一辈子好脸面,被村里闲话戳得抬不起头,在家闷坐两日后,终于忍无可忍。
大清早,他揣上旱烟袋,铁青着脸,亲自去请了本村村长,又挨家喊上三位年纪最长、辈分最高的族中老太爷。
这几位老人,是陈家村最有分量的人,平日里管村里的规矩、断邻里的是非,一言一语,便能压住庄户人家的口舌、定小辈的对错。
陈母跟在后面,一边抹泪一边诉苦,把自家说得万般可怜,半句不提家中苛待、待客失礼的事,只捡着委屈的说。
一行人踏着冬日寒霜,浩浩荡荡往隔村的王家走去。
四五个老者走在前头,步子沉稳,自带一股压人的威势,陈父陈母紧随在后,脸色肃穆,像是要去讨回天大的公道。
彼时王家院内,凤霞刚帮娘扫完院落,神色安稳,连日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些许。
院外一阵杂乱脚步声传来。
王氏最先抬头,一眼望见村口走来的一队人,村长带队,身后跟着陈家二老与几位白发族老,心头瞬间一沉,当即拉下脸,上前堵住院门。
不等王家开口,为首的村长率先站住,清了清嗓子,摆出公事公办的模样,老成开口:“王家弟妹,我们今日过来,不为别事,只为你家闺女凤霞。”
一位须发花白、德高望重的陈老太爷拄着木头拐杖,往前顿了顿,语气带着老一辈不容置喙的威严:“按乡规民俗,嫁进来的媳妇,便是陈家的人。夫家有难,丈夫伤残卧床,当媳妇的私自离家多日不归,于理不合,于规矩不容。”
陈母立刻红着眼眶挤上前,对着院里凄凄哀哀哭诉:“他婶子,求求你们发发善心,让凤霞跟着我们回去吧!老憨瘫在床上动不得,日日盼着她、等着她伺候!家里没个媳妇撑着、照看着,汤水没人端,衣裳没人洗,屋子没人收拾,这个家快要塌了啊!”
陈父板着一张黑脸,语气生硬固执,满是理所当然:“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岂能独自飞?老憨好好一个人,落得残废重伤,已是命苦。凤霞身为妻子,不留在床前尽本分,躲回娘家享清闲,任由全村戳脊梁骨,这就是不守妇道!”
院里的凤霞站在阶前,听完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浑身冰凉,指尖都微微发颤。
王氏本就憋着怒火,此刻听得字字刺耳,当即冷笑出声,上前一步挡在凤霞身前,目光直直扫过一众老者:“规矩?我倒要问问诸位长辈,什么是真正的规矩?”
“当初你们陈家,靠着花言巧语、装富撑体面,骗我女儿嫁进门,这是规矩?”王氏字字清亮,句句戳理,“嫁过去之后,家徒四壁、欠债累累,我女儿日日熬更守夜,伺候老憨、打理家事,啃馊酸冷饭、受无尽委屈,从无半句怨言!”
“那日亲戚登门,家里连一口像样吃食都拿不出,我女儿好心借鱼待客,顾全两家脸面,反倒被你们陈家当众拉扯责骂!她连日劳累伤身,心力交瘁,回娘家歇几日喘口气,怎么就成不守妇道了?”
另一位陈族老皱眉摇头,摆着长辈架子劝道:“妇人居家,当以夫家为重。男人残疾,便是她一生的命。命里该熬的苦,就得受着,哪能由着性子逃避?凤霞年轻不懂事,你们当娘家的,不能纵着她任性。”
“纵着她?”王老汉从屋内走出,面色沉冷,嗓音厚重,“我王家闺女,嫁过来是做人媳妇,不是做牛马苦力!”
“守妇道,守的是情理仁义,不是守着一家不讲道理的穷酸刻薄!”
他目光扫过村长与几位老者,不卑不亢:“当初骗婚在前,苛待儿媳在后。如今自家不会待人、不会过日子,逼得闺女走投无路。不去反省自家过错,反倒纠集长辈上门拿规矩压人,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陈母急得直跺脚,哭腔更重:“可老憨可怜啊!他瘫在床上,离不得人伺候!凤霞是他媳妇,天生就该守着他啊!”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凤霞终于开口,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明坚定,“我在陈家的日子,起早贪黑、任劳任怨,从未亏欠过半分。是你们陈家,穷得丢了情理,穷得只剩偏执脸面,日日苛待我、句句拿捏我。”
“我可以伺候人,但我不愿守着一屋子刻薄凉薄,熬一辈子不见天日的苦。”
村长见状,两边道理都通透,一时僵在原地,不好强压。
几位族老对视一眼,看着王家理直气壮、句句占理的模样,再想起陈家那日待客寒酸、当众争执的丑事,顿时语塞。
冬日风过院落,静得能听见众人呼吸。
陈父见说理不过,脸面彻底挂不住,硬着头皮放话:“不管怎么说!凤霞一日是陈家媳,终身是陈家的人!今日必须跟我们回去!这是村里的规矩,由不得她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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